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晨,卓婭匆匆穿衣服要去上班的時候,想起科斯托格洛托夫的請求——下次值班時一定還穿那件金灰色的連衣裙。那天晚上他只看到白長衫裡面這件衣服的領口,因此想「在白天的光亮裡看一眼」。有時,滿足一些通情達理的要求是很愉快的。今天她穿這件連衣裙倒也合適,因為它湊合算得上是過節似的服裝,而卓婭指望白天沒什麼事情可做,那就可以等科斯托格洛托夫來跟她開心。
想到這裡,她急忙換上了他說的那件連衣裙,噴了點香水,梳了梳頭髮,但時間不多了,她就一邊往門外走,一邊穿大衣,奶奶差點兒沒來得及把早點塞進她的口袋裡。
這是一個有點霧氣、陰冷的早晨,但已完全不像冬天的時節。在俄羅斯,逢這種天氣外出要穿風雨衣。可是在這兒南方,人們對冷和熱的概念就完全不同了:大熱天還穿毛料衣服;大衣,人們總是儘量早穿、儘量晚脫;而有皮大衣的人,就巴不得有寒冷的天氣,哪怕有幾天也好。
一齣大門口,卓婭就看到自己要乘的那路電車,便跟在車後跑過一個街區,最後一個跳了上去,氣喘吁吁、面頰緋紅地待在有風的後面車臺上。市內的電車都駛得很慢,又隆隆作響,拐彎時與鐵軌的磨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對年輕人來說,氣短也好,乃至急劇的心跳也好,都是愉快的,因為馬上就會過去,而過去之後就會更充分地感到體魄的健康和心情的歡暢。
醫學院放假期間,無非是到醫院裡去值班——每週值三班半——對她來說,這是十分輕鬆的,等於休息。當然,不值班就會更輕鬆,不過卓婭已經習慣於雙重負擔:她半工半讀已是第二個年頭了。在醫院裡沒有多少實習的機會,卓婭工作不是為了實習,而是為了掙錢,因為奶奶的退休金光買麵包還不夠,卓婭的助學金一花就沒了,父親從未寄來什麼,卓婭也不向他要。她不願向這樣的父親伸手。
從上次值夜班以來,也就是寒假的最初兩天,卓婭沒睡過懶覺,她從小就沒有這個習慣。首先,她坐下來給自己縫一件春天穿的喬其紗內衫,衣料還是12月份領到報酬時買的(奶奶經常說:「夏天準備雪橇,冬天準備大車」;正是根據這個諺語的道理,商店裡好的夏令用品只有冬天才能買得到)。卓婭是在奶奶的那臺舊「辛格爾」牌縫紉機上做活的(這臺機器是從斯摩稜斯克搬來的),最初的縫紉技術和剪裁手法也是奶奶傳授的,現在都已過時了,於是卓婭就靠眼看心記向鄰居、熟人中上過裁剪縫紉培訓班的人學,因為她自己怎麼也擠不出時間去上這樣的課。在這兩天裡,她沒能把內衫縫完,但卻跑了好幾家化學乾洗店,總算找到一家願意洗她的一件舊的單大衣。她還坐車到市場上去買過土豆和蔬菜,在那裡她討價還價,似乎把每一分錢都掂一掂,最後,兩手提著兩隻沉甸甸的拎包回來(在商店裡買東西,通常是奶奶去排隊,但重東西她拿不動)。卓婭還去過一次浴室。她想隨便躺下來看看書,可是沒有時間了。而昨天晚上,她跟大學同年級的同學麗塔一起,到文化宮去參加過舞會。
卓婭真希望能有比一般俱樂部更健康、更清新的地方,但是除了俱樂部,便沒有可以結識年輕人的那種風氣、場所和晚會。她同一個年級和同一個系裡有很多俄羅斯姑娘,可小夥子差不多都是烏茲別克人。因此,學校裡的晚會她懶得去。
她跟麗塔一起去的那座文化宮,地方寬敞、整潔、供暖好,有大理石的柱子和樓梯,有鑲青銅框架的高大鏡子——走路或跳舞的時候,老遠就能看見你自己,還有昂貴的舒適太師椅(不過它們都被套子罩了起來,不允許往上坐)。然而,從新年晚會以後,卓婭就沒到那裡去過,因為她在那裡曾受到很大委屈。當時舉行的是化裝假面舞會,設有精彩服裝獎。卓婭給自己縫了一套猴裝,帶有絕妙的尾巴。她的整個打扮都是經過周密考慮的——髮型也好,薄薄的脂粉也好,色彩的對比也好,這一切都既滑稽而又漂亮,可說能穩拿頭獎,儘管能夠與她競爭的人很多。可是就在發獎之前,幾個缺乏教養的小夥子用刀子將她的尾巴割了下來,相互傳遞和藏匿。卓婭哭了起來——倒不是由於這些小夥子的愚蠢行為,而是由於周圍人的發笑,把惡作劇看做是很機智的舉動。沒有尾巴,這套服裝便大為減色,加上卓婭情緒低落,結果什麼獎也沒得到。
