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幽靈也一一歸來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他們也談到關於他拿退休金的打算。不知怎麼回事,他雖然長期處在相當顯要的崗位上,工作中也沒出過差錯,可顯然還實現不了自己畢生的理想——領取特種退休金。就連在數額和起始期上有些優待的那種機關幹部退休金也沒有他的份,原因是1939年他沒能響應號召穿上肅反工作人員的服裝。可惜啊,不過從最近兩年不怎麼穩定的局勢來看,也並不可惜。也許,安寧更可貴。

他們也談到近年來人們愈益明顯表現出想改善生活的普遍願望——穿得好些,住得舒適些,有較好的傢俱等等。談到這裡,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說,如果對丈夫的治療進展順利,正如事先向他們指出的那樣需要拖上一個半月到兩個月的工夫,那麼在這段時間裡把他們的住房整修一下,倒也合適。浴室裡的一條管子早就該移動一下了,廚房裡的洩水盆得換個地方,廁所的牆壁需要貼上瓷磚,而飯廳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房間必須重新加以油漆:改換色調(她已經考慮過選擇什麼色調),並且一定要有金色的滾邊,現在這很時髦。對這一切,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並不反對,但馬上出現了一個令人煩惱的問題:雖然工人是按國家的派工單派來的,他們憑單子領取報酬,可他們還必定向住戶勒索(不是要求,而硬是勒索)額外的錢。這並不是說捨不得錢(不過,也可以說是捨不得!),而是一個更為重要和更為令人氣惱的原則問題擺在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面前:憑什麼要掏出錢來?為什麼他自己除了領合法的工資和獎金,從來不要小費和外快?而這些不知羞恥的工人拿了工資還想要錢?在這個方面讓步等於放棄原則,是對整個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不可容忍的讓步。每當接觸到這類問題,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總是非常激動:

「你說說,卡芭,他們為什麼這樣不珍惜工人的榮譽?為什麼我們在通心粉廠工作的時候就從來不提任何條件,從來不向工長要什麼‘小費’?再說,這種想法還會跑到我們的頭腦裡去嗎?……所以說,我們決不能讓他們往壞的方面滑下去!這跟受賄有什麼不同?」

卡芭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但隨即也說出了自己的顧慮:要是不給他們錢,要是一開始或者中途不給他們「擺一桌」的話,他們必定會報復,必定會在活兒上搗鬼,讓你後悔莫及。

「有人講給我聽,一位退休的上校非常堅持原則,他說:額外一個戈比也不給!結果工人們把一隻死老鼠塞在他浴室的排水管裡,弄得下水不暢,還散發臭氣。」

就這樣,關於修房子的事他們什麼也沒有說妥。不論接觸到哪一個方面,生活都是複雜的,非常之複雜。

他們還談到了尤拉。這孩子長大了以後性格十分內向,缺乏魯薩諾夫勇於進取的那股子勁。他學的是法律,應當說專業不錯,大學畢業後又給他安排了很好的位置,不過,應當承認,他不是幹這一工作的材料。無論是確立自己的地位,還是結交有門路的人物,他都一點也不會。這次出差,說不定會捅出婁子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很不放心。而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則為兒子的婚事操心。開汽車是爸爸硬叫他學的,單獨的住宅也得由爸爸幫他去弄,可是在婚姻問題上怎樣關心和指點他,使他不犯錯誤呢?要知道,他是那麼沒有心眼兒,即使一個紡織女工也能把他迷得暈頭轉向,喏,就算他不可能遇上什麼紡織女工吧,因為他從來不去那些地方,可現在他是在出差呀,能打保票嗎?要是他輕率地走了草草登記結婚這一步,那就不僅僅是毀了一個年輕人的一生,而且也是毀了全家的業績!申佳平的女兒就是這樣,她差點兒嫁給醫學院裡的一個同班同學,可那青年家是在農村,他的母親是個普通的集體農莊莊員,不妨設想一下:申佳平家的住宅,他們的室內陳設多麼闊氣,一些負責幹部經常到他們那裡去做客,突然間餐桌旁出現了這個包著白頭巾的老太婆——他們的親家母!鬼知道這算是怎麼回事……謝天謝地,總算在社會關係這條線上查出未婚夫的問題,才救了他們的女兒。

