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茗煙的奴才學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主僕二人,由襲人之兄花自芳陪送回來。「來到寧府街,茗煙命住車,向花自芳道:‘須得我和二爺還到東府裡混一混,才過去得呢,看人家疑惑。’花自芳聽說有理,忙把寶玉抱下車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為你了。’」從這個小鏡頭可見小奴才當得多麼地道,多麼識時知趣,多麼能贏得主子的歡心了。

可見奴學之深奧焉!

有些奴才經常被主子掌嘴,或屁股上挨主子一腳,不必埋怨他人,只怪自己才疏學淺罷了。焦大被塞了一嘴糞,就由於他不知自己是老幾,早過氣了的明星,還倚老賣老,就沒人待見了。何況他竟敢當眾揭主子的瘡疤,那更是犯忌的事情,這和茗煙把賈寶玉服侍得妥妥帖帖,簡直是天壤之別,自然待遇也大不一樣了。

所以說,奴才依靠主子,主子又何嘗不依靠奴才呢?封建社會里,有些最大的主子,也就是皇帝老子,離了奴才,是寸步難行的。假如賈寶玉大搖大擺回到賈府,豈不又要惹起一場風波麼?茗煙就這樣勢所必然地成為寶二爺的親信,心腹,左膀右臂。

曹雪芹筆下有些細節描寫,非常形象地表現出他們主僕之間的不同一般的關係。第四十三回,「原來寶玉心裡有件心事,於頭一日就吩咐焙茗:‘明日一早出門,備兩匹馬在後門等著,不用別人跟著(可見對這小子的特別重視和信任)。說給李貴,我往北府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攔住不用找,只說北府裡留下了,橫豎就來的。’焙茗也摸不著頭腦。只得依言說了。今兒一早,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園後門等著。」這個李貴,是寶玉奶媽的兒子,和寶玉有奶兄奶弟之誼,身份要比焙茗高,而且是名正言順的跟寶玉的人。賈政查他兒子的學習情況,不問別人,偏問李貴,看樣子賈寶玉的眾多奴才中的首席男僕,是李貴而不是焙茗。但賈寶玉做一些機密事,卻揹著李貴,並不瞞焙茗,其中不無一點蹊蹺嗎?

第四十七回,在賴大(奴才發跡成了主子,但對老主子仍是奴才的人)家,賈寶玉和柳湘蓮交談,言語中頗能聽出焙茗的被重用程度。去給秦鍾墓上供,是他的事,聯絡柳湘蓮,賈寶玉也打發他去找過,如非心腹,怎麼會委以如許重任呢?

第五十一回,晴雯感冒了,來了位胡大夫,亂用虎狼藥,賈寶玉不幹了,要另找一位熟大夫來。可這事又張揚不得,於是,這類偷偷的事屬機密的活動,通常是委派焙茗的。而外人,有什麼事要想找到寶玉,當然也非正常渠道,必得焙茗方可,頗有點子首長跟前的大秘書的架勢,他這一關是很難通過的。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搪」,就是指這類人而言。秦鍾病得不中用了,但尚未死,他老爹就得求焙茗向寶玉通報,這是私情。一回明賈母,便公開化了,就由李貴陪著去哭靈了。

總之,一個小奴才能混到如此得心應手的地步,不簡單。可他究竟何德何能在奴輩中獲此殊榮呢?那麼多奴才互相競爭的局面,像若干條狗在搶一根骨頭似的,他何以能脫穎而出,實在是讓人納悶的。他若是長得十分人材,也許可以往同性戀上去懷疑,但書中一字未提過。同樣,曹雪芹也未交待焙茗有多高的文學水平,會吟詩作畫,令主子賞識。那他以什麼方法和手段得到寶二爺的信賴和寵幸呢?

或許,對奴學感興趣的諸位,希望獲得一些教益吧?如果從第二十三回的一段文字看,說不定有些啟發,但願——

「那寶玉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想外頭鬼混,卻痴痴地,又說不出什麼滋味來。茗煙見他這樣(好小子!),因想與他開心(來機會了!)。左思右想(出餿點子了),皆是寶玉玩煩了的,只有一件(惡主意、邪主意來了!),不曾見過。想畢,便走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則天、玉環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習了許多,孝敬寶玉。」

這一招不可謂不厲害也!一下子擊中要害。

「寶玉一看,如得珍寶。(魚上了鉤了!)茗煙又囑咐道:‘不可拿進園裡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寶玉那裡肯不拿進去?」

再吊一吊胃口,讓主子咬得更緊些。

由此可見,奴學之精髓在於教唆主子往惡的一面發展,把握住主子的畸變,便也把主子緊緊攥住了;當然,看這些當時認為是精神汙染的書籍,倒也無大礙。若是聲色犬馬,為非作歹,假設主子本質上也未必好到哪裡去,那就如魚得水,狼狽為奸。如此兩惡相加,其惡更甚,那必為患一方了。所以舊戲裡,惡主刁奴,勾結一起,朋比為奸,則必定壞出水來不可。

話說回來,按今日之眼光來看,《西廂記》、《牡丹亭》是算不得黃色書籍的。按當時標準來衡量,顯然不是好書,屬禁書。其實禁與不禁,此一時,彼一時,只能相對而言,一個時期禁,過一個時期又不禁了,也有一個時期原不禁的,不知什麼緣故,過一個時期又禁得甚嚴起來,上面的脾胃,是很難說得清,和把握得住的。反正在賈府或有賈府那個時代,這些書是被看成壞書或禁書的。所以,茗煙敢用「禁書」去毒害他的主子,居心叵測,扮演了一個教唆犯的角色。這種東西像海洛因一樣,很容易上癮,加之吸毒者本人也知道事幹禁忌,於是,一種無法擺脫,甘受控制,甚至樂於依賴的局面便出現了。

這當然是比較「邪乎」的說法,第一,焙茗還不到如此老謀深算的程度,如果那樣的話,怡紅院早裝不下他了。第二,賈寶玉也不至於「二百五」到不知好歹的地步,他把那些粗穢不堪的讀物,藏於外書房裡,「單把那文理雅道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方看。」可見賈寶玉也還是有分寸的公子哥兒。

從學塾替主子賣命衝殺,到引主子去花大姐姐家串門,到秘密提供「禁書」,寶玉對焙茗另眼相看,視為知己,成為奴才中的特殊人物,也就不奇怪了。

這快活自在的小奴才,在那個做人難、做狗也不易的環境裡,似乎從不見他愁過,而且決不耽誤他充分享受人生。甚至最後,他的主子進考場丟了,滿世界找尋,全家人慌亂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他什麼也不想,這個既精明、又不精明的小奴才,居然滿懷信心,洋溢著樂觀主義精神地亂嚷:「我們二爺中了舉人,是丟不了的了!」別人問他何以見得?他說:「一舉成名天下聞,如今二爺走到哪裡,哪裡就知道的,誰敢不送來!」我們可以想象他那喜形於色的樣子。

他既不愁今天,也懶得去愁明天,他也許悟了,也許根本談不上悟,反正他這個優越條件,放在別的奴才頭上,早登著梯子往上爬了。他大概不願意熬到李貴那樣,到處彎腰打千兒,倒索性不如當一個快活神仙了。

能有這份豁達,難得難得!

一般而言,正在勢頭上,踩著他人腦袋往上爬的大小奴才,很難有焙茗這點悟性。

於是,小奴才茗煙也有其可愛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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