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2頁,共2頁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看見她的臉上像天上飄過的彩霞。她推開門,走進屋裡。

我又一次感受到她的韻味,輕婉的律動,撫心的搖擺,心一陣亂跳,還熱了一下,和臉一樣熱。我進屋,回身關上了門,然後開啟空調。我家的空調有冷風,也有暖風,媽媽買的二手空調有點響,我家的溫度帶響聲。

我脫掉外套,看著衣服溼漉漉的她,說:「你就是溼了,脫了吧,小英姐。」

她苦笑了一下,「傻阿甘,你能好好說話嗎?」我好委屈,問:「怎麼了?」她撫摸了一下我的臉,說:「傻阿甘,不這麼說行嗎?」我委屈地說:「本來就是嘛,你就是溼了!」她熱乎乎地說:「好吧!真被你給打敗了,我投降,不說了行嗎?」

我就不說了,看來有些話是不可以說的,她真的是一個大姑娘了。她說:「阿甘,別這麼傻乎乎地看著我,錢呢?」

「你要錢啊?」我轉過身,開心地說,「好!你等著!」

她居然從後面踢了我一腳,踢到我屁股上,雖然不重,我還是傷心了,轉回身看著她,「你幹嗎呀?」

她忽然抱住了我,難過地說:「你要知道幹嗎就好了!」

「我給你拿錢,我家有!你等一下!」

我聽見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在她的嘆息中走向蓮花床,蹲下,從床底下拽出一個老式大皮箱,小英子這才快步走過來,比我還興奮,說:「阿甘!太棒了!就是要找到錢!找到錢九爺就有希望了!」

「當然有錢,就在爸爸的箱子裡!」我邊開啟老皮箱邊說,「我總能從爸爸的衣服兜裡翻出錢來!」

我拿出中山裝來,爸爸早就不穿了的中山裝,從兜裡翻著。小英子坐在蓮花床上,傻乎乎地看著我,有點洩氣,「別翻了!箱子裡還有什麼?」

「不讓你看!」我說。

她一下興奮了,起身蹲到我旁邊,我趕緊蓋住箱子。

「讓我看看!」她目光熾烈,「就看一下,求求你了,阿甘!」

「那好吧!」我開啟箱子,「還沒湊夠呢!」

「多少?」她有些激動起來,說:「不會吧?他們會沒有找到?」

「找到了,我還沒湊夠呢!」我貼近她的耳朵,悄聲說,「我不讓那些來我家的叔叔告訴我媽,他們就都沒說,替我保密!」

「保密什麼?」

她快速掀開箱子裡的衣服,好興奮,又喜悅,我為她的興奮和喜悅高興,甚至也激動起來,看著她把六年級的課本、輔導教材和筆記本扔出來,然後看見了我藏在底下的口香糖。

「大頭班長說將來要給你九十九朵玫瑰,我要給你九十九包口香糖!」我難過地說,「小英姐,還差一包呢,只差一包了!」

她怔住,看著箱子裡的九十八包口香糖,突然哇的一聲哭了,沒想到她會哭,還跟個小女生似的,是因為不夠九十九包哭,還是太歡喜我為她藏起來的禮物呀?她喜歡甜的,小英姐從小就喜歡。

「小英姐,你別哭了!」我慌張地抬起手,擦著她的淚,「就差一包了,一會兒媽媽陪爸爸回來我就要錢,買來送給你!」

「不差了!」她哽咽著說,「你就是!」

我怎麼會是口香糖呢?她才是,她喜歡糖餅,喜歡甜的,所以她才是甜的。

她忽然抱住了我,把我撲倒在地上,還親了我,軟軟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裡,像我小時候吃過的奶油冰棒,甜的,滑溜溜,還有點冰冰涼。

「我們上床吧!」我大聲說。

沒有,她不想上床,說等一下,讓她哭一會兒。小英姐要哭一會兒,我同意了,女人真愛一個男人的時候,其實不是笑,會哭的,總想哭,這個我懂,我知道,比如媽媽,媽媽愛爸爸,所以總哭。小英子也愛我,所以才哭。

「阿甘,拿斧子來!」

這是要幹什麼?愛到極致就是要動斧子了嗎?銀城電視臺有一個《銀城家庭夜話》節目,女主持人不會好好說話了,除了播報銀城新聞。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的好多主持人都不會好好說話了,卷著舌頭的港臺腔,軟綿綿的,女主持人調停夫妻別離婚的節目,更像是要挑撥兩口子到動了斧子才好,兩個相愛的人就是為了方便吵架才結婚住在一起的,到了被主持人逼得挑撥到這個樣子還真就不能住在一起了。不知道到法院離婚排到多少號了,「007」號之前的前輩們像銀城第一批騎摩托車的人一樣都已經不在了,這種想讓兩口子和好的節目越來越火,離婚的就越來越多。