即使是在昨天,她走進文化宮俱樂部時,還帶著委屈情緒生俱樂部的氣。可是沒有任何人和任何物提醒她猴子尾巴事件。到的人是來聯歡的,有大專院校的學生,有工廠的工人。卓婭和麗塔沒有一次機會能在一起跳,她們一下子就被分開了,在管絃樂隊的伴奏下,她們一連三個小時盡情地旋轉、搖晃、跺腳。身體需要這種活動,需要這種旋轉和扭動,它覺得很舒服。而所有跟她跳舞的舞伴都很少說話,要是偶爾說了句笑話,按卓婭的鑑賞標準來看,那也顯得有點愚蠢。後來,一個名叫科利亞的技術設計員出來送她回家。一路上他們談論印度電影,談論游泳;要是談什麼正經話題,那必定會覺得可笑的。快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們在比較晦暗的地方接吻,而卓婭那撩人春心的乳房是最夠受的了。它們被他摟得多麼緊啊!他還試圖通過別的途徑達到目的,卓婭已陶然心醉,但與此同時她想到星期日還要早起,此刻有點浪費時間,一股冷意不由地透入心胸,於是她把他打發走了,自己順著年久的扶梯跑上樓去。
在卓婭的女友中間,尤其是醫學院的女同學之中,流行著這樣一種觀點:必須儘快向生活索取,而且愈早愈好,愈多愈好。在這種思潮的氛圍中,要在一年級、二年級,直至三年級還保持什麼老處女似的狀態,除了滾瓜爛熟的理論知識以外一無所知,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卓婭也經歷過,也跟不同的小夥子數次經歷過相互接近的各個階段——從逐漸放寬限制開始,到被突襲和被佔有;經歷過忘乎一切的飄然時刻,即使炸彈落到屋頂上也不能改變姿勢;也經歷過平靜下來以後渾身乏力的時刻,把散扔在地板上和椅子上的衣物撿起來——本來,他們的衣物怎麼也不可能放在一起,而這時雙方卻看到它們放在同一個地方,而且一點也沒感到奇怪,還當著對方的面很自然地把衣服穿上。
快上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卓婭就繞過了老處女的行列,可這畢竟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一切之中缺少那種生活穩定乃至生活本身的基礎,缺少某種具有本質意義的連續性。
卓婭今年只有二十三歲,可她見到的已經不少了,至今還記得從斯摩稜斯克撤退時那令人發瘋的漫長路程;起初坐貨車,後來乘駁船,再後來又坐貨車。不知為什麼她尤其記住了貨車上的那個鄰坐,此人不停地用繩子去量每個人所佔用的鋪板寬度,最後證明卓婭一家多佔了兩釐米。她也記得戰爭年代這裡的飢餓而又緊張的生活,那時人們所談論的都是關於食品配給卡和黑市上的價格。記得她的叔叔費佳常常從床頭櫃裡偷她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麵包。如今,在醫院裡,她所看到的都是這些忍受著癌症痛苦、難以擺脫厄運的病人,聽到的是他們那令人沮喪的傾訴,看到的是他們的眼淚。
同這一切相比,偎依、擁抱乃至更進一步,都只不過是生活苦海中有點甜味的幾滴。靠這樣的幾滴是無法解渴的。
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定要出嫁呢?是否意味著幸福在於嫁人?可同她結識、跳舞、散步的年輕人,無一例外,統統表現出這樣一種意圖:熱乎一陣,一走了事。這些年輕人私下裡說:「我本來可以結婚,可是一兩個晚上就能找到一個,何必結婚呢?」
當週圍的人都肯讓步的時候,你就沒法擺出一副傲然不可接近的樣子,就像往集市運送的貨物很多時,沒法賣高價一樣。
即使登記也無濟於事,同卓婭互相交接班的烏克蘭族護士瑪麗亞就有過這樣的教訓:瑪麗亞相信登記,但過了一週丈夫還是把她拋棄,遠走高飛,無影無蹤。七年來,她獨力撫養孩子,還要被認為是個有夫之婦。
