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唸書不能增添智慧

癌症樓 索爾仁尼琴 第2頁,共2頁

「焦姆卡……三十六度八……可辦公室是鎖著的。尼扎穆特丁·巴赫拉摩維奇不喜歡……」

說到這裡她就走了。

這是合乎邏輯的。你不在的時候別人到你辦公室裡去確實使人不愉快。但醫院裡總該想個辦法呀……

同外界取得聯絡的一閃念又斷了線。抵在頜下的那個拳頭大的腫瘤重又把整個世界封閉了起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找出一面小鏡子來照了一下。天哪,它簡直像膨脹了起來!旁人看一眼也會感到可怕,何況自己看!要知道,這東西不曾有過!周圍的人誰也沒長這玩意兒!是啊,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活到四十五歲,從未見過誰長出這麼難看的東西!……

他不再去想腫瘤又長大了沒有,就把小鏡子收了起來,還從床頭櫃裡拿了點東西吃。

兩個最粗魯的傢伙——葉夫列姆和「啃骨者」,不在病房裡,出去了。靠窗的那個阿佐夫金又換了個姿勢蜷縮著,但是不再呻吟了。其餘的病號都很安分,聽得見翻動書頁的聲音,有幾個人已經躺下睡了。魯薩諾夫也只好睡覺了。什麼也不想,度過一夜,等到明天早晨把醫生訓一頓。

於是他脫了衣服,躺進被窩裡,繼續用毛巾把臉蒙了起來,試圖入睡。

可是什麼地方有人在悄聲說話,寂靜中聽得特別清楚,也令人十分惱火,簡直像湊近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耳朵在說似的。他忍不住了,掀去臉上的毛巾,稍稍抬起身來,儘量避免碰疼脖子。這時他發現,悄聲說話的就是他鄰床的烏茲別克人——一個乾瘦的老頭兒,皮膚差不多是褐色,蓄著黑色的稀稀拉拉的山羊鬍須,戴的是一頂皺巴巴的小圓帽。

他兩手枕在腦後仰臥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嘴裡唸唸有詞,這老傻瓜莫不是在祈禱?

「哎!老人家!」魯薩諾夫伸出一根手指威脅他。「別唸叨啦!你妨礙別人呢!」

老頭兒不作聲了。魯薩諾夫重又躺下,用毛巾矇住了臉。但他還是睡不著。此時他明白了,妨礙他入睡的是天花板上兩個燈泡那刺眼的光。那不是磨砂燈泡,燈罩也遮不住光。即使隔著毛巾也能感覺出這光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吭哧了一聲,又兩隻胳膊撐著使腦袋離開枕頭,微微抬起身來,同時也注意避免腫瘤刺痛。

普羅什卡站在自己床邊靠近開關的地方,開始脫衣服。

「年輕人!請把燈關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吩咐道。

「可是還……還沒送藥來呢……」普羅什卡不知所措,但還是把手伸向開關。

「‘把燈關了’是什麼意思?」「啃骨者」在魯薩諾夫背後吼叫起來。「將就點兒吧,這裡又不是您一個人。」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正式坐了起來,戴上了眼鏡,一面保護好腫瘤,一面轉過臉去,弄得鐵網床吱吱作響,他說:

「您說話能不能客氣點兒?」

那個無禮的傢伙做了個鬼臉,壓低了聲音回答說:

「別來惹我,我又不是您手下的人。」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帶著怒火盯著他,但這對「啃骨者」一點也不起作用。

「好吧,可是開著燈做什麼呢?」魯薩諾夫採用平心靜氣交談的方式。

「摳屁股眼兒。」科斯托格洛托夫存心無禮。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頓時感到呼吸困難,儘管他對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已經習慣了。應該在二十分鐘之內讓這個無賴出院去幹活兒!但是此刻拿不出任何可以施加影響的具體辦法。

「如果要看書或者做別的事情,可以到走廊上去。」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公正地指出。「您為什麼要把大家的權利據為己有?這裡的病人情況不同,應當區別對待嘛……」

