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間惟有杜司勳

歷史的真相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這就印證了南北朝時梁人蕭子顯在《南齊書·文學傳論》所說過的金玉良言了,「若無新變,不能代雄」,這兩句話八個字,絕對是那些想在文學領域中要幹出些名堂來的人的座右銘。杜牧如此,他的朋友李商隱也如此。你要想頭角崢嶸,領時代之風騷,你要想獨樹一幟,引文學之新潮,那就必須有這種本領。在努力傳承的同時,能夠不斷創新,在博採眾長的同時,能夠表現自我。幸好後一「李杜」,天降奇才,二十啷噹年紀,果然創造出有別於前人的晚唐神韻。

文學的命運,與國家、民族的命運,有其相通相應的內在聯絡。如果說前者恢宏開闊的氣勢,似乎是盛唐如日中天的映照;那麼後者的精緻、典雅、秀麗、婉曲,多少也是晚唐「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寫真。文學史的經驗告訴我們,一個時期,大師聯袂而至,滿天星斗燦爛;一個時期,文人缺席失語,文學黯淡無光。這都是造物主的安排,並無必然的規律可循。

然而,老天對唐詩頗為關照,真讓人嫉妒。儘管,西元816年(憲宗元和十一年),李賀卒;819年(元和十四年),柳宗元卒;824年(穆宗長慶四年),韓愈卒;831年(文宗大和五年),元稹卒;842年(武宗會昌二年),劉禹錫卒;843年(會昌三年),賈島卒。像秋風掃落葉一樣,詩壇凋零,四顧蒼茫,文事寂寥,一派淒涼。這時,誰也料想不到,杜牧和李商隱的出現,以枇杷晚翠的絢麗,以魯殿靈光的晚唱,又重新將唐詩的聖火傳遞下去。

因此,返顧現實世界,新時期文學也已二十多年過去,上帝不開眼,不賞你臉,不給你大師,又能奈何得了?雖然時下也有一些人捧和自吹的「大師」出現,但不過是《穆桂英掛帥》中那句唱詞「幾年不到邊關走,磚頭瓦塊也成了精」的精神上極不健全者的夢囈罷了。

在常見的中國文學史上,都認為杜牧的詩,以清新俊逸、豪健峭拔,風流倜儻、餘韻邈遠的風格著稱;李商隱的詩,以深情綿邈、沉博婉曲、華彩豐瞻、邃密縝思的特色聞世。這兩位詩人的珠聯璧合,成為一時雅望所至。加之同時代如許渾、徐凝、張祜、李紳、姚合之流的團隊作用,遂變革著詩壇風氣,創造出時代潮流,終於一改中唐以來聲綺情靡、勢弱力頹的詩風。

杜牧和李商隱,應該早在西元839年(文宗開成四年)前後,就相知相識了。

從性格上看,杜牧是外向的,李商隱是內斂的。從出身來看,杜牧是世家子弟,雖然到他父親這一代沒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從他的靈魂到他的詩文,無不豪爽大氣,特立獨行。李商隱則是從吏佐家庭中走出來的,總是仰著臉看人討生活。因此表現出來的精神,便是小心謹慎,低調緘默,儘量收縮,放下身段。

所以,杜牧的詩,以氣勝;李商隱的詩,以情長。甚至,他倆的風流,他倆的浪漫,他倆的情感史,也迥然不同。應該說,文人有幾個不風流,不浪漫的呢?也許不是所有能風流、會浪漫的人,都必然成為作家和詩人。但可以肯定,文人要不風流,要不浪漫,想成為大文人,也難。

杜牧的風流浪漫,是張揚的,放肆的,泛愛的,略無顧忌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大張旗鼓,引以為光。而李商隱的風流浪漫,則是影影綽綽的,似隱似顯的,鍾情深沉的,淺吟慢唱的,「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充滿著無可奈何的惆悵。

