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凡識得幾個漢字的人,無不知道唐代崔顥那首題名《黃鶴樓》的詩。也許全詩記不下來,但打頭的這兩句,「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總是能掛在嘴邊的。
正因為這首寫黃鶴樓的詩,實在太家喻戶曉,太膾炙人口,結果,反賓為主,主次顛倒,倒不是這首詩,因樓而名,而成了這座樓,因詩而存。
想到這裡,也很為文人手中的那支筆,能起到這麼大作用而感到驕傲。在中國歷史上的文人,地位很不高,「九儒十丐」,與討飯花子名列排行榜之尾,讓人很不提氣。可詩人崔顥的這首詩,卻能夠使黃鶴樓屹立於武漢三鎮。雖然這中間,幾度滄桑,多次興廢,還休要看不起文人,正是這詩,才使黃鶴樓千年不倒。
詩只八句,其實好讀好記,「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清人沈德潛編《唐詩別裁》,對這首詩評價極高:「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宋人嚴羽在《滄浪詩話》中,則譽之曰:「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千古傳誦,深入人心,以致人們能夠習慣鶴去樓空的悵惘,而絕不能承受詩存樓無的遺憾。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新中國成立初期,修建武漢長江第一橋的時候,嫌蛇山的原黃鶴樓礙事,拆了。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中,武漢有黃鶴樓之名,而無黃鶴樓之實。拆樓以後,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並沒有動手重建,一直拖著,沒有說修,但也從來沒有人敢說一聲從此不修黃鶴樓。
最後,到底將樓修了起來,而且修得更堂皇。現在這座巍峨的仿古建築,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重建起來的,成為武漢三鎮一個亮麗的景點,一個標誌性建築物。
在促成這座名樓再現武漢三鎮的諸多因素當中,應該看到,崔顥的詩,是起到了定盤星的作用。詩在,則樓必存。
文學,雖說是很小兒科的東西,但有時候,秤砣雖小,力撥千斤。
這首詩,即使在唐代,崔顥剛一落筆,不脛而走,很快就遐邇聞名,廣為人知。據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寫過「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大詩人李白,登黃鶴樓後,突然湧上來賦詩一首的慾望,但見了崔先生的這篇作品之後,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就是李白的清醒了。他不像時下某些文人,儘管寫得十分狗屎,長篇不能卒讀,短篇令人反胃,散文味同嚼蠟,評論滿紙胡言,文集厚如城磚,都是隻堪墊腳、不配枕頭的垃圾書籍。
但這些名流大佬,自我感覺之良好,大言不慚之厚顏,也真是聰明過了頭以後,剩下的只有糊塗了。李大詩人雖是一個狂得「天子呼來不上船」的主,但他承認人家寫得好,嘆了口氣,說道:「眼前有景道不出,崔顥題詩在上頭。」然後向後轉,退出這場競賽。
但是,崔顥的詩,讓李白十分讚賞的同時,也啟發了他的詩興,當然也不排除有一點較勁的意思,這位唐代第一詩人,先後套崔先生的詩路,寫過兩首詩。第一首為約作於西元748年(天寶七載)的《登金陵鳳凰臺》:「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意猶未盡的李白,西元760年(上元元年),滯留江夏期間,又作了一首《鸚鵡洲》:「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大家巨匠不害怕重複別人,即使仿作,摹描的痕跡仍在,但卻因自己的才氣,而能寫出與崔作功力相敵、未易甲乙的佳構。儘管如此,李白的這兩首力作,終究壓不倒崔顥之絕唱。由此可見,崔顥的《黃鶴樓》,無論在當世,還是在後代,那在文學史上的不朽價值,是不由分說的,是毋庸置疑的,這才叫真正的傳世。
要沒有崔顥的詩,對不起,這座樓恐怕早就完了。
我們記得,在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的年代裡,曾經是世界古城中保留最完好的北京城牆,說拆不就拆了嘛!然而,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決定拆掉這座樓來修大橋的時候,許諾過,規劃過,說好了將來要修的,表明了這座樓的非同小可。之所以如此重要,我想,不在於它的建築學上的價值,說到底,是與崔顥這首詩有著莫大關聯的。
