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換上了中山裝,在院子裡等候,孫書記要是贏了張處長就不用進去了,那就好了。爸爸沒想過有一天不是見而是會領導,還是北京的,還要鬥棋,還得贏,對著夜空拍了好幾下臉,看見星星了,還是那麼大,沒變化,沒像爺爺那樣老以為自己昇天了,又跺了一下腳,地還在。在地上真好,踏實,一步登了天的人,登天以後才知道在地上多好,多麼的踏實。
劉主任接爸爸的時候,王市長親自到孫書記家去請了孫書記,王市長知道自己該這樣做。孫書記用牙線剔了牙,溫水洗了臉,抹了大寶,披上了呢子大衣,喝了兩口龍井茶,穿上皮鞋出門的時候在家裡買的自動皮鞋機清洗輪上蹭了蹭,算是出來了,看見是王市長親自開車來的,批評道:「有規定,領導不能自己開車,你王市長撞死的銀城發展我指誰呀。」
「孫……孫書記馬上要當副省長了,銀城發……發展當然還得指您呀,上車!」王市長為孫書記拉開車門,放低了聲音,很神秘地說:「張處長手裡有項……專案,老到,下棋能看出來五……五六步,你……你把他殺痛快了,咱們不僅能拿到農業部的國家專案,你……你離開銀城上任之前還……還能去趟以色列!」
「好說!」孫書記點點頭,「殺他個農業部的小處長有什麼費勁的!要不是你來我才不出馬呢!聽說那個張處長跟你是同學,也是清華的?」王市長說:「是,比我大……大一屆,人特好,孫……孫書記一準兒贏張處長!」
孫書記當市長的時候,是沒人不知道的象棋高手,一個人同時跟六個人鬥過棋,贏三平二輸一,可是不簡單,王市長不放心爸爸才親自去請了孫書記,沒想到還請動了,滿是歡喜。
中山裝褲腿太長,爸爸給挽了起來,袖子也挽了。他蹲在挑著紅燈籠的池子邊看金魚,全是腦袋頂上一團紅球的金魚。劉主任又出來了,點了根菸,對爸爸說:「這魚叫紅運當頭,你看看有好處,事情做得好自然有紅運,好處多多。孫書記要是敗下陣來就看你的了,你可要經受得住組織上的考驗!」
爸爸心裡有數。他從未穿過中山裝,儘管不合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來了。爸爸什麼都還沒做呢,穿上了政府送的衣服,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政府這麼近,下好這盤棋,贏了張處長。
這不僅是組織上對他的希望,更是責任,是榮光。
月亮又挑高了一些的時候,傳來王市長的咳嗽聲。劉主任伸出手,跟爸爸莊嚴地握了握,爸爸心裡一熱,知道劉主任的期待,肩上的擔子比讓六年級全都考上銀城一中還重。
爸爸從窗外往裡看了一眼,見孫書記與張處長正襟危坐。孫書記非常瞭解自己的車、馬、炮,很早就掌握「棄車保帥」的奧秘。他更早些年也當過政府辦主任,下過的每盤棋該贏的都贏了,該輸的也全都輸了,總是令人歡喜的結局。
都知道孫書記當主任時辦公桌上有一個檔案筐,上面是中央檔案,下面是棋譜。後來當了副市長,都說他跟省委組織部部長下棋在輸與贏之間沒有比他拿捏得更好的人了。
省委組織部是選拔幹部的。銀城是一個最尷尬的市,從工業來說銀城所有的大型企業都歸中央管,七八七,九一三,八八五,全是隻有代號的國防企業,屬於銀城自己的也就是百貨大樓、鴨絨廠、工農浴池以及菜市場什麼的,還有一個財貿革新廠,生產可以提起來壓下去打醬油的機器,還真是典型的「服務型」政府,有這樣一位「懂服務」的人當市委書記上上下下都放心,也舒心。
劉主任對孫書記當時就要上任市委書記很上心,銀城賓館改造的時候專門留了一個與大院隔開的小門,建了金魚池,養了紅運當頭。孫書記上任書記後更多時候並不在市委大樓上班,而到劉主任安排好的花園式庭院辦公。北京來了領導的時候,他的生活才能夠自理一些,會走路了,也會自己端茶杯了,還會自己披大衣,但對來自農業部的人有些不屑,因為銀城是國防工業城市,過去不對外開放,連火車站都不叫「銀城」站而叫了「甘家旺」站。
孫書記對「農業」的關心只有在每年傳達中央「一號檔案」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好多人還知道孫書記辦公桌上有一個檔案筐,上面是中央檔案,下面已改成《橋牌攻略》了。