阿維葉塔,又叫做阿拉,則是另一回事。阿維葉塔是魯薩諾夫家的明珠。父母不記得她什麼時候給他們帶來過煩惱或麻煩,當然,上小學時的淘氣不算。她長得很漂亮,既聰明能幹又富有朝氣,能夠正確地理解和把握生活。不論在大的事情上,還是在小節方面,她都不會走錯一步,所以,對她用不著處處留意和操心。她呢,只是由於自己的名字至今還在埋怨父母,說什麼不該玩新的花樣,現在就叫她阿拉得了。但是身份證上寫的阿維葉塔·帕夫洛夫娜。再說,這名也很美。寒假快結束了,星期三她就會乘飛機回來,而且必定會馬上趕到醫院裡來。

名字的事,可真不好辦:生活的要求經常在變化,而名字卻永遠也不能改變。現在,連拉夫裡克也為自己的名字在抱怨。目前在學校裡還沒什麼,叫拉夫裡克就拉夫裡克好了,誰也不會拿他開心,可是今天他就該領身份證了。那上面會怎麼寫呢?拉夫連季·帕夫洛維奇。當初父母的確懷有這種想法:讓他跟一位部長、斯大林的不屈不撓的戰友同名,並且在各個方面向他看齊。可是你瞧,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要說出「拉夫連季·帕夫洛維奇」這個名稱來,就得極其小心才行。好在拉夫裡克一心想進軍事學校,而軍隊裡是不按本名和父名稱呼的。

要是私下裡悄聲問:這樣做都是為了什麼呢?申佳平夫婦之間也在這樣想,不過不向別人說罷了:就算貝利亞是個兩面派和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有奪取政權的野心,那好吧,儘可審問他,儘可把他秘密處決,但是把這件事向普通老百姓宣佈又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動搖老百姓的信念?為什麼要在他們思想上引起懷疑?其實,本可發一個秘密檔案到一定的級別,把整個問題加以解釋就行了,而報紙上就說他因心肌梗塞而逝世。還可以舉行隆重的葬禮。

他們也談到了最小的女兒瑪伊卡。在這一年裡,瑪伊卡所有的五分都黯然失色了,她不僅失去了「優秀生」的稱號,從光榮榜上被除名,甚至連四分也沒得多少。問題都是因為升入五年級引起的。前幾年一直是同一位女老師教她。她瞭解瑪伊卡,也瞭解家長;瑪伊卡的學習成績非常出色。可是這一年裡,各科老師有二十個,每個每週來教課一次,連學生的面孔都不認識,只是為了完成教學計劃而已,至於對孩子會帶來怎樣的損害,孩子的性格會受到何等摧殘——難道這一點會加以考慮?然而,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決計不惜代價,一定要通過家長委員會把這所學校的秩序整頓好。

他們就這樣無所不談地坐了不止一個小時,但都談得沒精打采;談話的內容,每個人心裡都覺得不著邊際,這一點他們心照不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情緒十分低落,不相信他們所談論的人和事有什麼現實意義,他什麼也不想幹了,甚至覺得,此時最好能夠躺下身來,讓腫瘤貼在枕頭上,蒙起頭來睡覺。

而卡皮託利娜·馬特維耶夫娜之所以極力維持這席談話,是因為今天早晨收到她弟弟米納伊從k市寄來一封信,這封信幾乎把她的手提包燒穿。戰前,魯薩諾夫夫婦住在k市,在那裡他們度過了自己的青年時代,在那裡他們結為伉儷,所有的孩子也是在那裡生下來的。但戰時他們疏散到這裡,此後再沒有回k市,住房也就轉給了卡芭的弟弟。

