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張岱

人生弦外有餘音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中國之強弱,以宋為分界線,趙宋王朝的理學禁錮、禮教桎梏、人性壓抑、思想束縛,種種意識形態的整肅,將中國人的生氣、活力、創造性、想象力、開放心態、寬容胸懷,統統鉗制得往木乃伊的方向發展;將漢、唐以來那種萬物皆備於我的主人公姿態,敢於擁抱整個世界的大志氣、大雄心,敢於追求精神和物質上的大豐富、大滿足,敢於昂首於天下、囂張於宇內的大氣魄、大手筆,統統壓榨進死氣沉沉的棺材板中。木乃伊與瀟灑是不共戴天的死敵,而無論什麼人,在棺材板中也絕對瀟灑不起來。所以,宋以後,中國文人真正稱得上瀟灑者,便很稀見了。因此,詞典解釋「瀟灑」一詞,通常舉唐代李白《王右軍》詩「右軍本清真,瀟灑在風塵」為例,這一個唐人,一個晉人,才是令人嚮往的瀟灑風範。而隨後經歷了宋之閹割,元之去勢,明之幽闢,清之自宮,中國文人連「雄起」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還有什麼瀟灑可言?

於是乎,像張岱這樣一位名士,文學史上最後一位真正的瀟灑人物,便值得刮目相看了。

西元1644年,對中國人來說,是不知該朝誰磕頭才好而惶惶不安的動亂年月。在北京城,首善之區,這一年,三月十九日,天下著小雪,朱由檢吊死景山,四月三十日,玉蘭花開得正歡,李自成撤出北京,十月初一,初冬陰霾的天氣裡,福臨登基。大約在半年的時間內,死了一個皇帝,跑了一個皇帝,來了一個皇帝。生活在衚衕裡的老百姓,對這走馬燈似的政局,眼睛都嫌不夠用了。

磕頭,並非中國人的嗜好,而是數千年封建統治的結果。國人這種必須要用磕頭的方式,向登上龍床的陛下,表示子民的效忠,才感到活得踏實的毛病,也是多少年無數經驗總結出來的結晶。因為,老百姓有他的算盤,國不可一日無主,如果無主,勢必人人皆主,而人人皆主,對老百姓所帶來的災難,要比沒有主更禍害,更痛苦。因此,有一個哪怕不是東西的主,戳在紫禁城,也比人人皆主強。所以,京城百姓,在這半年多時間裡,不管三位皇帝,誰先來,誰後到,誰是東西,誰不是東西,都乖乖地山呼萬歲,磕頭連連。

文人,有點麻煩,麻煩在於他們是這個社會里有文化的一群。因為有文化,就有思想,因為有思想,就有看法,因為有看法,就有選擇。那麼,他必然自問:第一,磕不磕?第二,向誰磕?所以,在這改朝換代的日子裡,文人們比無知百姓多了一層煩惱,頭是要磕的,可怎麼磕,成了問題。

即使一家雜貨鋪,半年之中,接連換了三位東家,店裡的夥計能無動於衷嗎?雖然說,誰來都是老闆,雖然說,不管誰來你也是夥計。但是,老東家朱由檢,新東家福臨,半路上插一腿的過渡東家李自成,對當夥計的來說,就產生了疑難,一是感情上的取捨,一是認知上的異同。可想而知,對於匆匆而去、匆匆而來的三位皇帝,衚衕裡的老百姓,只消磕頭就行了。而文人,有的磕得下這個頭,有的磕不下這個頭;還有的,也不說磕,也不說不磕,給你一個背脊,介乎磕和不磕之間。所以說,這一年的北京,做老闆難,做夥計又何嘗不難呢?到了該籠火生爐子的季節,中國文人面對著磕不磕頭的這張試卷,再不做出答案,恐怕日子就不好過了。

政權就是老闆,文人就是夥計,任何社會都是這樣的一種契約關係。雖然,大家羞於承認這一點,但大家也不否認「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事實就是如此,中國文人,不過是各人用各人的方法和手段,直接或間接地從統治階級那裡討生活罷了。包括那些口頭革命派,包括那些清流名士派,也包括那些不拿人民幣而拿美元和歐元的西化鼓吹派,說到底,都是給人打工的夥計。老闆開腔了,現在我是掌櫃的,你要服我的管,聽我的話,如此,你就可以留下來;否則,對不起,我就炒你的魷魚,讓你捲鋪蓋走人。如果真是一家雜貨鋪的老闆,這樣的狠話,也許不必放在心上,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可大清江山,獨此一家,別無分號,你到哪裡去?明末清初,有多少中國文人,想徹底逃脫必須交卷的命運,也就僅有一個朱舜水,浮海去了日本,免除磕頭的煩惱,絕大多數文人無一例外地皆要面對這道難題。

