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會飛的九爺 陸濤 第2頁,共2頁

我總是忘不了那個情景,爸爸走了以後總會想起九月那一天,我會回到那一天的。

爸爸堅持把張處長的骨灰留在銀城,等張處長愛人的意見,張處長的愛人帶著農業部科技組去西藏了,還沒有回覆訊息。爸爸先出的院,劉主任給接回來的,媽媽做好了菜,酒也備上了。劉叔叔看了一眼媽媽罩上了床單的洗衣機,笑了笑,說:「我打過招呼了,給九爺家這片換個變壓器,電就帶得動,不會跳閘了!政府要為老百姓辦十件實事,最大的實事兒是要北山有電,弟妹的洗衣機就不是擺設了!」媽媽說:「那多不好,要換就都換,劉主任,不,劉市長!」爸爸說:「副市長。」

劉叔叔哈哈大笑,說:「九爺可真是銀城的大寶貝兒,怪不得張處長越來越喜歡你的了!政府不就是服務於百姓嗎?何況又是九爺需要?弟妹呀,你是怕我給九爺行賄才急忙買個洗衣機吧?哈哈,哪有副市長給借調到政府辦的小學老師行賄的?不過我得給北山弄電,把變壓器都換了,可政府沒那麼多錢,等把甘家旺也擴成市區就行了,那麼多的地能開發出多少房子呀?咱們銀城就靠土地收入補充財政了!感謝九爺,感謝弟妹對政府工作的支援,必須先為你家這片電力增容,馬上先換變壓器!」

爸爸說:「主任啊,不,劉副市長,我喜歡挑水,挑水是為了鍛鍊,鍛鍊是為了更好的服務。」劉叔叔喝多了,從爸爸住院九爺就讓我叫劉主任劉叔叔了,劉叔叔臉紅撲撲的,說:「九爺,你總挑水是不是為了攝護腺啊?挑水對攝護腺有好處?我沒有當過老師還真不知道!」媽媽也不知道,驚奇地說:「銀城又收了一個縣?這也發展得忒快忒大了呀,都快到省城了吧?」劉叔叔笑得前仰後合,「弟妹你太可愛啦!」爸爸不好意思地說:「媳婦兒,攝護腺不是縣!」媽媽說:「叫前列縣又不是縣,那是哪兒呀?」

劉叔叔放下筷子,說:「弟妹,不討論這個了!換上新變壓器,你家的洗衣機就不是擺設了,手可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弟妹的皮膚這麼好,手又這麼漂亮,可再也不能用手洗衣服了,再給洗壞了!」爸爸搖搖頭說:「洗不壞的。」劉叔叔說:「女人是地,男人是牛,沒有耕壞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哈哈!」爸爸說:「媳婦兒,快給劉副市長下面吧,再喝可真多的了!」劉叔叔說:「別給我下套就行!」爸爸急紅了臉,說:「下套?怎麼會呢?那我的成什麼人了?」劉叔叔揮著手說:「那我跟弟妹下棋,來一盤!」

爸爸難過地說:「劉副市長醉了。」劉叔叔說:「醉個!」然後用手指著媽媽,「太像了!一模一樣!我不知道!我當年在縣委宣傳部,你姐姐糖餅才烙得好,所以我不讓你做糖餅!不吃你做的糖餅!好幾次要跟你姐姐下棋,都擺好了愣沒敢下!倒讓甘家旺的那幾個混蛋給下了!要不是為了銀城的大發展,不是,要不是因為九爺,我永遠不會出讓土地讓開發商去開發甘家旺的!甜水灣誰都別想動,給我永遠保留那個樣子!」

爸爸和媽媽嚇了一大跳,不是晴天霹靂,因為晴天霹靂還不夠,不足以形容媽媽和爸爸的表情。爸爸的眼睛瞪得像個牛眼,比牛眼還大,媽媽張大了嘴,媽媽的嘴從來沒有這麼大,愣張成了那樣大像要吞下牛,看著劉叔叔晃晃悠悠站起來,然後撲通一下栽倒了,劉叔叔醉倒在我家。

夏天過去了,秋天也走了,冬天來了,銀城下了第一場雪。元旦前,爸爸跟劉叔叔去了省城。孫書記是正書記了,省紀委第一書記了,要讓孫書記看到和吃到張處長為銀城引進的聖女果。孫書記肯定沒見過彩色柿子椒,還有長不大的小黃瓜。張處長几年下來為銀城的發展添了許多白髮,總說國家不會忘記農民的,張處長走了。銀城也不會忘記孫書記,爸爸也不會。