因此,在舉杯相祝的小小晚會上,如果生理方面正趕上危險期,卓婭每走一步都格外留神,就像士兵處在佈雷區似的。
卓婭還有比瑪麗亞更近的例子,她看到過自己的父母過的那種活受罪的生活,看到過他們怎樣一會兒吵架,一會兒和好;怎樣一會兒各奔東西,一會兒又聚在一起——就這樣彼此折磨了一輩子。重蹈母親的覆轍,對卓婭來說,無異於喝硫酸。
這同樣是任何登記手續都不起作用的一個例子。
在自己身體內部,在身體各個部分的對比方面,在自己的性格中,在對生活的整個理解上,卓婭都感到平衡與和諧。只有在這種和諧的氣氛裡,才談得上她的生活的擴充套件。
如果有誰在兩手摸她身體的間歇中對她說些愚蠢、庸俗的話,或者像昨天科利亞那樣,幾乎是照搬電影裡的一套,那他馬上就會破壞這種和諧,不可能贏得卓婭的好感。
就這樣,卓婭站在後車臺上隨著電車一路顛晃,直站到終點,其間女售票員大聲斥責過一個不買票的年輕人(而那人聽著,還是沒有買票)。電車開始繞圈子調頭,圈子的另一邊已經聚集了不少等車的人。被數落的那個年輕人沒等電車停住就跳了下去。有一個男孩也跳下去了。卓婭也跟著跳下車,因為從這兒走過去路近些。
時間已是八點零一分了,卓婭沿著醫療中心那曲折的柏油小路飛奔。作為護土,她不應該奔跑,但作為大學生,則完全可以原諒。
等她跑到癌症樓,脫去大衣、穿上白大褂和到了樓上的時候,已是八點十分了。如果是奧林皮阿達·弗拉季斯拉沃夫娜交班,那卓婭就不會有好臉子瞧;如果是瑪麗亞交班,那也會對她板著個臉說些難聽的話,彷彿她不是遲到了十分鐘,而是耽誤了半班的時間。然而幸運的是,在她之前值班的也是醫學院的大學生——卡拉卡爾帕克族的圖爾貢,此人一向待人寬厚,尤其是對她。他本想朝她屁股上拍一下作為懲罰,可她沒有使他得逞,兩個人都笑了,結果反倒是卓婭把圖爾貢從樓梯上往下推了一把。
圖爾貢雖說是個在校的大學生,但作為一個少數民族幹部,已被任命為一所鄉村醫院的院長,他只有最後幾個月可以自由自在,不必一本正經地約束自己。
圖爾貢留給卓婭的是一本醫囑簿,另外還有護士長米塔交待的特別任務。星期日沒有巡診,治療暫停,沒有剛剛輸過血的病人,不過也增加了一件操心的事:病人家屬未經值班醫生批准不準闖進病房。此外,米塔依然把自己來不及做的、分內的沒完沒了的統計工作,分一部分給星期日值白天班的護士做。
今天,這項工作是整理去年——1954年12月份的厚厚一沓病歷卡。卓婭嘟圓了嘴唇,彷彿要吹口哨似的,手指彈了一下卡片的一角,估了估有多少張,還有沒有剩餘時間用來繡花兒,這時她感到身旁有個高大的人影。卓婭並未覺得奇怪,扭過頭去便看見科斯托格洛托夫。他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髮也梳過了,只是下巴上的疤痕像往常一樣表明他有一段強盜般的歷史。
「早上好,卓英卡。」他完全按紳士的派頭說道。
「早上好。」她搖了搖頭,彷彿什麼事情使她不大高興抑或懷疑什麼事情,其實沒有任何原因。
他那深褐色的大眼睛望著她。
「我倒是看不出,您是不是按我的請求做了?」
「什麼請求?」卓婭皺起眉頭驚訝地問(她的這一著,向來都會收到好的效果)。
「您不記得啦?我還為這一請求佔過卜呢。」
「您從我這裡借走一本解剖學,這事我記得很牢。」
「我現在就把它還給您。謝謝。」
「都看明白了嗎?」
「我覺得,該明白的都明白了。」
「我這樣做是不是對您有害?」卓婭問,這次並非戲言,「我後悔了。」
「不,不,卓英卡!」他急於否定這一點,幾乎碰到了她的手,「相反,這本書使我得到了鼓舞。您借給我的書簡直太好了。不過……」他望著她的脖頸,「請您把白長衫的第一顆紐扣解開。」
「幹什麼?」卓婭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情(這在她同樣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我沒覺得熱!」
「恰恰相反,您已經熱得滿臉通紅了。」
