戰前他們同卡德明的母親住在莫斯科郊區。婆婆的性格如此不能容人,老是吹毛求疵,而兒子對母親又是百依百順,以至當時已屆中年、自食其力、也不是第一次結婚的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經常感到心情壓抑。現在她把那些年頭叫做自己的「中世紀」。正需要發生一場災難性的不幸,好讓清新的空氣湧進他們的家庭。
不幸也的確降臨到了頭上,那是她婆婆本人牽的線:戰爭的頭一年,一個沒有證件的人前來要求暫避。婆婆對家裡人十分苛刻,但又恪守基督教的普遍信條,她收留了那個逃兵,甚至沒跟兒子、媳婦商量一下。逃兵在她家裡住了兩夜就離去了,後來在別的地方被逮住,審訊時他交待出留他住宿的人家。婆婆當時已年近八旬,當局沒有碰她,但認為應當把她五十歲的兒子和四十歲的媳婦抓起來。提審時問及,那逃兵是不是他們的親戚;如果是的話,後果的嚴重性就會大大減輕,因為這不過是循私行為,完全可以理解,甚至情有可原。但逃兵同他們非親非故,只是路過罷了,結果卡德明夫婦不是作為逃兵的窩藏者,而是作為有意識破壞紅軍戰鬥力的祖國公敵各判十年徒刑。戰爭結束了,那個逃兵已在1945年斯大林大赦中獲釋(歷史學家將會百思而不得其解:為什麼逃兵最先得到寬恕,而沒有任何限制)。他已經忘了當初在哪戶人家借宿過,連累了什麼人。而卡德明夫婦跟那次大赦卻沾不到邊兒,因為他們不是逃兵,而是敵人。他們服滿了十年徒刑,可還是不放他們回家,因為他們不是單獨行動,而是一個集團,一個組織——丈夫和妻子!所以必須永久流放。卡德明夫婦預見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事先就提出申請,希望至少能把他們流放到同一個地方。當時,似乎誰也沒有直接表示反對,這一請求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丈夫還是被流放到哈薩克南方,妻子被流放到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區。也許是有意把他們分開,因為他們是同一個組織的成員?……不,這倒不是為了懲罰他們,不是故意刁難,只不過內務部機構裡沒有分管照顧夫婦關係的專職人員,所以他們也就分開了。年近半百、手腳浮腫的妻子被放逐到原始森林,那裡除了在勞改營時已經熟悉的伐木外,沒有別的活可幹。(但直到現在她回憶起葉尼塞河流域的原始森林時,也不免讚歎地說:那裡的風景多美啊!)在大約一年的時間裡,他們不停地往莫斯科寫信求告,最後總算派來一名特別遞解員把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帶到烏什-捷列克這裡來。
對於現在的生活,他們怎會不高興!他們怎會不愛烏什-捷列克!怎會不愛自己的小土屋!他們還會想過什麼樣的好日子?
永久流放就永久流放好了!在這永久流放的時間裡是足以研究烏什-捷列克的氣候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掛出了一支溫度計,安放了一隻計算降水量的罐子,而風力則去向英娜·施特廖姆瞭解。英娜是十年制中學畢業生,在管國家氣象站的一個點。氣象站如果還觀察到什麼情況,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也都一一記入精確統計的氣象日誌,令人歎服。
還是小時候他就從當交通工程師的父親那兒養成閒不住的工作習慣和一絲不苟的工作作風。不管柯羅連科是否有點迂夫子氣,但他說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引用他的原話):「只要事情井井有條,我們的心裡就覺得平靜。」卡德明醫生還有一句喜歡的口頭禪:「事物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事物本身知道,而我們只要做到不妨礙它們就行了。
在冬天的晚上,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喜歡把這樣一件事當做消遣:裝訂書籍。他喜歡把蓬亂、鬆散、扭曲的書整理得平整熨貼、賞心悅目。在烏什-捷列克,他甚至請人做了一臺裝訂壓書機和一把極其鋒利的切紙刀。
付清了土房子錢以後,卡德明夫婦依然在各方面都很節約,衣服總是穿舊的,逐月省下來的一點錢好買一臺乾電池收音機。他們得先跟文化用品商店的庫爾德族售貨員說好為他們留一些電池,因為電池與收音機是分別到貨,而且不是經常有。他們還必須克服所有流放者對收音機懷有的恐懼心理:內務部的官員會怎麼想?買收音機的目的是不是為了收聽bbc?恐懼心理克服了,電池也弄到了,收音機開啟了,於是傳出了音樂聲,對囚犯的耳朵來說,這種聲音只有天堂才有。但這是靠三節電池供電的收音機發出來的,是普契尼、西貝流士、鮑爾特尼揚斯基等人的作品,在卡德明的土屋裡,每天都從節目中選出來收聽。就這樣,收音機充實了他們的世界,不僅沒有什麼需要取自外界,而且還可以把自己的財富勻給別人。