「會區別對待的。」對方反唇相譏。「將來會給您登訃告,註明某某年入黨,而我們死後,腳朝前抬出去就算拉倒。」

這樣桀驁不馴,這樣肆無忌憚的人,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還從未遇見過,也不記得還有過。他甚至不知所措——怎樣對付呢?總不能向那個丫頭訴苦去。看來,暫時只好以保持尊嚴的方式中止談話。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摘下了眼鏡,謹慎地躺下,並用毛巾矇住了臉。

他簡直被氣炸了,也為自己耳朵根軟、同意住進這所醫院而懊惱。不過明天就出院還不算晚。

他的表指示的時間是剛過八點。有什麼辦法呢,此時他已決定忍受一切。他們總歸會安靜下來的。

可是又開始有腳步聲了,床與床之間也開始震盪,毫無疑問,這意味著葉夫列姆回來了。他的腳步使房間的舊地板產生了反應,這種反應又通過病床和枕頭傳給了魯薩諾夫。不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決定忍耐,不去指責他。我們的居民身上還有多少未被根除的愚昧的東西啊!揹著如此沉重的包袱怎麼能把他們帶進一個新的社會呢!

晚上的時間拖得沒有個盡頭!護士開始走進走出——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給這個人拿來藥水,給那個人送來藥粉,給第三個和第四個打針。阿佐夫金在打針的時候叫喊了起來,又央求給他拿一個熱水袋來鎮痛。葉夫列姆繼續來回走動,一刻也不停。艾哈邁佔跟普羅什卡雖然各自待在床上,卻隔著老遠在交談。好像只在這時他們才真正有了精神,似乎什麼心事也沒有,也沒什麼病要治。就連焦姆卡也沒躺下睡覺,而是走過來坐在科斯托格洛托夫床上,於是兩個人差不多就在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耳邊嘮叨個沒完。

「我想盡量多看些書,」焦姆卡說,「趁現在有時間。我想考大學。」

「這很好。不過你要知道,唸書不能增添智慧。」

(「啃骨者」在向這個孩子灌輸什麼!)

「怎麼不能增添?」

「就是不能。」

「那什麼能增添智慧呢?」

「是……生活。」

焦姆卡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

「我們部隊裡有過那麼一個政委,叫‘帕什金’,他總是說,唸書不能增添智慧,軍銜也不能增添智慧。有的人給加了一顆星,就覺得增加了智慧。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麼說,讀書沒有必要?我不同意。」

「誰說沒有必要?儘管讀好了。只是你自己要心中有數,智慧不在這裡。」

「那麼智慧在哪裡呢?」

「智慧在哪裡?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要相信耳朵。你是想考什麼系呢?」

「這我還沒有決定。想考歷史系,也想考文學系。」

「那理工科呢?」

「這我不想。」

「奇怪。我們那個時候才是這樣。可現在所有的年輕人都喜歡科技。你不喜歡?」

「我……我最感興趣的是社會生活。」

「社會生活?……噢,焦姆卡,懂得科技,你會生活得比較安穩。你最好還是去學組裝收音機。」

「我幹嗎要那‘比較安穩’!……眼下,要是我得在這兒住上兩個月,我就該趕上九年級下半年的功課。」

「可教科書呢?」

「我這兒有兩本。立體幾何可真難。」

「立體幾何?去拿來看看!」

聽得見那少年去了又回來。

「是的,是的,是……基謝廖夫編的那本立體幾何,老本子了……還是那一本……直線與平面相平行……如果一條直線與平面上的某條直線是平行的,那麼它與平面本身也是平行的……嘿,這才算得上是一本書,焦姆卡!大家都這麼寫書就好了!一點也不厚,薄薄的,是吧?可裡面包含著多少內容啊!」