一首不朽的詩,使一座建築物安然無恙地流傳千古,哪怕拆了還得再建,證明了文學在人們心目中的影響。同樣的例子,我們還可以找到,八十年代的江西南昌,終於把燒燬了數百年的滕王閣重新建造了起來,那還不是因為初唐四傑之一王勃的文章嗎?如果不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滕王閣序》,我想南昌人不會興致勃勃地在舊址蕩平夷滅、歷史湮沒無考的情況下,重建一座滕王閣的。其實,滕王閣與滕王已無任何瓜葛,滕王何許人也,很少有人說得上來,不過借其名而已。
這個新建的滕王閣,不過是王勃閣罷了。他寫過的「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曾經唱遍中華大地。他的《滕王閣序》,能朗朗地背誦出來者,至今不在少數。文人在歷代統治者的眼中,確實是無足輕重的螻蟻之輩,但他們的筆墨,卻具有歷代統治者所無法撼動的永恆價值。文人的生命力,大多數時間內,都是很不經摺騰的,你不讓他死,只消你把刀舉得高高的,還未落到他的脖子上,他可能就先嚇死了。可文學的生命力,卻是白居易那首詩裡所寫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因此,黃鶴樓,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崔顥的詩而名。滕王閣,由於王勃的美文而耳熟能詳。岳陽樓,因為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岳陽樓記》而聞名遐邇。醉翁亭,經歐陽修的「環滁皆山也」的《醉翁亭記》一文鼓吹,成為著名景點。「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的古戰場也因蘇東坡的詞與文,而被賦予了令人陶醉的色彩。至於杭州西湖裡的翠堤春曉一景,只是經做過太守的蘇東坡和白居易二位詩人所建築,而具有了特殊的文化韻味。「東坡原是西湖長」,他生活過的潁州西湖、杭州西湖、惠州西湖,如今都是遊覽勝地。所以說,文人筆下的山水,其實倒是對文人最好的紀念。他們的筆墨,一旦與風光糅合到一起,成為名勝佳跡,便是永遠也抹殺不掉的存在。
由此想到,對於文化名人的最好紀念,倒是應該在他們與山水的關係上做做文章的。
近年來,故居熱十分流行,將死去的名人和活著的名人,曾經居住過的房屋保留起來,曾經使用過的器物收集起來,曾經書寫過的原稿珍藏起來,其好意當然值得肯定。但一旦熱情過度,缺乏節制,不加遴選,標準不一的話,將名人擴大化,擴大到阿貓阿狗,便有氾濫成災的可能。令人深感不安的是,一些當代文人,包括活著的和死去的,也熱衷斯道,自己張羅,別人張羅,單位張羅,後代張羅,也教人大搖其頭。
如果因儲存一處現在被認為是名人,若干年後也許並不一定還是名人的房屋,對住房相對緊張的中國老百姓來說,成為不勝其煩的負擔的話,後人會不禁要問,有這個必要嗎?而反觀湊這份熱鬧的中國文人,才死了幾天啊,屍骨未寒,他們的尊姓大名,已經被人忘得乾乾淨淨,他們寫的東西,早就成了明日黃花。就算留他的故居在,留他的手稿在,留他寫作時用的鋼筆、鉛筆、圓珠筆在,留他那些早就該化成紙漿的作品在,可紀念館門可羅雀,展覽室蛛網扃戶,豈非莫大的諷刺?
我們知道,王維的應在陝西藍田的輞川別墅群,白居易在洛陽履道里的大宅子,司空圖在中條山王官谷隱居的休休亭,用今天的觀點看,絕對算得上是貨真價實的名人故居。但時光無情,千年以後,除了成都的杜甫草堂尚能附會存在外,其他的早已夷為平地,一點遺蹟都找不到了。
其實,宋代著名女詩人李清照的老爹李格非,早看透了這一點。他在《書洛陽名園記後》,從戰亂這個角度論說故居之未可長久:「唐貞觀、開元年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及其離亂,繼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踐,廢而為丘墟。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為灰燼。」
即或不發生類似狀況,建築物的存世期限,總是有限的。說到底,還是山水風光更長久些。對於名人來說,死者已矣,健在的若是想留名,還是學一學崔顥,寫出一首《黃鶴樓》來,那才是真正的永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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