可以想象,當李商隱在他所追隨的恩公令狐楚的府邸中當一名隨員,即見習生時,見到這位傾動長安的詩壇領袖,該是多麼的傾慕和心儀了。那年,杜牧三十七歲,風華正茂,任職左補闕,史館修撰,膳部、比部員外郎,標準的中級文官。對歷任諸鎮節度使,顯為地方諸侯,現回來京城,在朝廷裡做到尚書僕射這樣極高層官位的令狐楚而言,別說平起平坐,按常禮,杜牧應該垂手侍立才是。但李商隱所看到的場面,令他不禁失色。卻是他的恩公,反客為主,趨前迎問,倒過頭來巴結討好這位大大咧咧的詩人。

現在也弄不清杜牧是府上的常客呢,還是稀客?但據《唐詩紀事本末》,杜牧對於他的詩友張祜被逐科舉,專門跑來找令狐楚幫過忙的。「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的張祜,少年氣盛,惹惱了白居易。而白老前輩也欠雅量,認為年輕人未免囂張,不敲打敲打,不知馬王爺長几隻眼,遂讓在皇帝面前說話算數的元稹,在會考時取消其資格,弄得張祜一輩子未能發達。

於是,激於義憤的杜牧,專門寫過詩:「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為他鳴不平,由此可見杜牧提攜同志的熱忱和對於老一輩指摘後生的抗爭。據《新唐書》,說到杜牧的「剛直有奇節」,「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正如他的一首《自貽》詩所言「飾心無彩績,到骨是風塵。自嫌如匹素,刀尺不由身」,事未必能做到,話一定要說到。

因此,他在令狐府上,認識這位比他小九歲,初露頭角、稍有詩名的李商隱,肯定相見恨晚。但是,兩位詩人的這段友情,很快就結束了。為什麼這兩位詩友,參商相隔,一別十多年,直到生命的後期才重得聚首呢?

這就是尼采說過的那句名言了,上帝要讓一個人滅亡,就先讓他瘋狂。同樣,要讓一個王朝滅亡,一個時代滅亡,也是先得從瘋狂開始。安史之亂以後,李唐王朝便日漸衰弱。但似乎覺得死得還不夠快,宦官之亂、方鎮之亂還不夠,從西元821年起,到859年止,以李德裕為一方,以牛僧孺、李宗閔為一方的朋黨之爭,像兩臺開足馬力的官場絞肉機,互相格鬥將近四十年,創中國歷史上宗派鬥爭時間最長紀錄。這也是中國文人史上,一群由二、三、四類文人組成的隊伍,在政治舞臺上所作的最噁心、最醜陋的一次表演。

從牛李黨爭的這些主角身上,我由此也明白,為什麼那些江郎才盡,或壓根兒就不曾有過才的江郎,拼命削尖腦袋,為一頂烏紗帽而跑斷腿,說破嘴,磕斷頭,求爺告奶的所為何來了。替他們想一想,諸公不幹這個,還能做其他什麼營生呢?

重重壓力之下,杜牧離開長安,由黃州,而池州,而睦州,跌跌撞撞,一路外放,幾近家破人亡,無以存身;同樣,左右受排斥,怎麼也不是的李商隱,由華州,而桂州,而徐州,而梓州,蠅營狗苟,碌碌謀生,越活越差,每況愈下。根本原因就在於杜牧也好,李商隱也好,雖然在這場朋黨鬥爭的棋局上,連兵甚至連卒這樣的棋子資格也不配。但宗派主義發展到瘋狂階段,紅了眼連親爹親孃也不認的階段,人人排隊,個個劃線,像過篩子一樣,這兩個詩人也不能倖免地捲入這臺絞肉機,落入了不知伊于胡底的被整肅的命運之中。

也許上帝制造天才,同時會嫉妒天才,因此,從不百分之百地成全天才。給了杜牧非凡的才份,多面的功力,超常的文筆,靈動的詩韻,也給了他一個跌宕的、多事的、不順遂的、汙言濁語的大環境,以及一群跟他過不去,看他不順眼,總是要琢磨他,算計他的二、三、四類文人,讓他氣喘不勻,心展不開,路走不通,飯吃不香,最後除了短命而亡,還有其他生路嗎?