媽媽提著一大袋東西上過街天橋,雪好大,媽媽還是沒拽住我,我一下又出溜了下來,回到了臺階下,沒想到撞了正要上過街天橋的阿姨,就是給我一針打壞了腿的阿姨。她穿著警服大衣威武又好看。阿姨不記得我了,看了好一會兒向她道歉的媽媽才認出了我,盯了好半天,認出來了我是被她弄壞了的作品,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塞到我手裡就上天橋了。

媽媽嚇一跳,追上天橋要把錢還給阿姨,好多人圍著看,還以為警察抓了一個小偷呢,沒人能看懂是怎麼回事兒。媽媽沒有還上錢,阿姨躲著不拿,媽媽不會要阿姨的錢,又帶我去買了毛線,決定給阿姨織一條圍脖,讓爸爸送給阿姨。

在北山下看見了爸爸,爸爸坐著劉叔叔的小汽車從省城回來了,從車上拿下來一個大袋子扛在肩上,媽媽大聲問:「你扛的什麼呀?」

爸爸四下看了看,沒看到有人,才放心地說:「白跑了,孫書記不收!孫書記說看到銀城冬天的新鮮蔬菜了,真好,他放心了,為銀城高興,可就是不要,讓拿回來,紀委書記怎麼能收禮呢?孫書記還批評了劉副市長,政府是為人民服務的,首先要廉潔!」媽媽聽懂了,說:「那你還敢扛回家?」爸爸嘆了口氣,「劉副市長怕丟人,不能讓王書記知道了沒有送出去,我又不算政府的人,說就算是給我的年終獎了,還是特別獎,非讓我拿回家,把我和張處長引進的菜一起給送到山下了!」

媽媽說:「九爺呀,我看你這是跟劉副市長攻守同盟呢!你這就是進了你說的什麼圈子入了道了吧?」爸爸緊搖著頭,說:「一袋子小西紅柿和小黃瓜算哪門圈子哪個道!」媽媽說:「我看是!劉副市長的那個表妹見到阿甘非塞給一百塊錢,我就給她織條圍脖吧!咱可不能佔便宜,你說過你九爺無論哪個圈子也玩不起,咱不玩!」爸爸使勁地點點說:「媳婦兒,你說得對!」

我家和劉叔叔的關係越來越近了,爸爸和媽媽晚上倒是睡不著了,老聽見爸爸和媽媽的嘆氣聲。媽媽索性不睡了,織了一晚上的圍脖,元旦的早晨織好了。新的一年就這樣來了,媽媽還要加班,下班回來爸爸看見了媽媽的手,愣了一下,問:「你的手怎麼了?」媽媽把手藏到了身後,說:「沒事兒,凍著了。」爸爸心疼地說:「媳婦兒,你讓我看看!」

媽媽躲著不讓看,說:「你非看我手幹嗎呀?」爸爸說:「劉副市長不是說了,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嗎?」媽媽把臉就伸向了爸爸,「那你就直接看臉唄!我好看嗎?」爸爸說:「好看,我媳婦兒是大美女!」媽媽說:「還真是的,女人幸福或者不幸福,發跡還是倒霉,原來還都在長成什麼樣的臉上!」

媽媽說出這句話,爸爸很高興,「媳婦兒可了不得,進步了!」媽媽驕傲地說:「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九爺的媳婦兒!」我好高興,拍著手,「媽媽是九奶奶!」

媽媽嚇了一跳,說:「阿甘快閉嘴!我才不當九奶奶呢,九爺是銀城的孫子!」爸爸的臉一下拉了下來,眼睛像被一腳踩扁了的蔥頭。

我長大了,會調節氣氛了,說:「先當孫子,後當爺爺。」媽媽知錯了,哄著爸爸,說:「咱不當爺,啊?九爺呀,叫了九爺你命中註定是小人物,當好孫子就平平安安了!平安才是福,對吧,九爺?」

爸爸立馬得寸進尺,「媳婦兒,給我點錢。」媽媽說:「你要錢幹嗎?」爸爸難為情地撓著頭,「我可不能像陪動物專家那樣再搞砸了!」媽媽說:「現在流行打保齡球了是不是?」爸爸說:「就是這個!我得學會打保齡球,好好練練,陪好客人!」

