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此而已。」他老老實實地說。
「說不定您是……留著必要時用的?」她依然不大放心。
「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實說,在到這兒來的路上我的確有過那種念頭。為的是不再多受折磨……但是後來疼痛消失了,這個念頭也就打消了。不過,我還繼續用它治病。」
「暗地裡?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既然不給人以生活自由,那有什麼辦法呢?不是到處都有什麼制度和規定嗎?」
「那麼用的劑量是多少?」
「按級數增減。從一滴到十滴,再從十滴到一滴,然後停上十天。眼下正處在間隔的階段。老實說,我不相信我的疼痛的消失僅僅是由於照了x光。可能也由於草根的功效。」
他們倆都壓低了談話的聲音。
「這是用什麼泡的呢?」
「用伏特加酒。」
「您自己泡製的嗎?」
「嗯。」
「濃度呢?」
「這怎麼說呢……他給了我一小捆,說:這些可以泡一升半。我就大致分了一下。」
「但是,能稱多重呢?」
「他也沒稱。只是大致估了估。」
「估了估?這種劇毒的東西只是估了估?這是毒性很厲害的烏頭!您自己考慮考慮!」
「我有什麼好考慮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有點生氣了。「您要是能嚐嚐一個人在整個宇宙中奄奄一息是什麼滋味,而監督處又不讓您跨出村子一步,那您倒是去考慮考慮這烏頭看看!還問能稱多重!您可知道,為了這把草根我要冒多大風險嗎?延長二十年苦役!罪名是擅自離開流放地。可我還是去了。到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那裡的深山老林裡住著一位姓克列緬佐夫的老人,鬍鬚像巴甫洛夫院士。本世紀初他作為移民流刑犯到了那裡,是個不折不扣的土醫生!他自己採藥,自己規定劑量。他在自己所住的村裡也被人取笑,在自己的故土更是談不上權威。不過,從莫斯科和列寧格勒都有人到他那裡去求醫。《真理報》的一位記者還去採訪過他。據說,那位記者也很信服。可是現在,傳說這位老人被投進了監獄,因為不知是哪個傻瓜泡了半升藥酒,隨便放在廚房裡,而過十月革命節的時候家裡請客,因為伏特加酒不夠了,客人們在主人走開的時候把藥酒喝了。結果死了三個人。還有一戶人家的孩子也因為誤服了藥酒中了毒。可這跟老人有什麼相干?他豈不是警告過的……」
但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發現所說的這些情況恰恰對自己不利,所以不再說下去了。
漢加爾特激動了起來:
「問題就在這裡!公共病房裡禁止存放烈性物質!這是絕對不允許的!否則就有可能造成不幸事件的發生。快把那個小瓶交給我吧!」
「不。」他斷然拒絕。
「交出來!」她雙眉蹙成了一條線,把手伸向他握緊了的拳頭。
科斯托格洛托夫那結實有力、幹過許多活的大手握得很緊,手指掩得嚴嚴實實,連小瓶的影子也看不見。
他微微一笑:
「這樣您是達不到目的的。」
她舒展開眉頭:
「反正我知道您什麼時候出去散步,趁您不在我會把瓶子沒收。」
「您提醒我,這很好,我一定把它藏起來。」
「用繩子吊在窗外嗎?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去告發嗎?」
「我不相信您會去告發。您自己今天還譴責過告密行為!」
「可是您逼得我沒有辦法啊!」
「那就該去告密是不是?不體面。您擔心藥劑會被別人,比方說被這個魯薩諾夫同志拿去喝了是不是?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把它包起來藏好。而我終究是要離開你們這裡的,不用說,那時我還要用這種草根來治病!您不相信它的效力吧?」
「一點也不相信。這是愚昧者的迷信和拿生命當兒戲。我只相信經過實踐檢驗的科學道理。老師們就是這樣教我的,所有的腫瘤學家也都是這樣認為的。把小瓶拿來。」
她還是試圖扳開他最上面的那根手指。
他看著她那雙氣惱的亮晶晶的咖啡色眼睛,不但不願再固執下去、和她爭論,而且心甘情願把這隻小瓶交給她,甚至把整個床頭櫃都給她也願意,但在信念上要他讓步卻十分困難。
「唉,神聖的科學啊!」他嘆了口氣,「如果這一切都是那麼絕對正確的話,也就不會每過十年自己否定自己了。我該相信什麼呢?相信你們的針劑嗎?那為什麼你們又決定給我打新的針劑呢?這新的針劑是什麼?」
「是很有用的藥物!對您的生命十分重要!我們必須拯救您的生命!」她特別堅決地對他說出了這幾句話,眼睛裡閃耀著信心的光芒。「別以為您的病已經治好了!」
「那好,能說得確切點嗎?這種針劑能起什麼作用?」
「可為什麼還要對您說得確切點呢!打這種針能治您的病,能抑制轉移。講得更確切您反而不懂……好吧,那就把瓶子給我,而我向您保證,您什麼時候出院,我就把它還給您!」
他們相互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他看上去十分滑稽——已經為出去散步穿好了女式病號長衫,腰裡束著帶五角星的皮帶。
但是,她還是要他把瓶子交出來,態度是多麼堅決!把小瓶交出去也算不了什麼,他並不是捨不得,家裡他還有比這多十倍的烏頭呢。他感到遺憾的是另一件事情:這個有一雙亮晶晶的咖啡色眼睛的可愛的女人,臉上是那麼容光煥發,跟她談話是那麼愉快,然而要吻吻她是永遠也不可能的。等到他回到自己那偏僻的流放地,甚至就無法相信自己曾經同這樣一個容光煥發的女人並肩坐在一起,而且,她還想盡一切辦法拯救他的生命!
