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套套」跟生孩子有關,可爸爸媽媽只要我,沒聽劉叔叔的。春天裡爸爸走的時候,一定準備好了要告訴我什麼是套套,還沒說就走了,走進了銀城的夜晚。五彩繽紛的銀城,九爺走了,不見了,失蹤了,爸爸已經有了手機,打的時候老是打不通,中國移動一個女的告訴我已關機。再後來,告訴我已停機。再再後來,還是那個女的告訴我沒有這個手機號碼,怎麼會呢,莫非中國移動一直在騙我?
爸爸這回真的是飛遠了,不見了,而且驚動了北京,北京知道九爺在哪兒。
我好高興,就要見到爸爸,經過銀城開始越來越炎熱的夏天,爸爸曬黑了嗎?會不會胖了一些?媽媽說男人就該壯一些,練不出腹肌上的八塊肌肉也可以胖一些,看看政府大樓每天進去出來有影響的人,哪個不是大腹便便,誰像九爺那樣輕飄飄的?
媽媽老說怕劉叔叔打個噴嚏把九爺給噴飛了。劉叔叔當副市長後,爸爸很少跟劉叔叔一起出入大樓了,劉叔叔坐黑色奧迪出入了,爸爸不會被劉叔叔噴飛的,要飛也是自己飛,怪不得劉叔叔,是九爺自己的事。媽媽每次這麼說爸爸都點點頭,表示同意,說:「媳婦兒說得對,哪能怪別人呢?路都是自己走的。」
媽媽說:「那就好好走!九爺,說心裡話,我真喜歡這張大床,不睡在上面真不知道天下還有這樣的床,美國的,怪不得美國是世界老大,晚上睡得好,白天當然就精神了,在全世界巡邏,銀城要是有海還不得也到銀城來?」
爸爸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劉副市長說得對,人們可以花二十萬買輛汽車,卻不願意多花錢買一張好床。人這輩子有一半時間是在床上的,寧可省衣節食買輛車,也不願意給自己買張好床,該真花錢的地方偏偏都捨不得了。」
媽媽說:「有多少人願意花上萬塊錢買張床啊?話可以這麼說,也就是說歸說,你說劉副市長幹嗎對你對咱家這麼好呀?就因為你是九爺?」
爸爸撓撓頭,「媳婦兒,好多事不能多想的,什麼都明白是不是也不對呀?日子還真就沒法過了呢?會不會怪怪的了呢?」媽媽沒聽懂,說:「我沒聽懂,什麼意思呀?」爸爸嘆口氣說:「我就這麼一說。當老師那會兒給學生講魯迅的《立論》,魯迅寫了一個人生了孩子都來祝賀,有人說這孩子將來要當官的,有人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主人很高興,可有一個人說這孩子將來要死的,把主人氣壞了。」
媽媽也氣壞了,漲紅著臉說:「什麼玩意兒!誰不知道人早晚都得死,用他說?按他那說法豈不是人都是為了死才活著?那老頭叫魯迅?老魯對說這話的人罵得好,罵得對!」
爸爸瞪大眼睛,事情不是這樣的,媽媽只上過小學三年級,沒學過也不知道魯迅,搖搖頭說:「魯迅是批判說假話的人呢!什麼將來當官發財的太虛偽了,魯迅讚揚說真話說這孩子將來要死的人。」媽媽說:「他有病吧?人家來祝賀孩子滿月,圖個吉利,他什麼意思呀?」爸爸嚇一跳,說:「媳婦兒,你太嚇人了!」
我不同意,拍拍手說:「媽媽,你太可愛了!」
媽媽可愛,又漂亮,劉叔叔把媽媽安排到銀城電視臺了,不是正式編制,合同工,負責看倉庫,叫資料室。爸爸說:「還是看倉庫嘛!這不好,不是看倉庫不好,是劉副市長給辦的這件事,我真怕讓人說閒話!」媽媽說:「誰人前不說人?哪人背後無人說?」爸爸驚訝了一下,「媳婦兒去電視臺看資料庫可真不得了,還長知識了?」
媽媽說:「最大的知識是好好做人!人正不怕影子斜,對不對?九爺好好幹,賺夠錢給他姥爺打口井,我就到甜水灣看井去,讓大家都有水喝!不過我得先買個冰箱,大冰箱,你別生氣,劉副市長那天說要給咱家買個冰箱,我們要搶在他之前!你看來了,送來了!」
真的送來了,可是不像賣電器的,分明是總上北山收破爛也收舊家電的老羅,揹著一個大冰箱進來了,好大的電冰箱。爸爸瞪大了眼睛,一眼就看出來是個舊的電冰箱,放下就走了。
媽媽把一塊兒早就準備好了的鉤花布蒙在了冰箱上。爸爸說:「電冰箱可得有專門的插座,幸虧劉副市長早就給裝好了!」媽媽說:「不用!咱家的冰箱不插電!」
爸爸笑了,「冰箱不插電?銀城還沒發展到這個地步吧?有不用電的冰箱了?」媽媽說:「你真傻,能用的冰箱我能花一百塊錢買來嗎?」爸爸一下就懂了,「媳婦兒真棒!我太幸福啦,你可真是銀城第一媳婦兒!」
媽媽也高興,說:「別貧了!你趕緊去三輪車上拿冰塊,我跟老羅說好了還送大冰塊呢,放進冰箱裡,要不還真的就不能叫冰箱了!」爸爸歡欣鼓舞地說:「媳婦兒真聰明,馬上!」
爸爸歡快地出了屋,從老羅的破車上取來冰塊,我家有了名副其實的「冰箱」,不插電,不知道劉叔叔能不能看得出來?
