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竟是如此!原來他的頭已幾乎不能隨便活動,已經失去我們通常所不注意的那種驚人的靈活性了。
「請把上衣脫下來。」
他那墨綠和茶褐色條紋的睡衣是用大紐扣扣起來的,也並不緊,脫起來似乎不會有什麼困難,但是手臂的伸縮影響到脖子,所以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發出了呻吟聲。噢,事情竟到了這種地步!
頭髮花白、體態端莊的護士幫他擺脫了袖子的糾纏。
「您覺得胳肢窩裡疼嗎?」東佐娃問,「有沒有礙事的感覺?」
「怎麼,那裡也會出毛病?」魯薩諾夫的嗓音完全低下來了,這陣子他說話比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的聲音還輕。
「把胳膊向兩旁舉起來!」她聚精會神、小心翼翼地在他腋下觸控著。
「採取什麼治療措施呢?」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問。
「我對您說過了:打針。」
「往哪兒打?直接打在腫瘤上?」
「不,靜脈注射。」
「是天天打嗎?」
「每週三次。把衣服穿上吧。」
「開刀呢,不可能嗎?」
(他雖然問「不可能嗎?」,但恰恰最害怕躺到手術檯上去。跟所有的病人一樣,他寧願接受保守療法。)
「開刀是毫無意義的。」她在護士遞過來的毛巾上擦了擦手。
毫無意義就好!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心裡這麼想。不管怎麼說,得跟卡芭商量一下。到處奔走求助也不是那麼容易。其實,他的實際影響並不像他在這裡擺出的架勢那樣,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大。要給奧斯塔片科同志掛個電話也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好吧,我考慮一下。那就明天決定,好嗎?」
「不,」東佐娃說,毫無商量的餘地,「必須今天決定。明天我們不能打針,因為明天是星期六。」
又是規章制度!好像規章制度訂了出來就不能打破似的!
「為什麼星期六就不能打針呢?」
「因為對您打針後的反應必須嚴密觀察,包括打針的當天和第二天。而星期日這是做不到的。」
「這麼說,那針是很厲害的囉?……」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沒有回答。她已經轉向科斯托格洛托夫了。
「那就等到星期一,行不行?……」
「魯薩諾夫同志!您指責說,十八個小時沒有對您進行治療。怎麼,拖延七十二個小時您反倒願意呢?(她已經取得了勝利,把他當做落水狗打,而他卻毫無辦法!……)您要麼接受我們的治療,要麼不接受。如果接受,今天上午十一點鐘就給您打第一針。如果不接受,那就請您簽字,表明您拒絕我們的治療,我今天就可以讓您出院。至於等上三天,不採取治療措施,我們沒有這個權力。在我結束對這間病房的巡診之前,您考慮好了就告訴我。」
魯薩諾夫兩手捂住了臉。
喉嚨以下幾乎全被白長衫裹嚴了的漢加爾特,悄然無聲地從他身旁走過。奧林皮阿達·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則像一艘船似的一駛而過。
東佐娃由於這番爭執已經累了,指望能在下一張床邊高興起來。
「喏,科斯托格洛托夫,您覺得怎麼樣?」
科斯托格洛托夫掠了掠翹起的頭髮,以健康人的聲音響亮而又充滿信心地回答:
「非常好,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好極了!」
兩位醫生互相看了一眼。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的嘴角只是微露笑意,而眼睛卻閃爍著喜悅的光彩。
「不過,」東佐娃在他床沿上坐下,「還是說說——您究竟有什麼感覺?在這一段時間裡有什麼變化?」
「好吧!」科斯托格洛托夫欣然從命。「第二次照射之後,我的疼痛就減輕了。第四次以後,疼痛就完全消失了。而且也不發燒了。現在我睡得非常好,一覺能睡十個小時,任何姿勢都不感到疼。可過去,這種不疼的姿勢我怎麼也找不到。以前飯來了,看也不想看,可現在全都能吃下去,而且還要求添點。就這樣,不疼了。」
「不疼了?」漢加爾特笑出聲來了。
「可是,給添點嗎?」東佐娃也笑了。
「有時候給添。總之,這叫我說什麼呢?我的世界觀起了變化啦。我來的時候完全像具死屍,而現在卻活蹦亂跳。」
「也沒有噁心的感覺嗎?」
「沒有。」
望著科斯托格洛托夫,東佐娃和漢加爾特的臉上都泛起了喜悅的光彩,正像老師望著出類拔萃的優秀生一樣:與其說是以自己的知識和經驗為榮,毋寧說是為他的出色回答而感到驕傲。這樣的學生必然會為其老師所喜歡。
「還感覺得到腫瘤嗎?」
「對我來說,它現在已經不礙事了。」
「可是還感覺得到嗎?」
「只是在我躺下的時候,才感覺有個多餘的東西,似乎還在滾動,但並不礙事!」科斯托格洛托夫堅持說。
「好吧,您躺下。」
科斯托格洛托夫以習慣的動作(最近一個月裡,他的腫瘤被好幾所醫院裡的許多醫生、甚至實習生摸過,還叫鄰近診室的醫生來摸,大家都十分驚訝)把腿擱到床上,屈起兩膝,不枕枕頭仰面躺下,並使腹部袒露。這時他立刻就感覺到腹內一直伴隨著他的那隻蛤蟆在裡邊很深的一個地方趴了下來,壓迫著他。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坐在旁邊,以輕柔的觸控從外圍漸漸逼近腫瘤。
「別緊張,肌肉放鬆!」她提醒他,儘管他自己也知道,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這護衛性的緊張,妨礙了觸診。後來,她終於使他信任地放鬆了腹肌,在胃後深處明顯摸到他的腫瘤的邊緣,接著她就順著整個外緣摸了一遍,起初觸控輕柔,第二次比較重些,第三次更重些。