其實,拯救他的生命,正是她力不能及的事情。
「交給您,我也不放心,」他開玩笑說,「說不定會被您家裡人誤喝了。」
(誰!她家裡誰可能誤喝?她是獨居的。此刻說這樣的話倒真的不合時宜,有點失體統了。)
「好吧,那就來上一個不分勝負。乾脆把它倒掉好了。」
他笑了起來。使他感到遺憾的是,自己能為她做的事情竟如此之少。
「得了,我到外面去把它倒掉。」
不管怎麼說,她沒有必要塗口紅。
「不,現在我可不相信您了。我得親眼看到您這樣做。」
「不過我有個好主意!何必倒掉呢?不如我把它送給一個你們反正救不了的人。說不定對他能起作用,您說呢?」
「這能給誰呢?」
科斯托格洛托夫向瓦季姆·扎齊爾科的床位那裡一擺頭,把聲音壓得更低:
「他得的不就是黑素細胞瘤嗎?」
「現在我更覺得非倒掉不可了。否則您必定會給我闖出禍來,把什麼人毒死!再說,您怎麼會忍心把毒藥交給一個重病人?要是他服毒自殺呢?難道您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她總是迴避稱呼他的名字。在這次長談的全過程中她沒有一次稱呼過他的姓或名。
「這樣的人是決不會自殺的。他是個堅強的小夥子。」
「不行,說不行就是不行!我們走吧,去把它倒掉!」
「我今天的情緒實在是太好啦。得了,咱們走吧。」
於是他們從床位之間的通道走過去,然後下樓。
「可您不會覺得冷嗎?」
「不會,我裡邊襯著毛衣。」
瞧,她說「裡邊襯著毛衣」。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呢?現在真想看一眼,到底是什麼樣的毛衣,什麼顏色。然而,這也是他永遠看不到的。
他們走到臺階上。天已放晴,春意盎然,外地來的人很難相信今天才2月7日。陽光燦爛。枝杈高聳的白楊和組成樹籬的灌木都還是光禿禿的,但背陰處的積雪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小簇了。樹木間倒伏著隔年的蕪草,有棕紅色的,有灰白色的。小徑、石條、方石、瀝青路面還是溼潤的,沒有曬乾。小花園裡像平時一樣活躍,人來人往:有的從對面而來,有的從身旁繞過,有的成對角方向交叉。其中有醫生、護士、護理員、勤雜工、住院病人的家屬。在兩個地方甚至有人坐到了長椅上。各科的樓房這裡那裡有的窗子已被開啟了。
如果就在臺階前把藥酒倒掉,那也太不像話。
「到那邊去吧!」他指了指癌症樓與耳鼻喉症住院樓之間的一條通道。這是他散步的地點之一。
他們並排走在石板小徑上。漢加爾特那頂按航空帽式樣製作的醫生小帽正好齊科斯托格洛托夫的肩頭。
他瞥了漢加爾特一眼。她走路時神態嚴肅,彷彿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覺得有點可笑。
「請問,您上中學的時候,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道。
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您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沒任何意思,只不過問問罷了。」
她默默地往前走了幾步,石板路上響起微弱的橐橐聲。還是在頭一回,當他躺在地板上等死而漢加爾特走近他的時候,他就發現她有一對羚羊般的細腿肚子。
「薇加。」她說。
(其實,這也不是真話。不完全是真話。在中學裡這樣稱呼她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有才能而未能從戰爭中歸來的普通一兵。由於一時的衝動,她不知為什麼竟把這個名字告訴了第三者。)
他們從陰暗處走上兩棟樓房之間的通道——這裡既有陽光的直接照射,又有一股微風。
「薇加?取星座的名字?但薇加這顆星亮得耀眼。」
他們停住了腳步。
「我可並不耀眼,」她點了點頭說道,「我只不過是薇拉·漢加爾特,僅此而已。」
這一回不是她在科斯托格洛托夫面前茫然不知所措,而是科斯托格洛托夫頭一次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我是想說……」他為自己辯護。
「全都明明白白。倒吧!」她發出了命令。
她沒讓自己露出一絲微笑。
科斯托格洛托夫把擰得很緊的瓶塞旋鬆後小心翼翼地拔去,然後彎下了身子(他穿著下襬耷拉在靴筒上方的裙式長衫做這種動作,樣子很可笑),從鋪路時留下的一小堆石頭上掀開了一塊。
「請您看看!否則您會說我把藥酒倒在自己口袋裡了!」他蹲在她腳旁聲稱。
他還是在頭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注意到她的腿,注意到她那羚羊式的腿肚子了。
他把深褐色的渾濁藥酒倒在陰溼小坑裡黑糊糊的泥土上。這種東西也許能要誰的命,也許能使某人恢復健康。
「可以蓋上了吧?」他問。
她俯視著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倒藥酒、蓋上石頭的這一過程中,有一種孩童式的動作。但這孩童式的動作,又像是在發誓似的,彷彿是發誓保守秘密。
「您倒是誇獎我一下呀。」他站了起來。
「是該誇獎您。」她微微一笑,但仍有點憂鬱。「您散步吧。」
於是她向癌症樓走去。
他望著她的白色的背影,望著兩個三角形:上面一個,下面一個。
女性對他的任何一種關注都能使他激動到何種地步!每一句話在他聽來都包含著比實際上更多的涵義,每一個舉動之後都會使他期待著什麼。
薇加,薇加·漢加爾特。這裡還存在著某種不能溝通的東西,但這一點此刻他還不明白。他望著她的背影。
「薇加,薇加!」他悄聲說,力圖遙送自己的心聲,「回來吧,你聽見嗎?回來吧!喏,轉過身來!」
但心聲沒有傳到。她沒有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