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切慾望和激情全都復歸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就在這時她的心才真正縮緊了。一切都並非無緣無故——這道疤痕也罷,有時他會現出兇相也罷。他也許是個殺人犯,一個可怕的傢伙,只要一時性起,就可能把她掐死在這裡……

但是卓婭沒把椅子挪動一下,以便逃跑時方便些。她把繡花活兒撂了下來(連一針都沒有繡過)。卓婭大膽地望著既不緊張也不激動、還像那樣舒舒服服靠在扶手椅裡的科斯托格洛托夫,自己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問道:

「要是提起來會使您難過,您就不必對我說了。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判您這樣可怕的重刑,到底是由於什麼?……」

可是科斯托格洛托夫非但沒有因為意識到犯罪而心情沮喪,反而帶著一副完全無憂無慮的笑容答道:

「沒有任何判決書,卓英卡。我是根據通知單得知被永久流放的。」

「根據……通知單??」

「是的,就是這個名稱。跟發貨單差不多。就像從工廠往倉庫發貨一樣:什麼東西多少包,什麼東西多少桶……所用的包裝……」

卓婭捧住自己的腦袋:

「等一等……我不明白。這可能嗎?……這——只是對您?對所有的人都這樣嗎?」

「不,不能說對所有的人都這樣。只觸犯第10款的不流放,而第10款加上第11款——就得流放。」

「這第11款是怎麼回事?」

「第11款?」科斯托格洛托夫想了想,「卓英卡,我似乎對您講得太多了,以後有關這方面的事情您可得當心啊,否則您自己也會為此而受牽連的。加到我頭上的主要罪狀是根據第10款,判了七年。凡是被判刑八年以下的,請相信,都意味著罪行是無中生有,捕風捉影。但還有第11款,而第11款意味著集團性的活動。第11款本身規定的刑期似乎並不更長,但既然我們構成了一個集團,那就得天南地北地永久流放。為的是我們在老地方永遠也不能相聚。現在您明白了吧?」

不,她還是沒有明白。

「這就是說……」她儘量說得溫和些,「是被稱為……一個幫嗎?」

科斯托格洛托夫突然發出響亮的笑聲。而笑聲又突然中止,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真是妙極了。跟我的審問者一樣,‘集團’這個詞兒並不使您滿意。他也喜歡把我們叫做一個幫。是的,我們的確是個幫——一年級的一幫男女大學生。」他嚴厲地一瞥。「我知道這裡不許抽菸,否則就有罪過,但我還是想抽一支,行嗎?當時我們聚集在一起,向姑娘們獻殷勤,跟她們跳舞,小夥子們還談談政治。也談論過……那個人。您要知道,當時有些現象使我們不滿。就是說,我們並不是對什麼都感到歡欣鼓舞。我們中間有兩個人上過戰場,本指望戰後會有所改變。就在5月份,考試之前,我們全都被抓了起來,姑娘們也包括在內。」

卓婭感到惶惑……她又把繡花活兒拿在手裡。從一方面來看,他講的這些危險的事情不僅不應該向任何人重述,而且連聽也不應該聽,應該把耳朵捂上。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倒也如釋重負,因為他們畢竟沒把任何人騙到黑衚衕裡去,沒殺過人。

她嚥了一下唾液。

「我不明白……你們究竟幹了些什麼?」

「能幹些什麼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把煙吐出來。煙霧的面積多大呀,可一支菸卷竟是那麼小。「我已經對您講過:我們是一起學習的。助學金夠花的時候,也一塊兒喝喝酒。去參加晚會。結果,姑娘們也跟我們一起被抓了去。她們每人被判五年……」他全神貫注地望著卓婭。「您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期終考試之前突然被抓了起來,於是也就進了班房。」

卓婭放下了繡花活兒。

她原以為會從他那裡聽到種種可怕的事情,到頭來這一切都有點像兒戲。

「那你們,男孩子們,為什麼要那樣呢?」

「什麼?」奧列格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為什麼不滿意……期待什麼好結果……」

「不錯,的確是這樣!真的,的確是這樣!」奧列格不由地笑了起來,「這我還從來沒有想過。您又跟我的審問者走到一起去了,卓英卡。他也是這麼說的。這椅子太好了!在病床上是不可能這樣坐著的。」

奧列格又使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邊抽菸,一邊眯著眼睛凝視那安著整塊玻璃的大窗。

外面雖然已近黃昏,但本來就有點晦暗的天色卻沒有再暗下去,反而變得明亮了。西天的雲層在漸漸拉開,變得稀薄了,而這個房間的一角正好是朝西的。

只在這時卓婭才認真地繡起花來,而且帶著樂趣在一針一針地繡。兩人都默默不語。奧列格沒像上一次那樣誇她的手藝。

「那麼……您喜歡的姑娘呢?她當時也在場嗎?」卓婭問道,一邊繼續繡花,頭也沒抬。

「是,是的……」奧列格說,但不是一下子說出了這個「是」字,他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現在她在哪兒?」

「現在?在葉尼塞河一帶。」

「那您何不想想辦法跟她待在一起?」

「我沒有這個打算。」他漠然地說。

卓婭望著他,他望著窗外。可他那時為什麼不在他那個地方結婚呢?