小英子看出來了我家的大冰箱,像我一樣激動,手心都出汗了。她一激動手心就出汗,不是熱汗,冰冰涼,眼睛裡含著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拉住了我的袖子,邊哭邊說:「阿甘,等我將來有本事了,我一定要幫九爺!幫你們家!」
媽媽又帶回家好訊息了,在電視臺看資料庫近水樓臺先得月,知道銀城電視臺要重播《渴望》了,一九九〇年播《渴望》的時候我家還沒有電視機呢,現在有了,攔不住劉叔叔非要送,我們一家人興高采烈地圍在電視機前看。媽媽老問爸爸:「你說,慧芳跟宋大成能好嗎?你看大成有多愛慧芳呀?」爸爸說不知道,電視劇就靠這個吸引人勾人心思的。我知道,說:「媽,像爸爸愛你,劉叔叔也愛媽媽,就像大成愛慧芳!」
媽媽差點急了,擰著我的臉蛋,「阿甘,不許胡說!」我高興地說:「我愛小英子!」爸爸大聲說:「都是不可能的事!明天晚上看新聞,我上《銀城新聞》啦!」媽媽說:「有這事?九爺算哪根蔥?還上電視了?」
第二天,我和媽媽早早地坐在電視機前,《銀城新聞》六點半開始,我和媽媽六點就坐在電視機前守候著,爸爸六點二十才回家,也不好意思地坐了,一起看了十分鐘廣告。先是日本馬桶,媽媽說有一天搬下山住樓房的時候,一定買一個小日本的脫脫,日本人把全世界都伺候得很舒服,也要讓日本人好好伺候一下銀城人拉。然後是肯德基,有肯德基一定有麥當勞,在銀城凡是熱鬧的地方我總能聞到炸雞誘人的味道,有一天我一定要吃到肯德基,還吃麥當勞。
我的脖子都發硬了,眼睛也看酸了,爸爸還沒有從電視上出來,還看到了媽媽原先在的公司的廣告,羽絨服廣告,「穿穿就溫暖!」金總被表姐夫揍了一頓以後給揍醒了,聽說辦公室的玻璃窗還在,裡面的椅子沒有了,也不再進去女人,裝了一面大鏡子,不是照人的,上面噴著「三個代表」的金字。看來有的人還真是欠揍,一揍就給揍清醒了,進步了,跟上時代的步伐了。
媽媽扭過臉去,不想看,一看到這個廣告就煩,連鴨子都不吃了,可我愛吃鴨子,想吃烤鴨。爸爸說一定會讓我吃上一次烤鴨,後來我經常想,爸爸會不會是到北京去給我買烤鴨了?那也不能去這麼久呀?一去還就不回來了。
爸爸知道媽媽一看到羽絨廣告就傷心,擁住了媽媽的肩。我遞給了媽媽毛巾,媽媽破涕而笑,高興地說:「我們阿甘長大啦,真是越來越懂事了,快看九爺上電視了!呀,出來了!」
我使勁揉眼睛,為看清爸爸,一閃而過沒看到爸爸。媽媽說看見了,劉叔叔站在王書記後面,爸爸站在劉叔叔後面,媽媽看到了爸爸在電視裡晃了一下,失望地說:「九爺,你怎麼就晃一下呀?」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可不就是晃一下嘛!」媽媽說:「那也不簡單了,能晃一下也不簡單!」爸爸嘿嘿一笑,說:「人嘛,誰到這個世界不是晃一下呢!」
爸爸這句話讓人印象深刻。「印象深刻」像「長足發展」一樣,開始頻繁使用,大人物對要誇讚的人或事說「印象深刻」有一種不卑不亢的勁頭,而「長足發展」屬於可喜但還不是特別值得驕傲的。
第一次上高三我就理解了「語境」這個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圈子,圈子裡有自己的語境,語境構成氣場,氣場決定形態,形態定位人生,也就是說人在什麼圈子裡決定你是誰,屎招蒼蠅,蝴蝶戀花。老師誇讚我學習有了深度,但第二次考大學的復讀生老師說平均下來也就提高了二十分左右,而我肯定在那二十分裡。校長說因為九爺才有了燈光球場,銀城一中做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在複習政治的時候我開始弄懂毛主席說的「要奮鬥就會有犧牲」這句話,老想起爸爸在電視上晃過一下。秋天來了,一九九九年這個讓人難忘的深秋。第一次坐爸爸為銀城贏得的汽車,車身上噴著「全國文明城市」的醒目大字,爸爸沒坐過,這輛中巴是春天從北京開來的,爸爸也是春天走的。