「這倒是真的。」她溫和地笑了,自己的確想敞開長衫衣領,因為剛才跑得很急,又跟圖爾貢嬉鬧了一陣,還沒喘過氣來。於是她把長衫的領子扣解開了。
灰金色的連衣裙金光熠熠……
科斯托格洛托夫睜大了眼睛望著,幾乎不出聲地說:
「真漂亮。謝謝。待會兒多露出些給我看看行嗎?」
「那要看您佔的什麼卦。」
「我一定告訴您,只是稍微晚些,好嗎?我們今天豈不一直要待在一起?」
卓婭把兩個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像個布娃娃似的。
「那您得來幫我的忙。我冒汗發熱是因為我今天有許多工作要做。」
「如果要我用針頭去扎活人,我可幫不了忙。」
「要是做些醫務統計方面的工作呢?往表格上畫畫線行嗎?」
「我尊重統計工作,只要不是保密的就行。」
「那麼您吃過早飯以後來吧。」卓婭向他嫣然一笑,作為預先酬謝他的幫助。
已經在往各個病房送早飯了。
還是星期五早晨交班的時候,被夜間一席談話激起好奇心的卓婭,就到掛號處去看了科斯托格洛托夫的登記卡。
原來他叫奧列格·菲利蒙諾維奇(拗口的父名跟他那令人不快的姓倒很般配,不過本名多少衝淡了這種印象)。他生於1920年,已滿三十四周歲了;儘管很難想象,但的確還沒有結婚,也的確住在一個叫做什麼烏什-捷列克的地方。他沒有任何親屬(病人親屬的地址,在腫瘤醫院也必須登記)。他的專業是地形測繪,而現在卻是土地測量員。
這一切並不能使人看清他的來歷,反而更加模糊。
今天,她在醫囑簿上看到,從星期五開始,每天給他肌肉注射兩毫升人造雌酚。
這應該由晚上的值班護士來做,就是說,今天這不是她分內的事。但卓婭動了動嘟成豬鼻子似的圓嘴唇。
早飯後,科斯托格洛托夫把《病理解剖學》教科書帶來,並準備幫她做事,可是這時卓婭正忙於向各個病房發放一天應服三次或四次的藥。
後來,他們終於在她的小辦公桌旁坐下。卓婭取出一大張紙用來繪製表格,所有的統計資料都得用畫槓槓的方式標上去。她向他解釋如何如何(該怎麼做她自己也幾乎都忘了),還一邊移動一把沉甸甸的大尺,一邊在紙上畫線。
一般來說,這樣一些「幫手」——小夥子和單身漢(也包括結了婚的)究竟能幫多少忙,卓婭心中是有底的:每次這樣的幫忙總是變成閒聊、說笑、獻殷勤,結果表格上老是出現錯誤。不過卓婭不在乎這些錯誤,因為即使是最缺乏新意的獻殷勤也總比至關重要的表格更有情趣。今天卓婭並不反對把一場可以充實值班時間的遊戲繼續下去。
使她更為驚訝的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立刻就不再對她橫看豎瞧和用特殊聲調講話了,而且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該做什麼和怎麼做,甚至還反過來向她解釋。他埋頭整理卡片,念出需要統計的內容,卓婭則在大統計表的格子裡畫槓槓。「區域性神經瘤,」他念著,「……腎上腺瘤……鼻腔肉瘤……脊髓瘤……」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他就問她。
需要統計的是,在這段時間裡每一種型別的腫瘤有多少病例:男的有多少,女的有多少;以十年為一類的不同年齡者各有多少。還需要按採用的治療方法和用藥劑量的不同而加以分類。而每一類又得分為五種可能的結果:治癒、好轉、無變化、惡化和死亡。對於這五種結果,卓婭的幫手特別注意。一下子就能看出,完全治癒的幾乎沒有,不過死亡的也不算多。
「我看,這裡總是讓垂危病人出院,不叫他們死在醫院裡。」科斯托格洛托夫說。
「不這樣又能怎麼辦,奧列格,您自己想一想。」(她叫他「奧列格」,作為對他工作的獎勵。他注意到這一點,即刻向她瞥了一眼。)「如果明顯看到一個病人已無法挽救,只有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可活了,那又何必讓他佔著床位呢?那些有可能治癒的病人正排著隊等候床位住院。再說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什麼不治之症?」