但春天一到,晚上就沒有多少時間聽收音機了,他得抓緊時間照看宅旁的園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把自己的這塊園地安排得如此精細和富有生機,簡直使老公爵包爾康斯基和他那荒山田莊上特聘的建築師也相形見絀。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年已花甲,但在醫院裡還十分活躍,一個人頂一個半人工作,無論哪天夜裡隨時都準備跑去接生。在村子裡,他走路總是急急匆匆,健步如飛,不因自己鬚髮斑白而不好意思,人們只見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給他縫的那件帆布上衣的衣襟迎風飄揚。然而使起鐵鍬來,他卻顯得力氣不夠,早晨幹半個小時,也就開始氣喘吁吁了。儘管兩手和心臟跟不上,規劃設計卻十分完美。他帶領奧列格在以兩株小樹為界的宅旁空地上參觀,邊走邊誇耀:
「您瞧那兒,奧列格,整個這塊地將有一條小徑貫穿過去。左面,您將來會看到三棵杏樹,這已經種下去了。右邊將闢為葡萄園,這無疑也會紮下根去。小徑的盡頭將出現一座亭子——一座真正的亭子,烏什-捷列克還從未見過的那種!亭子的基石已經安好,那裡放一張半圓形的土坯磚臺(還是那霍姆拉托維奇問:‘為什麼要半圓形的?’),這裡插一些樹條,讓啤酒花攀藤。旁邊將種上芬芳撲鼻的菸草。白天我們將在這裡避暑,晚上生上茶炊在這裡喝茶,那時也請您光臨!」(不過,茶炊還沒有買呢。)
他們的園子裡還會長出什麼來,目前尚不知道,現在肯定不會種的東西有土豆、捲心菜、黃瓜、西紅柿和南瓜,這些東西鄰居們家裡都有。卡德明夫婦會不以為然地說:「要知道,這都能夠買到!」烏什-捷列克的定居者都善於經營和持家,自己養牛,養豬,養羊,養雞。卡德明夫婦也不完全反對飼養家畜,但他們的飼養方針不能得到實惠,因為他們所養的都是狗和貓。卡德明夫婦是這麼想的:牛奶也罷,肉也罷,市場上都能買到,但狗的忠心能上哪兒買去?難道光花錢就能叫那毛像玄狐、大得像狗熊的茹克或小巧玲瓏、全身雪白、可是有兩隻靈活的黑耳朵的託比克那麼又跳又蹦地歡迎你?
我們現在把人們喜歡動物看得一文不值,甚至別人愛貓也必然遭到我們取笑。但我們一開始討厭動物,以後會不會必然發展到對人也討厭呢?
卡德明夫婦對自己所畜養的每一隻動物,愛的並不是它們的皮毛,而是它們的性靈。從老兩口身上煥發出來的共同的熱忱,不需要任何訓練,幾乎馬上就能被他們的動物所把握。卡德明夫婦跟它們說話的時候,它們總是非常重視,會久久地坐在那裡洗耳恭聽。這些動物特別珍惜自己跟主人的朋友關係,並以處處伴隨主人而感到自豪。如果託比克躺在房間裡(狗出入房間不受限制),看到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正在穿大衣,拿起拎包,它不僅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會兒是要到村子裡去散步,而且馬上就會爬起身來,跑到花園裡去找茹克,不一會兒就會跟它一起回到屋裡來。託比克在那裡用狗的語言告訴它有關散步的訊息,於是茹克就興沖沖地跑來,準備跟主人一起出發。
茹克的時間觀念很強。把卡德明夫婦送到電影場以後,它不是趴在俱樂部門口,而是悄然離去,但電影散場的時候它總是會回到門口等。有一次影片放映的時間特別短,結果它回來晚了。起初它是多麼難過啊,而後來又蹦呀跳呀不知有多高興!
狗從不伴隨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去上班,它們懂得,那樣做是不適當的。如果傍晚的時候卡德明醫生邁著敏捷的步伐出門,狗會根據某種心靈的微波感應正確無誤地作出判斷:他是去探望一個產婦(那它們就不去)還是去游泳(那它們就去)。游泳的地方很遠,要走五公里的路才能到楚河去遊。本地人也好,流放者也好,青年人也好,中年人也好,都不是每天到那裡游泳,因為太遠了。只有男孩子經常去,再就是卡德明醫生帶著他的狗去。說實在的,唯有這種出遊狗才沒得到任何樂趣,因為草原上的這條小路地硬而又草刺多,茹克的爪子被劃破了好幾處,直到現在還疼,而託比克,有一次嗆了幾口水,很怕再掉到水裡去。不過,責任感高於一切,它們還是堅持伴隨主人往返。只是在離河三百米的安全地帶託比克就開始落後,為的是不被拖下水,它又晃耳朵又搖尾巴,表示歉意,然後就躺下來等著。茹克則一直走到陡峭的岸邊,在這裡蹲下它那高大的身軀,像一座雕像從岸上俯視主人游泳。