爸爸不知道這輛「銀城驕傲」的中巴車座椅很舒服,軟軟的,車廂裡飄逸著牛皮的味道,張處長讓劉叔叔送給爸爸的牛皮鞋的味道。我大口地呼吸,聞出車窗前一個香水瓶發出的味道截然不同,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一會兒牛皮味強一點兒,一會兒香水味很刺鼻,交替出現,刺激著我的鼻子。
我對味道很敏銳,小英子說身體有缺陷的人都會有特長,上帝為你關上一個門就會開啟一扇窗。我不瞭解上帝,上帝好像會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什麼的,現在也開始能聽懂漢語,還知道銀城話了,能聽懂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嘴上掛著都喜歡說的字。表姐來信說表姐夫約翰想在銀城建一個大教堂,這被劉叔叔制止了,他讓九爺回信告訴表姐轉達給約翰,歡迎美國財團先行考察團到銀城參觀訪問,銀城為美國客人開放甜水灣後面的世界第一大峽谷,如果想投資賺錢就乾點讓銀城能看得見、聞得著、吃得到的幸福專案,屬於文化和哲學範疇的事銀城都有,就不勞美國人費心了。
劉副市長檢查了爸爸寫給表姐的回信,點點頭,說九爺的字真是漂亮,以後寫信就不用筆和紙了,美國人預見二十一世紀是一個「資訊高速公路」時代,叫網際網路,已經開始興起了,用不著到二十一世紀就可以用「電子郵件」寫信了,可惜了九爺的一筆好字,硬筆書法,好可惜。他讓九爺把「世界第一」這句話刪掉。劉叔叔說美國不喜歡別人第一,再說銀城大峽谷是不是「世界第一」不是不好說而是不重要,誰的鞋舒不舒服自己的腳知道就行了,我們對世界說了太多歷史,地球上有什麼新發現我們的專家學者都能從我們的歷史上找到,開始推廣各行各業的「責任制」有學者都能從《紅樓夢》裡找到,說王熙鳳管理大觀園的時候這個制度就有了。我們總陶醉甚至迷戀於歷史不太好,雖然經常讓全世界無話可說,「其實很多時候好多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比如足球是我們老祖宗發明的叫蹴鞠,可在當代世界又有什麼用呢?銀城要組建個足球隊估計一百年也踢不出省城去,就不如拿來英國發明的乒乓球去打敗世界,讓全世界心服口服才是硬道理,打到全世界都不玩了也不怕,我們可以健身呀?」劉叔叔說:「我們的文化對世界多有點貢獻才好,才是硬道理,九爺就是硬道理,約翰他們要自己帶著滑翔傘來飛,九爺就先練好內功自己先學飛,等他們來的時候不僅陪好客人,要讓美國人看看九爺比他們一點不差,而且飛得更好!」
爸爸驚訝了,九爺好吃驚,劉副市長真不是白給的,其實政府大樓裡還真都是些有才華的人,他們大都低調,不像爸爸還有了「九爺」綽號,爸爸不僅佩服劉叔叔,還有點難為情了。劉副市長說銀城人要幸福,爸爸同意,劉叔叔把老婆孩子早已經送到美國去了,爸爸的爺爺說當年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時,國民黨當官有本事的都把老婆孩子送到臺灣去了,媽媽嚇得餡餅都掉到地上了,「九爺,可不許胡說!」
爸爸擦著臉,虛汗在臉上流個不停,那是個冬天。媽媽說:「你幹嗎呀?」爸爸說:「我不幹嗎。」銀城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寒流,屋裡的爐子顯得沒什麼熱量了,爸爸居然出了滿臉汗,擦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