漢加爾特隔著她的肩頭在觀察。科斯托格洛托夫則望著漢加爾特。她非常討人喜歡。她想顯得嚴厲些,但總也嚴厲不起來,因為她很快就跟病人們搞得很熟了。她想顯得老成些,卻沒有結果,她身上總有一股女孩子氣。
「還像先前那樣,可以清楚地摸到。」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說。「變扁了些,這是毫無疑問的。退到裡面去了,不挨著胃,所以他不覺得疼。也變軟了些。但是邊緣差不多還是那樣。您——摸摸看!」
「不必,我每天都摸,其實應該有間隔。血沉——二十五,白血球——五千八……您自己看吧……」
魯薩諾夫放開捂著臉的雙手,把頭抬了起來問護士:
「就是說,需要打針,是嗎?很疼吧?」
此時科斯托格洛托夫也在打聽: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我還得照射多少次?」
「這——現在還無法確定。」
「喏,大概說說。您估計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出院?」
「什麼?」她本來在看病歷,此時突然抬起頭來,「您在問我什麼?」
「問您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出院?」科斯托格洛托夫還是那麼很有信心地重複了一遍。他雙手抱膝,一副自主的神氣。
在東佐娃的眼神里,欣賞優秀生似的那種喜悅已經完全消逝了。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很難對付的病號,面部表情就顯示出他那倔強、固執的性格。
「我對您只是剛剛著手治療呢!」她要讓他清醒一下,「從明天起才算是正式開始。在這之前還只不過是試探試探。」
然而,科斯托格洛托夫並沒有屈服。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我想稍稍解釋一下。我知道,我的病還沒有治好,但我並不打算完全治好。」
唉,這些病人可真古怪!一個比一個厲害。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臉一沉,這下她真的生氣了:
「您到底是在說什麼?您是不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
「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科斯托格洛托夫平心靜氣地攤開一隻大手,「討論起現代人精神正常與不正常來,我們的話題就會扯得很遠……您使我恢復到這種狀況,是值得高興的,我由衷地感謝您。現在,我想在這種狀況下過上那麼幾天正常的生活。再治下去,我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在他說這話的過程中,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由於不耐煩和氣憤,下嘴唇漸漸離開了上嘴唇。漢加爾特的眉頭抖動,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想插話,緩和一下氣氛。奧林皮阿達·弗拉季斯拉沃夫娜傲慢地望著反叛者。「總之,我不願現在就付出太大的代價以換取未來什麼時候能過正常生活的期望。我寄希望於自身機體的抵抗力……」
「您靠自身機體的抵抗力是爬進我們醫院的呀!」東佐娃厲聲駁斥,隨即從他床上站起身來。「您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在拿什麼當兒戲!我不想再跟您談下去了!」
她像男人那樣一甩手就轉向阿佐夫金了,但是在被子上屈起兩膝的科斯托格洛托夫像條黑狗,虎視眈眈地望著她:
「可我,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請求您,再談談!也許,您感興趣的是這項試驗的結果,而我所渴望的是安安靜靜地過上一陣子。哪怕只過上一年也好。就這些。」
「好,」東佐娃轉過臉去幹脆地說,「會有人來招呼您的。」
她情緒激憤,面對著阿佐夫金,暫時怎麼也無法換一種新的語氣和新的面孔。
阿佐夫金沒有起來。他捂著肚子坐在床上,只是迎著醫生抬起了頭。他的上下嘴唇沒有合攏,而是反映出各自的痛楚。除了那種哀求幫助的神色以外,他的眼睛裡沒有其他任何神情。
「喂,怎麼樣,科利亞?究竟怎麼樣?」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摟了摟他的肩膀。
「不——好。」他儘量不用肺部呼氣,只是動彈了一下嘴唇,聲音極輕地回答,因為肺部的任何一點震動都會即刻影響到腹部的腫瘤。
半年前,他肩扛鐵鍬走在共青團星期日義務勞動隊伍的最前頭,還一路引吭高歌,可現在,他連訴說自己的疼痛也無法使聲音比耳語高些。
「來,科利亞,讓咱們一起來想想辦法。」東佐娃說,聲音也是那麼低。「也許,是治療把你折騰累了?也許,是醫院的環境使你厭倦?是不是厭倦了?」
「是的。」
「你麼,是本地人。要不要回家休養一段時間?要不要?……」
「我們讓你回家休養一個月到一個半月好嗎?」
「那麼以後呢……你們還收我嗎?……」
「當然收,我們一定收。你現在是我們的人了。打了這麼多針,你需要休息一下。針停了,你可以到藥房裡買點藥,每天三次含在舌頭底下。」
「是合成雌酚嗎?……」
「是的。」
東佐娃和漢加爾特不知道:這幾個月裡,阿佐夫金除了按規定打針吃藥以外,還總是苦苦哀求每一位接班的護士和每一位值夜班的醫生另給他一點安眠、止痛的藥粉或藥片。阿佐夫金把這些藥物儲存了起來,塞滿了一隻小布袋,就是準備在醫生對他絕望的那天,為自己留下條解脫之路。
「你應當休息一下,科連尼卡……休息……」
病房裡非常靜,所以魯薩諾夫這樣嘆了口氣就格外聽得清楚,他放下捂著臉的雙手,抬起頭來說道:
「我讓步,大夫。打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