媽媽說:「九爺呀,銀城現在流行火化了,你不會也把自己給燒一回吧?」

爸爸好尷尬。媽媽說歸說,會給爸爸錢的,「我給你錢,去練吧!九爺個頭兒小,重心低,真能成為一個球王呢!」爸爸笑了,說:「我就知道媳婦兒會支援我的!多給我點錢行嗎?我得定做一個球,那些球窟窿眼兒都太大了,最小號的我手伸進去都晃盪。我得定做一個順手的,劉副市長說要給我定做一個,咱們得搶在他之前,你說是不是媳婦兒?」

爸爸下山了,媽媽從院子裡抱一盆雪回到屋裡,用雪擦手,媽媽的手被凍傷了,我不明白,問:「媽媽,你怎麼會凍壞了手呢?」媽媽笑笑,說:「別告訴你爸爸啊!我得找點事做,掙錢,才不要姓金的給我呢!他整不了我!他給我關上一道門,我自己開一扇窗!」

這句話我懂,老師說的,老師總說上帝為誰關上一道門一定會開啟一扇窗,在銀城叫天無絕人之路。

上帝給我關上了兩道門,就開啟兩扇窗吧。我進了銀城一中,政府有的會劉叔叔也讓九爺列席了,不能參加的會劉副市長會告訴九爺三五句,都跟銀城發展有關,跟要來銀城的客人有關,就是說,跟九爺要做的事有關。

這足以讓爸爸感動了,成為銀城除了公務員以外掌握資訊最多的人。爸爸偶爾跟媽媽說銀城是個「資訊不對稱」的城市,媽媽聽不懂,我也不懂,「對稱」就像媽媽擺在桌子上的兩個花瓶嗎?兩個一樣的花瓶,原先中間是收音機,劉叔叔有了大電視機後就把小彩電送給我家了,媽媽拒絕不了,把電視機擺在了花瓶中間,很對稱,可好像不好看,有一天媽媽拿掉了一個花瓶,不再認為擺兩個「對稱」的花瓶是美,懂得了殘缺也美,才美。

我就不懂了,「殘缺」怎麼會是美呢?爸爸笑了,提到了維納斯,少了胳膊的維納斯才美,多少人想給維納斯接上胳膊,然後把自己都給嚇著了。媽媽笑了,說九爺就是銀城的殘缺,原來「殘缺」不一定是少點什麼,多點什麼也是。政府大樓裡多了一個九爺,也屬於「殘缺」,因為沒有編制,爸爸又不聽劉叔叔的話參加全國公務員考試,怕去考也考不下來,「公務員」不考鬥棋喝酒交誼舞、唱歌桑拿保齡球,那是爸爸該做的事。

我也殘缺,很殘缺,大聲問爸爸,我的殘缺美不美?爸爸的眼睛像蔥頭,說:「阿甘好美,英俊!沒有人說我們阿甘殘缺,要是有人說你直當沒有聽見!」媽媽說:「我不要阿甘殘缺,都怪你!」爸爸不說話了,直愣愣地看著大床。

爸爸媽媽有了一張碩大的床,佔據了半間屋子,劉叔叔送給我家的床,蓮花床。小英子來我家,看見了劉副市長送的蓮花床,真的像一朵「蓮花」,默默地說:「出淤泥而不染,所以才送蓮花床。」

我不懂,沒聽懂,問:「小英姐,你什麼意思呀?」

她看了我一眼,說:「沒意思!」

「沒意思是什麼意思?」

她不回答我,問:「阿姨呢?她們公司又引進了新裝置,改造車間呢,放三天假呀?」

我不知道,總想知道媽媽的手為什麼會凍傷?車間裡有暖氣,媽媽說搬遷叫了公司以後的新車間有大暖氣,總是熱氣騰騰的,怎麼會凍傷了手呀?後來才知道因何凍傷。

我知道爸爸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天媽媽被金總叫到了辦公室,不管媽媽同不同意,說過完元旦必須調到辦公室當秘書。媽媽看見了好大的辦公室,裡面還有一間大屋子,看見了傳說中的大玻璃窗,不是人們說的兩個,而是一個,玻璃窗裡能坐人,裡面還有一把椅子,金總拉開辦公室的電動簾就看見了,還看見大屋子裡有一張大床,圓的,像一朵蓮花,不用媽媽坐窗戶裡讓他欣賞一會兒,要媽媽直接躺上蓮花床。