「就是無法醫治的那些病人……他們的模樣和談話會對可以治癒的那些病人產生很不好的影響。」
瞧,奧列格這次坐在護士辦公桌旁,似乎在社會地位和世界對他的看法方面都提高了一步。那個已無法挽救的「他」,那個不應再佔床位的「他」,已與他科斯托格洛托夫無關,他不屬於不治之症的病人之列。而現在人們同他——科斯托格洛托夫談話,已經是另外一種口氣了,彷彿他是不可能死的,彷彿他是完全可以治癒的。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這一飛躍是那麼出乎意料,簡直使他受之有愧,使他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一件事來,但他現在不可能沉湎於對那件事的回憶中。
「是的,這完全合乎邏輯。可是,讓阿佐夫金出院便是另一回事。昨天,醫生當著我的面在阿佐夫金的出院證明上寫tumorcordis(心臟腫瘤),對他本人沒做過任何解釋,什麼話也沒說。因此,我有一種感覺,似乎自己也參與了這場騙局。」
此時他坐在那裡,沒有疤痕的一側對著卓婭,所以他的臉看上去一點也不帶凶相。
在這種融洽的氣氛裡他們繼續工作,合作得很好,午飯之前就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了。
誠然,米塔還留下另一項工作:把化驗結果抄在病人的體溫單上,以便減少病歷的篇頁,也便於往上面貼上。可是僅僅一個星期日就幹這麼多活,也太不公平了。所以卓婭說道:
「好啦,多謝您,多謝,奧列格·菲利蒙諾維奇。」
「別再這樣!請您還像剛才那樣叫我奧列格!」
「您午飯以後得休息休息……」
「我從來不休息!」
「可您要知道,您是病號呀。」
「倒也奇怪,卓英卡,您一走上樓來值班,我的病也就完全好了!」
「那好吧,」卓婭爽爽快快地讓了步,「這一次我要在客廳裡接待您。」
她隨即向醫生會議室那裡把頭一擺。
不過午飯後她又給病人發藥,那間大的女病房裡還有一些急於處理的事情。這裡,她的周圍充斥著疾患和病痛,而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卓婭深感到自己從頭到腳乃至每一個細胞都是那麼幹淨和健全。她懷著異常喜悅的心情意識到自己的一對乳房既勻稱又富有彈性;在病床旁邊向病人俯下身去的時候,她感覺到它們那沉甸甸的分量;走得快的時候,它們又是怎樣地顫動。
事情終於少些了。卓婭吩咐女護理員坐在桌旁,阻止探病者進入病房,有什麼事情就叫她。她把繡花活兒帶走,奧列格也跟著她後面進了醫生會議室。
這是盡頭上的一個明亮的房間,有三個窗戶。房間的陳設並不是隨隨便便的,而是表明會計和院長都明顯插過手:裡面的兩張沙發並不是隨便安放著,而是完全正規地擺在那裡,高高的陡直的靠背足以使脖子發僵,靠背上方的鏡子只有長頸鹿才能在裡面看到自己。桌子也是按令人難以忍受的機關格局擺著:一張主席專用的、桌面上壓著有機玻璃的大寫字檯,與另一張長條會議桌垂直相接,排成了t字形。長條會議桌似乎按撒馬爾罕風格鋪著天藍色的長毛絨桌布,這一桌布的顏色使房間裡洋溢著明朗的色調。此外,有幾把舒適的小扶手椅,它們沒放在會議桌旁,而是奇妙地放成一組,這也使房間顯得很別緻。
這裡,除了11月7日到來之前出的一期《腫瘤學家》牆報,沒有任何東西會提醒你這裡是一所醫院。
卓婭和奧列格在房間最亮地方的兩把舒適的扶手椅上坐下,那裡的座架上擺著幾盆龍舌蘭,正面窗戶的整塊大玻璃外面,有一棵枝杈繁茂的橡樹比二樓還高。
奧列格不只是坐著,他整個身體都感受到這把椅子的舒適,脊背在其中彎得多麼適中,脖子和頭部還可以多麼自由地反仰。
「真闊氣!」他說,「我大概有……十五年沒坐過這麼闊氣的靠椅了。」
(既然他那麼喜歡扶手椅,為什麼他不給自己買那麼一把呢?)