俗語「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不知典出何處,但卻是中國舊時知識分子奉為圭臬的箴言。加上北宋時期的《神童詩》「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再加上宋真宗的《勸學詩》,這就像孫悟空腦袋上的緊箍兒一樣,使得封建社會里的中國人,從啟蒙識字那天開始,就將自己將來給誰打工、為誰效力、看誰臉色、朝誰磕頭,都基本定向。而且,也像「俺老孫」一樣,永遠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輩子在怪圈中打轉。

中國文人,在宋以前,還能保持一點自己,在宋以後,基本上就沒有了自己。當然,也有的人不那麼甘心,想有一點自己,那麼被打屁股、被砍腦袋,便是註定的命運了。

可憐啊,當時的中國文人,就只好一分為三:第一種人,磕頭的順服者;第二種人,不磕頭的抵抗者;第三種人,讓他磕,不得不磕,能不磕,絕對不磕的既不順服也不抵抗者。

我們知道,大明王朝第一個剃髮磕頭的武人,為吳三桂,準確日期為1644年的四月二十二日下午時分,準確的地點為山海關老龍頭軍前。而大明王朝第一個剃髮磕頭的文人是誰呢?好像應該是錢謙益,然而不是。這位領袖文壇的扛鼎人物,這位有頭有臉的大明官員,是在吳三桂剃頭後一年,順治二年五月十五日清軍過江,進入南京城時,將自己頭上的白髮剪掉,以示順服。這位前朝的東林黨人,首輔候選,晚明第一號種子作家,其實是一個不大耐得住寂寞的文人。不過話說回來,又有幾多文人能耐得住寂寞呢?牧齋先生認為自己,既然胡服左衽地降清了,還不如索性豁出去為新朝大幹一場,也算有失有得吧!隨後,順治三年,來到北京,給福臨磕頭來了。立授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充明史館副總裁,著實的滋潤。他這一帶頭,一示範,不打緊,如吳梅村,如龔鼎孳,前有車,後有轍,也一一剃了發,排在後面向新朝磕頭。這樣,凡有奶便是孃的中國文人,凡光棍不吃眼前虧的中國文人,凡在前朝不得煙兒抽的中國文人,都走錢謙益這條路。這第一種人,佔了文人的大多數。

中國文人在非要你買賬、不買賬就要你好看的老闆手下,通常都將磕頭,列為首選的生存方式,這絕對是中國文人的聰明了。這聰明來得不易,是以千百年來紛紛落地的人頭為代價而得來的。儘管這是一份苟且的聰明,難堪的聰明,你可以鄙視,你可以看不起,但大多數文人站在老闆面前,這其中包括你、我,想到腦袋沒了,其他一切也跟著完蛋時,會選擇這一份聰明的。

不過,大多數文人聰明了,不等於所有中國文人都採取這種聰明的活法;還是有不聰明的文人,偏要做不買賬的第二種人。一般情況下,不買賬,說起來容易,實行起來卻難。因為,得罪老闆,至多將你開革;得罪皇帝,那是要砍你腦袋的。但即便如此,如張煌言,如陳子龍,如夏完淳……這班不怕死的硬骨頭,刀橫在脖子上,也絕不下跪。膝蓋不彎,當然也就磕不了頭。他們不但不剃髮留辮,不但不磕頭效忠,還要糾集人馬,舉刀執矛,進行反清復明的抵抗運動,堅決抗爭,決不投降。這第二種人,在中國文人總數中,只佔極小比例,但卻是應該得到格外的敬重,要沒有這些脊樑骨支撐著,中國文人豈不全是軟殼雞蛋了嗎?

接下來,就是介乎磕和不磕之間的第三種人了,如黃宗羲,如顧炎武,如王夫之……索性隱姓埋名,匿跡銷聲,乾脆遠走他鄉,遁逃山林,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一方面,自食其力,種田餬口;一方面,苦心研讀,潛心著述。統治者的網羅再密,也有鞭長莫及的死角,於是,也就不用朝誰磕頭。在這個佇列中間,排在第一名者,非張岱莫屬,首先,他年事高於黃、顧、王等人;其次,他文名不亞於錢、吳、龔等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風流倜儻,他的奇情壯採,確是大江南北無人不知的大名士。

在《陶庵夢憶》一書的序言中,他這樣寫道:「今已矣。三十年來,杜門謝客,客亦漸辭老人去。間策杖入市,市人有不識其姓氏,老人輒自喜。」由此可知張岱盛時,不但山陰裝不下這位名士,甚至杭城,甚至江南,也都仰其聲名,羨其華腴,慕其文采,效其瀟灑而從者如雲的。那時,資訊極不發達,訊息相當閉塞,這位大名士卻有如此眾多粉絲捧場,可見其聞名遐邇。他在《閏中秋》一文中說到他的一次聚會:「崇禎七年閏中秋,仿虎丘故事,會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攜斗酒、五簋、十蔬果、紅氈一床,席地鱗次坐。緣山七十餘床,衰童塌妓,無席無之。在席七百餘人,能歌者百餘人,同聲唱澄湖萬頃,聲如潮湧,山為雷動。」從他舉辦的這次「嘉年華」會來看,這位大名士之大手筆,之號召力,之能折騰,之出風頭,可想而知。

