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荒唐的事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請到最高法院來一趟。」

「最高法院?是!馬上就來!好的!」他已準備把聽筒擱好,突然想起來了,「對不起,是到哪個最高法院——舊的還是新的?」

「新的。」對方冷冷地回答。「快點來。」於是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想起了有關法院人事更動的一切!罵自己不該主動拿起聽筒。馬圖列維奇不見了……克洛波夫不見了……還有貝利亞也不見了!唉,這世道!

既然叫去,那就得去。他本來是沒有力氣爬起來的,但因為要他去,那他就不得不起來。他四肢用力,身子稍稍抬起了一點,又趴倒了,像一隻尚未學會走路的牛犢。誠然,他們沒給他規定具體的時間,但是說了「快點來」!他終於扶住坑道壁,站了起來。就這樣,他邁著虛弱無力的兩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手始終扶著坑道壁。不知為什麼脖子右側又疼了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想:難道真的要審判我?難道會這麼殘酷無情:事隔那麼多年還要審判我?唉,這次法院的大換班不會有什麼好兆頭!

有什麼辦法呢,儘管他對最高司法機關十分尊重,出於無奈,也只得在那裡為自己辯護。他是敢於為自己辯護的!

他會對他們這樣說:判決不是我作出的!審問也不是我主持的!我只不過提供了一些有關嫌疑的資訊。如果我在公共廁所發現報紙的殘片上有被撕毀的領袖像,我有責任把這殘片送到有關部門去,並提供資訊。而擺在偵察部門面前的任務,就是要調查核實!也許這是偶然的,也許這不是那麼回事。偵察的目的就是為了查清事實!而我只不過是履行了普通公民的職責。

他會對他們這樣說:所有這些年頭裡,重要的事情是整頓社會!從思想上整頓!這就非把社會加以淨化不可。而要淨化社會就缺少不了那些不嫌髒的人。

這些理由在他心中越翻騰,他就越感到怒火中燒,而且越想盡快傾吐出來。這時他甚至希望快點走到,快點被叫去,他可以衝著他們理直氣壯地說:

「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做過!你們為什麼偏偏審問我?這事誰沒參與?要是沒提供過幫助,怎麼竟保住了自己的職位?……古宗?他豈不自己吃了官司!」

他處在一種十分緊張的狀態,彷彿已經大喊大叫了一通,但隨即發現自己根本沒喊,只是喉嚨腫脹了起來,而且疼痛。

他似乎已不在坑道里,而是就在走廊裡走,有人在後面叫他:

「帕什卡!你怎麼啦,病了嗎?怎麼連步子也邁不動了?」

他打起了精神,走路似乎也像一個健康人了。他回過頭去,看誰在叫他,原來是茲韋涅克,身穿突擊隊制服,腰束武裝帶。

「你到哪兒去,揚·茲韋涅克?」帕維爾問道,同時感到驚奇:為什麼他如此年輕。就是說,當年他是很年輕的,可是從那時起已經過去了多少個年頭?

「能到哪兒去呢?還不是跟你一樣,到調查委員會去。」

「什麼調查委員會?」帕維爾在想。他好像是被叫到另一個地方去的,但怎麼也想不起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跟上茲韋涅克的步伐,和他一起走得很快,精神抖擻,朝氣勃勃。他感到自己還不滿二十歲,是個單身小夥子。

他們經過一個很大的辦公廳,裡面有許多辦公桌,坐在那裡辦公的是一些知識分子,其中有打著領帶的老會計,蓄著神甫式的大鬍鬚;有翻領紐絆上彆著榔頭徽章的工程師;有貴婦式的老女人;有濃妝豔抹、裙子短到膝蓋以上的妙齡女打字員。他和茲韋涅克清晰地踏著四隻靴子的腳步一走進去,所有這三十來個人就都把臉轉向他們,有的微微欠身,有的坐著哈腰,大家都目送著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神色惶惶,而帕維爾和揚·茲韋涅克卻十分得意。

他們走進隔壁的房間,跟委員會的其他成員握手問好,然後坐在桌旁,資料夾則放在紅色檯布上。

「那就放人進來吧!」主席文卡吩咐道。

開始放人了。第一個進來的是沖壓車間的格魯莎阿姨。

「格魯莎阿姨,你到這兒來幹什麼?」文卡感到奇怪,「我們是在清洗機構,而你來做什麼?怎麼,你是鑽進機構裡的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

「唉,不是這麼回事,」格魯莎阿姨並不著慌,「我有個女兒還沒長大,得把她安置到幼兒園裡去,行嗎?」

「好吧,格魯莎阿姨!」帕維爾大聲說,「你寫個報告,我們來設法安置。你的女兒,我們一定會安置的!可現在你別干擾,我們馬上就要清洗知識分子了!」

他伸手去取玻璃瓶,想倒點水喝,可是瓶子是空的。這時,他向鄰座的人點點頭,示意他把桌子另一頭的玻璃瓶遞過來。瓶子遞了過來,但那也是空的。

他口渴難忍,喉頭像著了火似的。

「喝水!」他請求道,「喝水!」

「馬上就來,」漢加爾特醫生說,「喝上就會給您送水來。」

魯薩諾夫睜開了眼睛。她坐在他身邊的床上。

「我床頭櫃裡有糖漬水果。」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聲音微弱地說。他渾身發冷,關節疼,腦袋裡咚咚地敲個不停。

「好吧,我們這就給您倒糖漬水果。」漢加爾特的兩片薄薄的嘴唇露出了微笑。她親自開啟了床頭櫃,取出一瓶糖漬水果和一隻玻璃杯。

窗外想必沐浴著夕陽的光輝。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斜著眼睛在看漢加爾特倒糖漬水果,提防她偷偷撒進毒藥什麼的。

酸甜的糖漬水果沁人心脾。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躺在枕頭上從漢加爾特手中把一杯都慢慢吃了下去。

「今天我覺得很不舒服。」他訴說道。

「還算不錯,您頂過來了,」漢加爾特表示了不同的意見,「只不過因為我們給您加大了劑量。」

新的疑慮刺痛了魯薩諾夫。

「怎麼,每一次你們都要加大劑量嗎?」

「以後每次就打這麼多。您會習慣的,習慣了以後就不那麼難受了。」

然而,頜下的腫瘤依然像個蛤蟆似的趴在那裡。

「那麼最高法……」他欲問又止。

他已經鬧糊塗了,分不清什麼是夢囈,什麼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