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審判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辦公地點的這種設施以及放人進去的這種規定,對於周密思考和有條不紊地履行魯薩諾夫這個部門的職責是極其有利的。要是沒有那個起保險作用的門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是會感到不舒服的。

不消說,現實中一切現象都有辯證的相互聯絡,根據這一點來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在工作上的處事方式不可能不影響他的整個生活方式。隨著歲月的推移,他和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不僅對火車上的普通車廂,就是對那對號的臥鋪車廂也愈來愈不能忍受了,因為那裡總是有人擠來擠去,有的穿著羊皮襖,有的帶著提桶,有的揹著麻袋。後來,魯薩諾夫夫婦改坐包間軟席車廂。不消說,魯薩諾夫住旅館也總是事先訂好了單間,免得跟別的旅客住在一起。當然,要去休養的話,魯薩諾夫夫婦也不是隨便什麼療養院都肯去的,而是一定要去服務周到、環境和條件稱心如意的地方,那裡的浴場和供漫步的林陰小路得跟普通老百姓隔開。自從醫生囑咐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要多走路以後,除了在這類療養院裡同身份相等的人相處,她簡直感到沒有地方可以走路。

魯薩諾夫夫婦熱愛人民,熱愛自己國家偉大的人民,併為這偉大的人民服務,甚至準備為人民而貢獻出自己的生命。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愈來愈無法忍受那些……居民。無法忍受那些執拗而任性、老是陽奉陰違、還經常提出什麼要求的居民。

魯薩諾夫夫婦對有軌和無軌電車、公共汽車特別反感,因為那裡總是你推我搡,特別是建築工人和其他工人穿著骯髒的工作服拼命擠著上車的時候,會把機油或石灰蹭在你的外套上,而主要的是,那裡所形成的不拘禮節的作風令人討厭:拍拍肩膀請你遞錢買票或傳遞找回的零錢,你就是為他們效勞,傳來傳去沒完沒了。徒步在城裡走路又太遠,而且很沒有氣派,與自己所擔任的職務很不相稱。因此,遇到公家的小臥車已出車在外或在修理的時候,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會連續幾個小時不回家吃飯,而是坐在辦公室裡等給他派車。能有什麼辦法呢?跟行人隨時都有可能碰上不愉快的事,他們之中有的舉止粗魯、穿戴寒酸,有時還喝得醉醺醺的。衣冠不整的人通常是危險的,因為他們很少有責任感,想必也沒什麼可失去的,否則就會穿得整潔些。當然,萬一發生衝突,民警和法律是會保護魯薩諾夫的,但這種保護必然會來遲一步,只能在事後懲罰壞蛋。

如此看來,世上什麼都不感到害怕的魯薩諾夫,開始害怕那些放蕩不羈、喝得半醉的人,說得確切些,是害怕正面捱上一拳,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正因如此,羅季切夫歸來的訊息,起初使他那麼驚慌。他倒並不是害怕羅季切夫或古宗按法律程式對他起訴,因為按法律程式他們是奈何不得魯薩諾夫的。然而,如果他們依然保持著健壯的身體,並且想揍他呢?

不過,清醒地分析一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一開始情不自禁產生的恐懼是完全不必要的。也許,羅季切夫早已不存在了,上帝保佑,但願他回不來了。這些關於什麼人已經返回的傳聞,很可能是無稽之談,因為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在自己的工作過程中,還沒感覺到有預示新的生活局面的跡象。

再說,就算羅季切夫真的回來了,那也是回到k市,而不是到這裡。他現在還顧不上找魯薩諾夫,而是需要自己處處留神,免得重新被攆出k市。

即使他已開始尋找魯薩諾夫,那也並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通往這裡的線索。到這裡來,火車要跑三天三夜,穿過八個州。就算他坐火車來到了本市,他也總是先找到魯薩諾夫家裡去,而不是到醫院裡來。對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來說,在醫院裡恰恰最安全。

安全!……真可笑……帶著這個腫瘤,竟然覺得安全……

是啊,既然會出現這樣一個不穩定的時代,那還不如死了。如果成天擔心那些人一個個回來,還不如死了為好。把他們放回來——這是多麼荒唐!何必呢?他們在那裡已經習慣了,他們在那裡已經變老實了,何必把他們放回這裡,攪得人們不得安寧呢?……

看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總算是度過了思想上的痛苦,打算重新入睡了。應當想辦法睡著。

但他需要上趟廁所——這是在醫院裡最令人不快的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小心翼翼地動彈(腫瘤像一個鐵拳壓在他脖子上),從翻開的被窩裡爬起身來,穿上睡衣和拖鞋,戴上眼鏡,輕輕地蹭著地面走出去。

黝黑的瑪麗亞嚴肅地坐在桌旁值班,聽到沙沙聲便警覺地回過頭來。

樓梯盡頭一張床上有個新病號——手臂和腿都很長的一個希臘人——在那裡不停地折騰和哼哼。他只能坐著,不能躺下,彷彿被窩裡容納不下他似的,他那一雙驚恐的失眠的眼睛目送著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

在中間的樓梯平臺上,一個面孔蠟黃、頭髮倒還梳得整齊的小個子,靠在墊高了的枕頭上吸防雨布料的氧氣袋。他的床頭櫃上放著柑子、餅乾、果汁糕,還有一瓶酸奶,但這一切對他來說全都無所謂了,因為連普通的不用花錢的乾淨空氣都不能按需要進入他的肺臟。

樓下走廊裡還有幾張躺著病人的床。有些病人睡著了。一個東方人模樣的老婦人痛苦地仰面躺著,濃密的長髮蓬亂地披散在枕頭上。

隨後,魯薩諾夫走過一間斗室的門口,那裡,凡是要灌腸的病人,不管他是誰,一律放在同一張不怎麼幹淨的較短的小沙發上處理。

終於,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走進了廁所。在這個沒有隔板、甚至連馬桶也沒有的廁所裡,他尤其感到自己沒有遮蔽和尊嚴掃地。一天當中,女護理員把這裡打掃好多次,但總也來不及收拾乾淨,還會出現嘔吐、血汙和大小便的痕跡。要知道,使用這個廁所的有對衛生裝置尚不習慣的野蠻人,有已經到了不中用邊緣的病號。應該去找一下院長,爭取允許他使用醫生的廁所。

不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似乎對實現這具體的設想並未下定決心。

他又從灌腸室門口走過,又從頭髮蓬亂的哈薩克老嫗床旁走過,又從睡在走廊裡的病人身旁走過。

他又從那個吸氧氣袋的垂危病人旁邊經過。

而到了樓上,那個希臘人以其可怕的嘶啞的耳語聲問:

「喂,老兄!這裡——所有的病人都能治好嗎?是不是也有死在這裡的?」

魯薩諾夫十分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在做這一動作的同時,他尖銳地感覺到腦袋已不能獨自轉動,非得像葉夫列姆那樣跟整個身子一起轉動才行。粘在脖子上的那個可怕的東西向上頂著他的下頜,向下壓迫著他的鎖骨。

他急忙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他還會考慮什麼?!他還會怕誰!……他還會把希望寄託在誰的身上?

他的命運就在這裡——在下頜與鎖骨之間決定了。

他將在這裡受到審判。

在這種審判面前,過去的靠山和功績,都為他辯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