做名士,是風光的,可到了老闆更迭、皇帝輪換之際,名士腦袋大,更是明顯的目標。黃宗羲屢戰屢敗,入四明山結寨自固去了,顧炎武舉事不成,到鄉野間覓室苦讀去了,王夫之知事不可為,隱遁湘西潛心著述去了。而這位江左名士,走又走不了,躲又躲不成,他只有採取這種與新朝既不合作,也不反抗;與當局既不妥協,也不頂牛的龜縮政策。實在無法背過臉去,必須面對這個絕不心悅誠服的皇帝,怎麼辦?或假做磕頭狀,儘量敷衍;或磕下頭去,卻不認賬。這樣,第一種人覺得他不省時務,不知大勢所趨;第二種人覺得他同流合汙,缺乏革命氣節,他自己也很痛苦。所以,他比第一種人,要活得艱難,因為不能不顧及自己的臉面,不能太無恥;他比第二種人,要活得艱險,因為不能不顧及自己的頭顱,別撞到槍口上。於是,閃躲、避讓,免遭沒頂之災,游離、迴旋,終成漏網之魚。三十多年下來,活得是多麼不易。然而,他居然活下來了,那就更不易。而他是一位眾所周知的名士,則是尤其的不易。

話說回來,也不是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張龍趙虎之流,就可以稱得起名士的。《世說新語·任誕》載王恭的一句名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看來,名士在中國,有著長遠的歷史。也許魏晉時的名士,只需有點酒量,背得出幾句《離騷》即可。經過南北朝,經過唐宋元明,名士,就不是隨便拎一個腦袋,可以充數的了。

真正的瀟灑,是文化、精神、學問、道德之長期積累的結果,是智慧、意趣、品味、見識之諸多素質的綜合,是學養、教養、素養、修養之潛移默化的積澱。所以,你有錢也好,你有權也好,可以附庸風雅,無妨逢場作戲,但一定要善於藏拙,勿露馬腳。即使你的吹鼓手,你的啦啦隊,全然叫絕,說你酷斃了,秀透了,你也千萬別當真。以為自己就是真瀟灑,大瀟灑,而忘乎所以,那可要讓人笑掉大牙的。

第一,你得有真學問;第二,你得有真才情;第三,你得有真名望。有真學問,世人打心眼裡佩服;有真才情,同行不得不心服;有真名望,官府輕易不願拿你是問。

張岱《又與毅儒八弟》信中說:「前見吾弟選《明詩存》,有一字不似鍾、譚者,必棄置不取。今幾社諸君子盛稱王、李,痛罵鍾、譚,而吾弟選法又與前一變,有一字似鍾、譚者必棄置不取。鍾、譚之詩集,仍此詩集,吾弟手眼,仍此手眼,而乃轉若飛蓬,捷如影響,何胸無定識,目無定見,口無定評,乃至斯極耶?蓋吾弟喜鍾、譚時,有鍾、譚之好處,盡有鍾、譚之不好處,彼蓋玉常帶璞,原不該盡視為連城。吾弟恨鍾、譚時,有鍾、譚之不好處,仍有鍾、譚之好處,彼蓋瑕不掩瑜,更不可盡棄為瓦礫。吾弟勿以幾社君子之言橫據心中,虛心平氣,細細論之,則其妍醜自見,奈何以他人好尚為好尚哉!」這封信說明一個道理,一個活在他人影子下面,一個失去自我的文人,也是無從瀟灑得起來的。

這就是在精神上不羈於凡俗的名士風度,這就是在文學上不追隨風氣的獨立人格,這就是「胸中自有百萬兵」的篤定和自信,這就是在烏天黑地、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矇昧中,不至於找不著北的清醒和鎮定。只是可惜,時不我與,具有如此大家風範的張岱,也唯有於淹蹇中埋沒終身。

西元1644年,按天干地支排,為甲申年,中華大地慘遭一劫,先是李闖王進城稱帝,後是順治帝正式登基,遂徹底改變了社會秩序,打亂了生活節奏。這年,張岱47歲,行將半百,是他一生的轉捩點。「甲申以後,悠悠忽忽,既不能覓死,又不能聊生,白髮婆娑,猶視息人世。」一個從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鼎盛巔峰,跌入冰天雪地、四視皆空的萬丈深坑的人,居然沒自殺,沒上吊,憑一絲弱息而能堅持過來,生存下去,我們便不能不為這位從未吃過苦頭卻吃了大苦頭的張岱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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