「怎麼,待在一起——這很難辦嗎?」她想了想問道。

「對於沒有登記的人——幾乎不可能,」他心不在焉地說,「但問題不在這裡,而是沒有必要。」

「您隨身有她的相片嗎?」

「相片?」他感到奇怪,「犯人是不許有相片的。會統統被撕毀。」

「那麼,她是什麼模樣呢?」

奧列格微微一笑,稍稍眯縫起眼睛:

「頭髮垂到肩上,可是末端全都往上卷。眼睛麼,比方說,您的眼睛總含著幾分嘲笑的意味,而她的眼睛總帶著某種憂鬱的神態。人莫不就是這樣預感到自己的命運,嗯?」

「你們在營裡的時候是不是在一起?」

「沒在一起。」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分手的?」

「在我被捕之前五分鐘……就是說,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5月份,我們在她家的小花園裡坐了很久。已經是夜裡一點多鐘了,我跟她分手後走了出來,剛剛橫穿過馬路,就被捕了。當時,汽車就停在拐角上。」

「那她呢?!」

「是在第二天夜裡。」

「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面?」

「還見過一次面,是在對質的時候。當時,我已被剃去了頭髮。他們指望我們互相揭發。我們沒那麼做。」

他捏著菸蒂猶豫不決,不知道往哪兒擱。

「擱那兒。」卓婭指著主席位子那裡一隻亮熠熠的乾淨菸灰缸。

西天的浮雲愈拉愈薄,嫩黃色的夕陽幾乎要整個兒脫落出來。甚至奧列格那一向古板而執拗的面孔在這夕陽的餘輝裡也顯得柔和了一些。

「可是您現在為什麼不想找她呢?」卓婭同情地問。

「卓婭!」奧列格堅定地說,但突然停下來想了一想,「您能不能稍稍想象一下,如果一個姑娘長得挺標緻,她在勞改營裡會有什麼遭遇?如果她在押解途中,沒被那些壞蛋輪姦,那麼到了營裡他們也來得及對她這樣幹。到了營裡的第一天晚上,營裡的那些吃閒飯的寄生蟲、派工的淫棍、管口糧的色鬼就會安排她洗澡,當她被帶進澡堂時,光著身子從他們面前過。當場決定她歸誰。第二天早晨就會把建議告訴她:跟某某人一起住,活兒會在乾淨、暖和的地方幹。要是拒絕的話,他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吃苦頭,非逼得她自己爬來求饒不可。」說到這裡,奧列格閉上了眼睛。「她活下來了,順利地服滿了刑期。我不責怪她,我能夠理解。但……僅此而已。她也理解這一點。」

兩人陷入沉思。夕陽突破了薄雲,放出全部光輝,整個世界頓時變得歡快而明亮。小花園裡的樹木現出清晰的黑色輪廓,而這兒,房間裡,天藍色的檯布和卓婭的金髮也閃出了光彩。

「……我們的女同學之中有一個自殺了……還有一個活著……三個男同學已不在人世……兩個我不知道下落……」

他側向椅子的一邊,微微晃動身體,朗誦起詩來:

那場風暴已經過去了……

我們的人所剩無幾……

暢敘友誼許多人缺席……

他就那麼側身坐著,凝視著地板。他那蓬亂的頭髮向各個方向翹起和撅出。它們每天需要兩次抹溼和撫平,否則就不可收拾。

此時他沉默不語,但卓婭想聽到的一切,都已經聽到了。他被禁錮在流放地,但不是由於殺人;他沒結過婚,但不是因為品行不好;過了這麼多年,他談到自己從前的未婚妻依然一往情深,看來這個人是會有真正的感情的。

他沉默不語,她也不說什麼,只是眼睛時而看看繡花活兒,時而看看他。他身上儘管沒有什麼稱得上美的地方,但此刻她也找不出特別醜的地方。對於疤痕是能夠習慣的。就像奶奶所說的那樣:「你需要的不是一個漂亮的男人,而是一個好人。」經受過這樣的磨難之後還那麼堅強和剛毅——這就是卓婭從他身上所明確感覺到的。這種經過考驗的剛毅,她在自己所結識的男青年當中還沒有遇到過。

她一針針地繡著,忽然感覺到他投來打量的目光。

卓婭投去一瞥,但並沒抬起頭來。

他開始以極富表現力的語調朗誦,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她:

我該召喚誰呢?……

只因為我還活著,

我該跟誰來分享

這既悲又喜的歡樂?