「這本書要教一年半。」

「想當年我也是學的這個本子。那時我把它學透了。」

「那是什麼時候?」

「我這就告訴你。當年我也是上九年級,從下半年開始學……就是說,是在1937年和1938年。真難以置信還會有書念。當時我最喜歡的是幾何學。」

「後來呢?」

「什麼後來?」

「中學畢業以後?」

「中學畢業以後我考上了大學最好的專業——地球物理。」

「這是在哪兒?」

「還是在列寧格勒。」

「那麼後來呢?」

「我念完了一年級,可就在1939年9月,徵十九歲的青年服兵役的命令頒佈了,我也就被徵走了。」

「後來呢?」

「後來就在正規部隊裡服役。」

「後來呢?」

「後來,你還不知道嗎?戰爭爆發了。」

「那時您是軍官?」

「不,是中士。」

「為什麼?」

「這是因為,假如所有的人都去當將軍的話,就沒人去贏得戰爭的勝利了……如果一個平面通過與另一平面平行的直線,並與該平面相切,則交叉線……聽我說,焦姆卡!我每天都教你學立體幾何好嗎?!會有進步的!你願意嗎?」

「願意。」

(在耳邊這麼嘮叨,還嫌不夠。)

「我將給你安排課程。」

「你就安排吧。」

「真的,不然的話,時間都白白浪費掉了。我們現在就開始。首先來搞清這三條公理。你要知道,這三條公理看起來很簡單,但包含在以後的每一條定理裡,究竟包含在什麼地方,你應當看得出來。瞧,這就是第一條:如果一條直線上的兩點屬於一個平面,那麼該直線上的任何一點都屬於這個平面。這是什麼意思呢?你瞧,假設這本書就是平面,而鉛筆是直線,明白嗎?現在你來試試看……」

他們在探討,關於公理和結論還嘮叨了許久。但是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決心忍耐,只是示威性地翻過身去,背朝著他們。後來他們總算閉口了,並且分開來了。阿佐夫金服下了兩倍的安眠藥,入睡了,不再呻吟。可就在這時,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翻身之後面對著的那個老頭,開始咳嗽起來了。燈已經熄了,可他,這該死的老頭兒卻咳呀咳個沒完,而且咳得那麼討厭,還帶著哨叫聲,讓人覺得他馬上就要斷氣似的。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又翻過身去,背朝著他。他扯開蒙在頭上的那塊毛巾,但真正的黑暗還是沒有出現:燈光從走廊射進來,聽得見那裡的嘈雜聲,有人走動,痰盂和水桶也乒乓直響。

睡也睡不著。腫瘤帶來了壓迫感。多麼幸福和多麼大有作為的生活卻面臨崩潰。他深深可憐起自己來了。只消再輕輕一觸,眼淚便會奪眶而出。

葉夫列姆這時沒有放過機會給予觸動。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沒安靜下來,而是在給鄰床的艾哈邁佔講一個荒唐的故事:

「人何必要活上一百年呢?一點也沒有必要。這件事想當初是這樣的:真主在給所有的動物分壽命,它們各得五十年,夠了。可是人來得最晚,真主那裡只剩下二十五年沒分了。」

「就是說,沒法挽回了吧?」艾哈邁佔問。

「是的。人有點生氣,因為太少了!真主說:夠了。人卻說:太少!於是真主就說,那你自己去問好了,要是誰有多餘的,也許會給你。人便去打聽,他碰見馬,對它說:‘喂,馬啊,給我的壽命太少。你就讓點給我吧。’馬說:‘好吧,你拿二十五年去。’人繼續往前走,迎面見到狗。‘喂,狗啊,你把壽命讓點給我吧!’狗說:‘行啊,給你二十五年!’人又往前走,碰見了猴子。他從猴子那裡也要了二十五年。他回到真主那裡。真主對他說:‘好啦,這是你自己決定的:最初的二十五年你將過人的生活;第二個二十五年你將像馬一樣幹活;第三個二十五年你將像狗那樣亂叫;還剩下的那二十五年麼,你將像猴子似的被人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