我吃驚地看著她,我夢想將來才要住在一起的,還沒住一起呢她就要找斧子了,夢想就是碎了,碎了一地。

「快點,阿甘!」她站起來,伸出手把我也拉起來,著急地說:「拿斧子!該想到錢藏在哪兒的,警察不知道,九爺也不知道!快,把劉景賢送到你家來的蓮花床劈開!」

「劉景賢?」我迷惑,問,「劉景賢是誰呀?誰是劉景賢?」

「劉主任!你的劉叔叔!劉副市長!」她拿起包,從包裡拿出來一個手機,掀開手機蓋,有些激動地撥著號,放到耳邊,通了,她大聲說:「老闆!我肯定能找到劉景賢把鉅款藏哪兒了!你告訴他們快來!老大,你要趕緊想辦法停止執行!」

怎麼都來我家找錢呀?劉叔叔飛到北京以後,警察就來我家找錢,沒有找到。過幾天又來了好多人找媽媽,說是要打井的錢,原來甜水灣的井不是九爺打的,爸爸還沒有賺夠打一口井的錢,原來是劉叔叔讓人打的。也不是,劉叔叔只是跟建銀城大橋的人說了一句,姥爺家就有井了。如果通往北京的高速公路不出事,那座跨過老龍灣雄偉的黃河大橋不被一輛貨車給壓塌了,建橋人的也不會來我家要錢的。

我不拿斧子,動斧子應該還很久遠,她看出來了,雙手捧住我的臉,說:「阿甘,找到錢九爺就可以回家了,證明你爸爸是被誣陷的!你能懂嗎?」

不懂,我搖搖頭。

「劉景賢幹嗎送你們家床?還是這麼大的蓮花床?」她有些激動,聲音顫抖地說:「你們家不需要這麼大的床!九爺不需要!」

這我知道,爸爸怎麼會需要這麼大的床呢?九爺也不需要。她為什麼這樣抖啊?小英子的身子一直在抖,我記得那一天小英姐就抖,抖個不停。

那天的天好藍,爸爸把小英子從省城醫院接回我家,第二天扛著滑翔傘的大包上北山,帶著我和小英子,登上我家往上,再往上,登上了高高的山頂,爸爸懷裡還抱著張處長的骨灰,登上了高高的山頂。

爸爸要飛起來,九爺會飛,會飛的九爺要像鳥兒一樣翱翔天空,好迎接表姐歸來,還要把張處長的骨灰撒進黃河,也許撒到甜水灣後面的大峽谷,九爺不僅飛得高,還要飛得遠。

到了山頂,我看見小英姐的眼裡噙滿淚水,拉緊了我的手,看著激動的九爺,也很激動,我也激動起來,看著爸爸。

爸爸把自己捆好了,抱著張處長的骨灰盒,回頭看了我一眼,朝小英子笑笑,然後大聲說:「我要飛了!」

等待飛的人很多,排起了長隊,好多好多的人都在等待飛翔,銀城人開始熱愛飛翔。一個教練在教大家如何飛起來,就是使勁往山坡下跑,要快,然後就飛起來了。

我說:「爸爸,帶上我吧!」

爸爸說:「兒子,等你再長大一些。」

我已經知道很久了,長大需要一些時間,我有時間長大。

爸爸準備好了,教練驚訝得不得了,「是九爺呀?」爸爸說:「真難聽!什麼九爺?我姓田,我叫田地!我兒子也姓田,叫阿甘!阿甘的爺爺也姓田,他老說他是一隻鳥,還真就飛走了!」

教練說:「九爺真要飛呀?九爺你太輕了!」爸爸撫摸了一下懷裡的骨灰盒,說:「我可不輕,我抱著呢,抱著銀城最重的人,我飛!」

爸爸蹲下身,把臉貼在了我的臉上。爸爸把感動傳染給了我,我又把感動還給了爸爸。我和爸爸臉上都有感動的淚。

爸爸說:「兒子,我飛啦!」

爸爸好激動。我知道,九爺要飛了。爸爸又拉住小英子的手,說:「英子,他們叫我九爺,九爺什麼都不是,長大了別學我,你對阿甘好一點!」小英子使勁地點點頭,說:「您好好走,不,好好飛!」

爸爸是怕高的,可九爺必須有信心,大聲說:「我飛啦!」

我握緊雙拳,看著爸爸飛快地向山下跑去,這正是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做到的,看著爸爸一路向下狂奔,正是我計劃中的未來的奔跑,我有理由激動。小英子拉住我的手,渾身發抖。

「停下!」教練在追爸爸,高喊著,「九爺快停下!起風了,有超強氣流出現!不能飛!」

爸爸不停,九爺沒有聽見,聽見了也不準備停。

爸爸已經飛起來,九爺飛起來,我聽到了一片掌聲。

九爺在掌聲中高高飛起,飛得那樣高,駛向了很遠的地方,我看不見他了。九爺消失了。

也許爸爸飛出了銀城,飛過了黃河,飛過了甘家旺,飛向了甜水灣,飛向了世界上還沒有多少人知道的銀城大峽谷。

我看向遠方,一望無際的天空,沒有起風,沒有颳大風,那就是大風還沒有到,快來了。但是飄起了雪花,九月的雪花,越來越大,漫天飛舞,伴著爸爸飛翔,爸爸飛進了雪花裡。

我淚流滿面,淚流滿面地看著爸爸飛翔,九爺飛走了。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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