「可你們不是已經分享過了嗎!」卓婭悄聲說,眼睛和嘴唇在向他微笑。

她的嘴唇不像玫瑰,但似乎也不是塗了口紅。那是一種燃燒得不太熾烈的火焰的顏色,介於硃紅與橙黃之間。

黃色夕陽的柔光使他瘦削麵龐的病態臉色有了生氣。在這溫暖的天地裡,看來他死不了,他能活下去。

奧列格把腦袋一抖,像吉他歌手唱完了哀傷的歌要換快樂的歌似的:

「噯,卓英卡!您就徹底為我安排一個節日吧!這些白長衫讓我膩煩透了。我希望您給我看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漂亮的城市姑娘!要知道,在烏什-捷列克我是看不到城裡姑娘的。」

「不過,我到哪兒去給您找一個漂亮的姑娘呢?」卓婭假意地說。

「只消您把白長衫脫去一會兒。再就是……走上那麼幾步!」

他把扶手椅往後移動了一下,指了指在什麼地方行走。

「可我是在上班呀,」她還沒有同意,「我不能在上班的時候……」

不知是關於陰暗的事情他們談得時間太長了呢,還是夕陽的餘輝使房間裡那麼美好,總之卓婭感到了一股衝動,她心血來潮,覺得這是可以做的,而且一切都會挺好。

她把手中的繡花活兒扔到一旁,陡然離開椅子,站起身來,像個頑皮的小姑娘似的,而且已微微低著頭解紐扣了;她那急匆匆的樣子,似乎表明不是打算走上幾步,而是準備跑上一會兒呢。

「您倒是扯呀!」她把一隻胳膊伸給他,彷彿那不是她自己的手臂。他一扯——一隻衣袖隨即脫下來了。「還有一隻!」卓婭以一個舞蹈動作背朝他轉過身去,於是他又把她的另一隻衣袖扯著脫下來了,白長衫也就順勢留在他的膝上,而卓婭便開始在房間裡行走。她像時裝模特兒那麼走——保持軀體適度的曲線,兩臂時而擺動,時而稍稍舉起。

她就這樣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轉過頭來停住不動——胳膊依然微微伸開。

奧列格把卓婭的白長衫抱在胸前,眼睛睜得很大,直盯著她。

「妙極了!」他甕聲甕氣地說,「呱呱叫。」

就連在夕陽映照下藍得無比鮮豔的烏茲別克檯布,也在他心中觸發起昨天曾響起的那支有所發現和豁然開朗的曲調。種種放蕩、紛亂、低俗的凡人慾望又回到他的身上。在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顛沛流離、被剝奪一切而始終不屈的生活之後,這柔軟的傢俱、這舒適的房間又給他帶來了喜悅。他看著卓婭,並非無動於衷地欣賞她,而是有所圖,這就使他感到加倍的喜悅。要知道,半個月前他還是個垂死的病人!

卓婭自豪地翕動火焰色的嘴唇,彷彿還知道什麼秘密似的,帶著既調皮又嚴肅的表情,向相反的方向走了過去,直走到窗前。這時她再一次向他轉過身來,像上回那樣站著不動。

他沒有站起來,還是坐著,但卻以小掃帚似的一頭黑髮自下而上地向她湊近。

根據某些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跡象可以感覺得到卓婭身上有一種力——不是搬動櫃子時所需要的那種力氣,而是另一種力,它要求對方以同樣的力加以接應。奧列格很高興,因為他覺得自己能夠接受這一挑戰,能夠跟她較量。

生活中的一切慾望和激情全都回到漸漸康復的軀體上了!一切都已復歸!

「卓——婭!」奧列格拖長了聲調說,「卓——婭!您對自己的名字是怎樣理解的呢?」

「卓婭——這就是生命!」她認真地回答,像念標語口號。她喜歡作這樣的解釋。她兩手按在背後的窗臺上站在那裡,整個身子微微側向一邊,重心移在一條腿上。奧列格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跟動物有沒有關係?有時候您沒感到自己跟動物祖先比較近似嗎?」

她笑了起來,以他的那種口吻說:

「我們大家都跟動物祖先有點相似。尋覓食物,餵養後代。難道這有什麼不好?」

也許,她應該到此止步!然而,由於受到全神貫注的讚賞目光(這樣的目光,哪怕在每個星期六的舞會上都能輕易摟抱姑娘的城市青年那裡,也是遇不到的)的激勵,她還進一步伸出兩手打著榧子,扭動著整個身子,像一般演唱流行的印度電影插曲那樣唱了起來:

「到——處——流浪!啊——到——處——流浪!」

但是奧列格突然臉色一沉,對她說:

「別唱了!別唱這支歌,卓婭。」

她即刻就擺出規規矩矩的樣子,好像剛才根本就沒唱過也沒扭過似的。

「這是《流浪者》裡的插曲,」她說,「您沒看過那部影片嗎?」

「看過。」

「是部很好的影片!我看過兩次!(其實她看過四次,但不知為什麼她不好意思說。)您不喜歡那部片子嗎?您的遭遇豈不跟‘流浪者’是一樣的。」

「跟我的遭遇可不一樣。」奧列格皺起了眉頭。他沒恢復到先前那種開朗的表情,夕陽的黃光已不再使他感到溫暖,看得出,他畢竟還身體有病。

「但他也是從監獄裡回來的。他的全部生活同樣遭到了破壞。」

「統統是騙人的把戲。那是典型的強盜片。一群‘惡狼’。」

卓婭伸手去取白長衫。

奧列格站了起來,把衣服抻開,幫她穿上。

「您不喜歡他們?」卓婭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隨即開始扣上白長衫的紐扣。

「我恨他們。」他的視線掠過卓婭,目光冷酷,下頜微微地動了動,樣子十分難看。「這是一些殘忍的野獸,是專靠犧牲別人過活的寄生蟲。我國大事宣傳了三十年,說他們得到了重新改造,說他們是我們的‘社會近親’,可他們所奉行的原則是:如果你還沒被……這時他們所有的是罵人的話,而且極其難聽,大致是這麼個意思:如果還沒打你,那你就老老實實地坐著,會輪到你的;如果是扒旁人的衣服,不是扒你的,那你就乖乖地坐著,會輪到你的。倒在地上的人,他們也要去踩,以此為樂,還厚顏無恥地用羅曼蒂克式的外套偽裝起來,而我們卻幫他們製造神話,甚至讓他們的這些歌曲在銀幕上一唱再唱。」

「製造什麼神話?」卓婭望著他,彷彿請求原諒什麼錯誤似的。

「這——一百年也說不完。好吧,要是您願意,我就說一個給您聽聽。」此時他倆並排站在窗前。與自己的談話毫無聯絡,奧列格不由分說地握住卓婭的臂肘,像開導小妹妹似的說:「盜賊們總是以義俠大盜自居,吹噓他們不打劫窮人,不碰囚犯的聖杖——就是說,不搶獄中的基本口糧,而只是剝奪其餘的東西。可是1947年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一座遞解犯人的監獄裡,我們一間牢房裡連一隻海狸也沒有——就是說,從任何人手中都沒有什麼可搶的。盜賊幾乎佔牢房人數的一半。他們餓得受不了了,於是就把所有的食糖、麵包佔為己有。而牢房裡的人員組成相當有意思:一半是‘惡狼’,一半是日本人,而俄羅斯人只有我們兩個政治犯——我,還有一位是著名的極地飛行員,北冰洋上的島嶼至今還以他的名字命名,而他本人卻在坐牢。‘惡狼’們喪心病狂地把日本人和我們三天的吃食全部搶去,一點也不留下。於是日本人商量好了(他們的話反正聽不懂),夜裡悄沒聲兒地爬起來,拆下板鋪的木板,一邊喊‘班宰’,一邊撲向‘惡狼’猛打!他們把這些強盜揍得多狠啊!真值得一看!」

「你們也捱打了嗎?」

「幹嗎打我們?我們又沒搶他們的麵包。那天夜裡我們保持中立,但心裡在為日本人助威。第二天早晨,局面就恢復正常了:麵包也好,食糖也好,我們又得到了規定的一份。可是你瞧監獄當局採取了什麼措施!他們把日本人從我們牢房裡抽走一半,而把沒捱過揍的‘惡狼’塞進來增援。這麼一來,‘惡狼’們又揍日本人,因為他們在人數上佔優勢,又有刀子——他們什麼都有。他們打得十分殘酷,往死裡打。我和那位飛行員實在忍不住了,便站在日本人一邊。」

「反對俄羅斯人?」

奧列格把手從卓婭的臂肘上移開,直了直腰。他輕輕擺了擺下頜:

「我不認為盜賊是俄羅斯人。」

奧列格抬起一隻手,用指頭摸了一下從下巴順著腮頰的下緣延伸到脖子上的疤痕,彷彿要把它抹去:

「就在那裡,我也被砍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