託比克認為對奧列格也有隨從的義務,因為奧列格是卡德明家的常客。(奧列格到他們家去得那麼勤,終於引起管理部門的不安,當局的一名官員曾分別盤問他們:「你們的關係為什麼這樣密切?你們的共同興趣是什麼?你們都談些什麼?」)奧列格離開卡德明家的時候,茹克可以不去送,但託比克必定會去,甚至風雨無阻。有時外面在下雨,街上是爛泥,爪子會又冷又溼,託比克實在不想去送,它就伸伸前腿,又挺挺後腿,最終還是會去!託比克同時還是卡德明與奧列格之間的信差。如果有必要通知奧列格,告訴他今天有好電影,或者電臺要播送好的音樂節目,或者食品店、百貨店裡有什麼緊俏商品,那麼,給託比克套上一個布制的頸圈,裡邊附一張字條,把方向指給它看,明確說「到奧列格那兒去!」就行了。無論什麼天氣它都會邁動細長的腿乖乖地跑去找奧列格。要是奧列格不在家,它就會在門口等他。最令人驚奇的是,誰也沒有教過它,沒有對它進行訓練過,而它從第一次執行任務起,就什麼都明白了,從此一直那麼做。(誠然,為了堅定它的思想決心,奧列格每次都為它所跑的郵遞路程給予物質鼓勵。)
茹克,就身量和體型來說,像德國牧羊犬,但它身上沒有牧羊犬的警覺和兇悍,而是充滿了高大強壯動物的和善。它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好幾家的主人都餵養過它,而卡德明家是它自己選的。在這之前,它屬於一個小酒館主人(茶館掌櫃)所有。主人用鏈條拴住它,讓它看守放空器皿的箱子,偶爾放它出去咬鄰居的狗取樂。打起架來茹克非常勇猛,以至當地的一些沒精打采的黃狗見了它就膽戰心驚。有一次它被解去鏈條到卡德明家附近參加狗的婚禮,從此它對卡德明家的院子產生了一種親切感,經常跑到這裡來,儘管這裡並沒給它吃的東西。酒館主人離開此地時,把茹克送給了同遭流放的女友埃米利婭。埃米利婭給它充足的吃食,可它還是一再掙脫束縛,跑到卡德明家去。埃米利婭很生卡德明夫婦的氣,每次把茹克領回去都重新用鏈條把它拴起來,可它照樣掙脫離去。於是埃米利婭用鏈條把它同一只汽車輪胎拴在一起。忽然,茹克從院子裡看到葉連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在街上走,儘管葉連娜還故意把頭扭向了一邊。茹克不顧一切地向她衝去,像一匹拉車的馬用自己的脖子拽著輪胎,氣喘吁吁地拖了一百來米,直到摔倒在地為止。此後,埃米利婭便放棄了茹克。茹克在新主人那裡很快就感受到博愛精神,並把這種精神也作為自己的主要行為準則。街上所有的狗也都不再怕它了;對待路上的行人,茹克的態度也和氣起來,但不是諂媚討好。
然而,在烏什-捷列克也有人喜歡開槍打動物。他們如果想不出更好的野味,就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找狗捕殺。茹克有兩次遭到槍擊。現在,任何對準它的管口,包括照相機鏡頭,都使它害怕,所以它不讓照相。
卡德明夫婦還養貓——那是一些被嬌慣、被寵壞了的動物,是被當做藝術品來欣賞的。但奧列格此刻望著醫療中心的小徑,想象中看到的正是茹克,正是茹克那善良的大腦袋,而且,不是就那麼在街上走的茹克,而是突然出現在他窗外的茹克——它用後腿支起身子,像人似的往窗內張望。這意味著,託比克就在旁邊跳來跳去,而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隨即就到。
深深為之感動的奧列格,對自己的命運十分滿意,對於自己被流放也完全認了命,他只求老天賜給他健康,並不祈求更多的奇蹟。
像卡德明夫婦那樣生活就行了——知足常樂!略有所得便知足者才是聰明人。
誰是樂觀者呢?樂觀者通常會這樣說:總之別處都不好,比較差,我們這裡還不錯,運氣好。樂觀者常常有一點東西便知足,沒有苦惱。
誰是悲觀者呢?悲觀者通常會這樣說:總之別處都挺好,呱呱叫,只有我們這兒最糟糕。
現在但求能把這一療程好歹熬過去!趁著自己還沒完全變成一個廢物,設法從這x光療法、激素療法的虎口中逃出去。要設法保留裡比多,這樣人在那邊還會有用!因為沒有這東西,沒有這東西……
回到烏什-捷列克去。再也不打光棍了!結婚!
卓婭未必會去那邊。即使會去,也要一年半以後。又得等待,又得等待,一輩子都是等啊等!
可以娶克桑娜當老婆。她會是一個多麼好的女主人!瞧她擦起盤子來,毛巾往肩上一搭——簡直像個女王!能讓你看得出神。跟她一起過,生活準有保障——好房子也能蓋起來,孩子會有一大群。
也可以娶英娜·施特廖姆。不過,這多少有點可怕,因為她才十八歲。但吸引他的正是這一點!還有,她的微笑似乎流露出心不在焉但卻好強的神態,若有所思卻又帶有挑戰的意味。但吸引他的正是這一點……
不要相信什麼預兆和先聲,不要相信什麼貝多芬式的叩門聲!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泡影。橫下一條心,不存任何幻想!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不抱美好未來的幻想!
有什麼就滿足於什麼!
永久——那就永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