金總說媽媽只要躺到蓮花上就會應有盡有的,原來那是一張魔床。媽媽不肯,說喜歡家裡一米五的寬床,一米五寬已經足夠寬了,兩米長的床對爸爸來說已經太長了。金總不關心媽媽和爸爸的床,要媽媽脫掉衣服,說媽媽就像一朵蓮花,媽媽才是銀城的蓮花,而他最愛蓮花,今天一定要採蓮,還好讓媽媽洗個澡。

屋裡原來還有洗澡的地方,一個是淋浴噴頭,一個是還冒著泡泡的大澡盆,金總放滿了水,扭了一下開關,大澡盆就像是翻江倒海,還翻著白色沫沫的浪花。

媽媽抱緊了自己,怕被金總給拽掉了衣服,瞪著那張居然還會動的大床。改成公司後好多人躺上去過,辦公室女主任、女會計、女秘書,還有女司機,都是結了婚豐腴的女人。媽媽比起那些個女的太瘦了,腰還不到一尺九,金總激動萬分地說一定要摟一摟蓮花腰,採蓮花蜜。

媽媽快哭了,往出跑,發現門是電子鎖,鎖上了,打不開。金總脫成了光屁股,兩腿中間夾著比麻雀還小的鳥兒,居然還愣愣地抬起頭。媽媽故意哈哈大笑,把金總給笑毛了,一下耷拉下去,呵斥著把媽媽趕了出去。

門啪地一響,開了,媽媽拉開門,金總說不許媽媽再來了,不是辦公室,連公司的大門都不許再進,銀城也開始下崗分流了。

媽媽下崗了。

媽媽眼睛浸著淚,哭了好一陣子,抬起頭,看了一眼工廠,管它是不是叫了公司呢,走進了銀城的斜陽,臉上不再有淚水。

媽媽走進一家洗車房,一句話不說拿起布就擦剛剛被水槍噴過的一輛小轎車,那叫一個麻利,於是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老闆同意媽媽第二天來上班,媽媽有一個條件,就是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老闆一下懂了媽媽的意思,這是要瞞著家裡人下崗了。他已經收了三個下崗女工了,看媽媽幹活這樣利索,答應了媽媽,沒幾天媽媽就凍傷了手,回到家怕爸爸發現,每天回來用雪擦。

金總髮現了媽媽在哪兒,有一天開著新買的本田來洗車,刁難媽媽沒擦乾淨,正好表姐夫也來洗車,表姐夫開的不是警車,買了一輛好小好小的叫奧拓的小汽車,銀城最小的小汽車了,也沒有穿警服,看到姓金的欺負媽媽,上去就把金總暴揍了一頓,連本田轎車都給砸了。

被一頓暴揍打得鼻青臉腫的金總用手機打了110報警,一輛警車馬上拉著警笛嗚嗚叫著就來了,下來了兩個警察,看到表姐夫啪的一下立正,敬了個禮,「隊副,啥情況?」表姐夫說:「這驢日的,帶回局裡好好審審哪兒來的錢買車?還他媽的日本車!查的!」

臉腫成肉包子的金總一下明白了,怕是要後悔三輩子,他也是見過世面的,還想掙到一下,「刑警隊有什麼了不起?沒看我的車掛黑牌嗎?我是合資……」還沒說完下巴上又捱了一腳,仰天噴血,表姐夫上去又踹了一腳,說:「小心哪天我一槍崩了你!」那兩個警察看傻了,一個說:「副隊長,人家報警,你也不能這樣執法的,跟隊副提個小意見!」

「提意見是的好事!」表姐夫撇了一下嘴說,「我這不是剛加入公安不久嗎?要的適應一下!」

爸爸這才知道媽媽原來早就下崗了,每天到洗車房去上班。劉叔叔知道後不動聲色,送來一張大床,蓮花床,說媽媽就是一朵蓮花,銀城雪蓮。爸爸和媽媽都有新名字了,一個叫「九爺」,一個叫「雪蓮」,都是劉叔叔給起的,送床那天劉叔叔這麼一叫把媽媽嚇了一跳,說:「劉副市長,我姐姐叫雪蓮啊?」劉叔叔說:「是嗎?那你姐姐太剛烈,硬雪蓮,你柔軟,軟雪蓮!」

媽媽是軟雪蓮,劉叔叔看著媽媽,說:「柔軟,柔軟也是一把殺人的刀啊!」

爸爸不說話,劉叔叔偏要問,說:「九爺說是不是?」爸爸說:「我家不需要這麼大的床呀?」劉叔叔說:「雪蓮需要,滾床單,政府可以出證明的,你倆別戴套套了,再生一個,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