「好吧,您佔的是什麼卦?」卓婭問道,她頭部的傾斜和眼睛的神情正好符合這樣的提問。
現在,他們躲在這間沒有其他人的房間裡,在這樣的扶手椅裡坐下來,唯一的目的就是交談,而談話的進行將是旁敲側擊還是單刀直入,取決於每一個用詞、每一句話的語氣、每一個眼神。對於前一種談話方式卓婭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但來到了這裡她卻預感到第二種方式的出現。
奧列格沒有使她發生錯覺。他的頭依然靠在椅背上,眼睛掠過她的上方,盯著窗戶,鄭重其事地說道:
「我佔的卦是……一位有金色劉海的姑娘會不會願意……到我們那邊的新墾地去。」
只在這時他才看了她一眼。
卓婭抵住了他的目光:
「可是,那邊等待著這位姑娘的是什麼呢?」
奧列格嘆了口氣:
「這我已對您講過。令人高興的事情不多。沒有自來水。熨斗得用木炭燒。點的是煤油燈。雨天到處泥濘不堪,地皮一干就塵土飛揚。好的衣裳永遠也沒有機會穿。」
他沒有漏說令人不快的任何細節,彷彿存心不讓她表示願意考慮!說實在的,如果永遠沒有機會穿得漂漂亮亮,這還叫什麼生活?然而,卓婭知道,住在大城市裡儘管什麼都方便,但人並非與城市住在一起。她首先要了解的是這個人,而不是想象那個村子。
「我不明白,是什麼把您控制在那裡的呢?」
奧列格笑了起來:
「是內務部!還能是什麼!」
他還是那樣把頭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種安適。
卓婭警覺起來。
「我也這樣料想過。不過,請允許我問,您是……俄羅斯人?」
「是的,百分之百的俄羅斯人!難道我不可以有黑頭髮嗎?」
說著,他掠了掠頭髮。
卓婭聳了聳肩膀。
「那麼……為什麼把您……」
奧列格嘆了口氣:
「唉,如今的一代青年人可真什麼也沒見過!我們那個時候,對於刑法是毫無概念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麼條款,對它們可作怎樣廣義的解釋。可你們是生活在這兒呀,生活在整個邊區的中心,居然連集遣移民與行政流放犯之間的起碼區別也不知道。」
「究竟有什麼區別呢?」
「拿我來說,就是個行政流放犯。我被流放不是因為民族屬性,而是因為我奧列格·菲利蒙諾維奇·科斯托格洛托夫的個人問題,懂嗎?」他笑了起來。「有如一個‘榮譽公民’,不得跟正直的公民們住在一起。」
他的黑眼珠這時朝她一閃。
但她並沒有害怕。換句話說,嚇倒是嚇了一跳,不過驚魂已定了下來。
「這麼說……您被流放多久呢?」她問,聲音很輕。
「永久!」他聲音很響地答道。
卓婭耳朵裡甚至嗡地一響。
「是終身流放?」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近乎耳語。
「不,正是永久流放!」科斯托格洛托夫堅持說,「案卷上寫的是永久。如果是終身流放,那麼至少說,死後可以從那裡把棺材運出來,而永久流放,想必連棺材也不得運出來。即使太陽熄滅也不得返回,因為永久這個時間概念意味著比太陽的壽命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