李德裕,牛僧孺,李宗閔,應該說都是文人出身,《全唐詩》收有他們的詩作。當然,說不上有什麼才氣,更談不到有什麼創新。別看他們寫詩不行,寫文不靈,但搞起朋黨惡鬥來,株連面之廣,牽涉人之多,除敵務盡的徹底,斬草除根的堅決,惟恐漏網的蒐羅,不論無辜的查辦,無所不用其極。據說,連高高在上的皇帝,都被他們今天將這個人打出朝廷,明天將那個人攆出京城,也弄得煩心透頂。據《資治通鑑》:「上(唐文宗李昂)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

隨著宣宗李忱登基為帝,李德裕失勢,被踢出京外,最後發配崖州,終於退出歷史舞臺。為黨爭牽累的其實不過是小八臘子的杜牧、李商隱之流,很有一點落實政策、平反改正的意思,從外放地陸續回到京城長安。大約在西元849年(宣宗大中三年)前後,這兩位詩人久別之後,終於聚合了。

幸好杜牧,這位具有傷時感世的智者胸懷,多面突出的才思丰采,風流瀟灑的感性世界,卓立特行的思想情操的詩人,要比淹蹇的李商隱揮灑自如一點,多姿多彩一點,能在不開心中尋找快樂,能在不順利中謀求幸福,至少能做到一個在精神上不肯敗,不想敗,雖敗也不倒的強者。

這兩位詩壇扛鼎人物回到長安後,杜牧為司勳員外郎,李商隱暫代京兆府法曹參軍。文學史習慣於「李杜」並稱,除了他們共同的文學聲名之外,也因為他們彼此之間的私下情誼。兩人在這段日子裡,肯定有過頻繁的相處交遊,有過密切的往來酬唱。在《全唐詩》的《李商隱卷》中,除了「人間惟有杜司勳」的《杜司勳》外,還有一首《贈司勳杜十三員外》:

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

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

心鐵已從幹鏌利,鬢絲休嘆雪霜垂。

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祜韋丹盡有碑。

特別講究曲折含蓄、隱晦奧秘的李商隱,是不願將詩寫得很白,不肯將話說得很直的詩人,但他寫下如此近乎絕對的評語,說明他對杜牧詩壇領銜地位的推崇,對杜牧作品高度成就的讚譽,可謂無以復加了。

李商隱給杜牧贈詩,正是他風風光光地奉詔,為已故功臣韋丹寫《遺愛碑》之時。

如今藏於故宮博物院的,杜牧親筆手書《張好好詩》,那「瀟灑流逸,深得六朝人風韻」(《金石錄補》)的評價,所言非虛。他還擅畫,宋人米芾稱其「精彩照人」,可惜後世無存。杜牧註釋過《孫子兵法十三章》,所著《罪言》、《原十六衛》,以及早期的《阿房宮賦》等文,都能看到這位詩人在政治上的高瞻遠矚,以及關心國事,主張削藩、強兵、固邊、禁佛,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氣概。所以,李商隱對杜牧的這個「人間惟有杜司勳」的至高評價,是一種跳出文人圈子的由衷讚美。

清人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杜牧更有很切實準確的論述:

平心而論,牧詩冶蕩,甚於元、白,其風骨則實出元、白上。其古文縱橫奧衍,多切經世之務。《罪言》一篇,宋祁作《新唐書·藩鎮傳論》,實全錄之。費袞《梁谿漫志》載歐陽修使子棐讀《新唐書》列傳,臥而聽之,至《藩鎮傳敘》,嘆曰:「若皆如此傳,筆力亦不可及。」識曲聽真,殆非偶爾。即以散體而論,亦遠勝元、白。觀其集中有《讀韓、杜集詩》,又《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曰:「經書刮根本,史書閱興亡。高摘屈、宋豔,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則牧於文章,具有本末,宜其睥睨長慶體矣。

讀到這裡,誰都會忍不住思索:上天要假杜牧以時日,多享年月,還不知他會為中國文學史作出多大貢獻呢!

可是,令人不能不感嘆系之的,這一年,杜牧四十七歲,已進入他生命的倒計時階段,對他來講,喪鐘即將敲響,日子已經是屈指可數了。

文人的不幸,最痛苦的莫如上帝不讓他活下去,要他撒手離開這個遠沒有看夠,遠沒有寫盡的鮮活世界了。這也許是我們後世之讀者,對那些活得很爽,活得味道好極了的二、三、四類文人切齒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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