都說孫書記要當副省長了,他開始攻橋牌,還練了網球。橋牌網球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因為省裡很多領導都在學橋牌,期許有一天打進中南海。練好網球很重要,中央首長有喜歡打網球的,作為挨著黃河的銀城市市委書記,靠這些進不了中南海,但是到靠海的省當個省長也是應該的,因為中國遲早會走向海洋。
孫書記今晚沒住在銀城賓館的辦公室,因為他老婆過去老「痛經」,現在忽然「絕經」了,不到五十就絕經,走極端的女人總是有的。他老婆在他去省城上任副省長之前非要跟他討論一下婦女問題,浪漫的女兒到了法國沒錢了,可別走向浪漫的極端。
所以孫書記今晚其實心情真的不太好,完全是給了王市長的面子,他又輸了一盤,把鼓出來的魚泡眼翻了幾下,看了一眼張處長,問:「幾點了?」張處長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不是銀城人。」
王市長立馬笑了,「哈哈!張處長真幽默,北京領導都幽默!」孫書記白了王市長一眼,王市長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瞧我這說啥呢!走嘴了,張處長別見怪,走棋!」張處長抬起手,極有風度地說:「孫書記請。」
孫書記架上了當頭炮,他知道張處長瞎咧咧,天下哪有下棋是求輸的?王市長觀陣頭上冒出汗來,沒過十八步孫書記再輸了。孫書記決定贏兩盤,他忘了一點,「下棋」如同七年後的夫妻「做愛」一樣,男人哪能說行就行呢,所以才有「七年之癢」一說,何況張處長非等閒之輩,乾淨利落地又贏了兩盤。
尤其最後一盤,讓王市長印象深刻,張處長將孫書記殺得只剩下一兵一馬一老將,斬了兵殺了馬之後將孫書記的老將在棋盤上推起磨來,讓孫書記好不羞臊。張處長推累了,才一下將死了孫書記,一臉不高興地說不玩了。
孫書記紅著臉,非要再來一盤,結果才走幾步棋,竟被張處長用炮給打了一個「悶攻」。下棋的人最恨的就是不小心讓對手用炮給悶了,輸在這步棋上最讓人憋氣又搓火,就跟城市建設局局長親自檢查工作,剛在馬路上走了幾步就忽然消失了一樣,原來是掉井裡了,爬出來後大聲嚷嚷著:「是不是河南人到銀城了?他們裡有人專門偷井蓋!」這話傳到孫書記耳朵裡很是生氣,孫書記和愛人都是河南人,為支援大西北到銀城來的。他讓紀委查一查城建局局長,一查還真有事,從局長家搜出了錄音機、照相機,還有一個誰都沒見過也沒有聽說過的一個叫微波爐能做飯的小鐵匣子,當晚就給雙規了。
劉主任出來了,莊重地握了爸爸的手,爸爸明白了莊重的任務:殺了張處長,讓京官輸開心。
張處長輸棋才身心愉快,讓所有人大惑不解,京城的幹部就是不一樣,這便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爸爸小心地在張處長對面坐了,孫書記的臉像豬肝一樣成了紫色,白了爸爸一眼。
這一眼讓張處長看到了,他和藹地看著怯生生的爸爸,笑著問:「你是銀城高人?」爸爸說:「哪兒呀,我是銀城最低的人!」張處長聽後哈哈大笑,喜出望外,誇讚劉主任,說:「小劉呀,這就是你請來的田老師?可真是一個高人!」
張處長難得一笑,爸爸頭一句話就讓張處長高興,四下看看,王市長笑了,劉主任笑了,孫書記沒笑,爸爸不知該笑還是不該笑。劉主任趁熱說:「張處長才是高人呢,把銀城殺得片甲不留!」王市長抬轎道:「唉,張處長是把銀城映得金碧輝煌!」張處長說:「得嘞,還真有金幣,我回部裡給你們立個專案,用上以色列的農業技術,銀城人就可以吃上小西紅柿了,叫聖女果,一斤幾十個,春夏秋冬都可以種,想什麼時候吃按你們銀城話說就吃的!」
劉主任喜悅地說:「張處長,真好!」王市長說:「唉,張處長真是太好了!」爸爸知道也得添把柴,趕緊說:「中央的張處長可是好得不得了哇!」張處長指著爸爸,笑彎了腰,「你個田老師啊,還中央的張處長?我就是一個騎腳踏車上班的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