她明白,此時此刻,這類訊息丈夫不會感興趣,但是今天帶來的這個訊息,就連對知心的朋友也不能講。要把事情的原委和經過說給什麼人聽聽,全城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物件。結果是,她在這裡竭力安慰丈夫的同時,其實自己也需要得到支援!她無法待在家裡,把這個訊息悶在自己心中。孩子們之中也許只能對阿維葉塔說明一切。對尤拉,無論如何也不能講。即使要告訴阿維葉塔,那也得先跟丈夫商量。

可是丈夫跟她在這裡坐得越久,他就越顯得萎靡不振,使她愈發感到沒有可能同他談這個主要的問題。

就這樣,漸漸到了她該走的時候了,於是她開始從購物包裡把帶來的食品一一掏出來給丈夫看。她那皮大衣袖子鑲著褐色狐皮的翻口,大得幾乎伸不進全張開著的袋口。

看見了食品(他的床頭櫃裡還有不少),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馬上想起對他來說比任何吃食和飲料都重要的事情,其實今天一開始就該先談那件事。他想起的是恰加——樺樹菌子!他煥發了精神,開始向妻子述說這種奇蹟,述說那封信、那個醫生(說不定是江湖騙子)的情況,還對她說,必須馬上想好給誰寫信,請這人在俄羅斯幫他們收集這種菌子。

「要知道,在我們那邊,k市郊區,白樺樹到處都是。這事讓米納伊幫我辦辦能有什麼難處?你馬上給米納伊寫信!還可以給別的人寫,我們豈不有一些老朋友,讓他們也操點心!讓大家都瞭解我的處境!」

正好,他自己提到了米納伊和k市!此時,卡芭把手提包的搭鎖卡嗒卡嗒地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卻沒把那封信掏出來,因為從弟弟寫信的用辭來看,調子是低沉的。卡芭說:

「你知道,帕沙,讓k市那邊的人紛紛議論你是否妥當,這應好好考慮一下……米納伊來信說……不過,這可能還不是事實……說……羅季切夫……在他們那邊城裡露面了……好像是被……恢復了名譽……這可能嗎?」

在她說出又長又令人討厭的「列—阿—比—利—季羅萬」(恢復名譽)這個詞兒和瞧著手提包的搭鎖低頭掏信的時候,正錯過了那一瞬間,未能看到帕沙的臉是怎樣變得比床單還白。

「你怎麼啦?」她驚叫了起來,丈夫的神色比這封信本身更使她害怕,「你怎麼啦?」

他靠在椅背上,以女人式的動作用她那頭巾把自己裹緊了些。

「也許這還不是真的!」她那有力的雙臂即刻抱住他的肩膀,一隻手還拿著手提包,彷彿正盡力把它往丈夫肩上套,「還不一定有那麼回事!米納伊自己也沒看到過他。不過,人們在議論……」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煞白的臉色漸漸消退,但他渾身乏力,腰部、肩膀和兩手都沒有力氣,而腦袋則被腫瘤扭得側向了一邊。

「你告訴我做什麼?」他痛苦地說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難道我的痛苦還太少?難道我的痛苦還太少?……」接著,他牽動胸部和頭部,做了兩次沒有眼淚的抽泣。

「喏,原諒我,帕申卡!原諒我吧,帕西克!」她抱住他的肩膀,自己也在發抖,搖晃著梳成雄獅式的古銅色鬈髮的腦袋。「要知道,我實在是沒了主意!難道說如今他會從米納伊那裡奪去一間屋子?不,這樣下去會導致什麼結果?我們已經聽到過兩起類似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還管它什麼屋子,讓他要回去好了,那該詛咒的屋子。」他回答她,聲音像是哭泣,又像是耳語。

「屋子有什麼罪過?往後米納伊怎麼能擠得下?」

「你倒是為丈夫想想吧!你想一想,我會怎麼樣?……關於古宗,他信上提到沒有?」

「沒提到古宗……如今要是他們都開始一個個地回來,那會怎麼樣呢?」

「我怎麼知道!」丈夫壓低了嗓門回答說,「他們有什麼權利現在把那些人一個個放出來?……怎麼能這樣不近人情地作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