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程小瑋繼續說道:「泉,汪泉的泉。」
這個強調令蒲唯又一次感到了吃驚。他驚訝於自己的麻木,驚訝於程小瑋竟會如此的細膩。你瞧,在他的潛意識裡,不過是教化而來的「錢」通「泉」,而在程小瑋那裡,卻是「泉,汪泉的泉」。
船身一陣劇烈的顛簸,舵手在喇叭裡介紹:「這兒就是著名的湖洞,所有的船經過時都要抖三抖,算是諸位登岸前向聖湖磕頭了。」
當年那家村民旅館還在原地,只不過規模必然地擴大了數倍。現在,它由數棟聯排的木樓組成。先前通往湖岸的卵石小徑也改為了木質的棧道,一直從建築延伸到水裡,讓旅館遠遠看上去宛如矗立在湖水中一般。
登記的時候,蒲唯動念想要住在當年住過的房間,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顯然,旅館的格局早已今非昔比,況且連他自己也無從確切地還原當年的記憶。
房間不大,牆壁、地板、屋頂全部是新鮮的松木板,衛生間裡有24小時的熱水。可以肯定,當年他們來到這裡時住宿條件遠沒有眼下的好。但現在蒲唯站在房間裡,還是感到了昔日重來。他推開窗子向外眺望了一會兒,空氣如此透明,事物之間彷彿不再有物理的距離,浮雲,山巒,乃至偶爾的聲響,四合之內的一切,只要你願意,伸出手就能抓住。山水依然,時光混淆,從前與現在是渾然的,不分彼此,遑論好壞。
稍事休息,兩個人下樓用餐。餐廳有露天的位置,他們選擇坐在戶外。舉目張望,可以從這塊圓木構築的觀景臺上看到很大的一片湖面。湖面上漂著警示的浮標,黃色的三角形柱體在陽光下像水裡伸出的牙齒。有幾個遊客在規定的水域裡游泳,男男女女,從體型上看,好像清一色都是笨拙的中年人。
程小瑋點了牛排和烤餅,提議喝一杯。蒲唯點頭表示贊同。那枚價值不菲的古幣一直攥在他手裡,他的指尖總是不由自主地在那個「泉」字上摩挲。後來他有了新的發現,將古幣放在餐桌上,對程小瑋說:「你瞧,這個‘泉’字的造型,像不像中國鐵路的標誌?」
程小瑋拿起來看了看,說:「是挺像。」
白酒上來了,程小瑋表示要共同乾一杯。
「祝什麼呢?」程小瑋問。
「祝健康吧。」蒲唯隨口敷衍。
的確,人生今日,祝酒的詞都已變得貧乏。酒杯很大,一杯大約就有二兩。蒲唯平時是沒什麼酒量的,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喝得如此輕易,也壓根沒有想要追究的願望,就那麼仰頭喝了下去而已。程小瑋在桌面上撥弄著那枚古幣。
「這錢,叫‘涼造新泉’。」他說。
經他一說,蒲唯馬上便覺得古幣上天書般的字跡變得一目瞭然。那四個字原本簡單,但是不知所以的時候,你就是無從辨認。這裡面好像有著無從說明的奧秘。
「涼造新泉。」蒲唯跟著重複了一遍,漢語獨特的語境令他心生浮想。
一邊啃著牛排,一邊喝著酒,程小瑋向蒲唯講授起古幣知識:「這是古代中國第一枚以國號為錢文的圓形方孔錢,‘涼’就是西晉十六國時期河西一帶政權的國號……」
山中無大暑,空氣薄涼,溽熱全消。一切都似是而非,連烈酒都像是白開水。蒲唯幾乎都要想不起自己和程小瑋為什麼會在此對飲。不是嗎,此行的目的經不起推敲——他們這是要幹嘛?真的是要等待一封十八年前承諾過的來信嗎?至少,蒲唯對此是沒什麼把握的,他想程小瑋恐怕也和他差不多吧。老實說,並沒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足以構成他們行為的說明。所以,他們相互之間壓根不再提那封信,甚至還有些刻意迴避,好像一旦提及就會讓人羞愧難當。
於是,不如就說說古幣知識吧。
後來程小瑋將「涼造新泉」彈向空中,大張著嘴,看著它從空中下落。蒲唯還以為他是準備要用嘴吞下去呢,結果他卻是用雙手接在掌心。原來他要以猜正反面來跟蒲唯賭酒。程小瑋的確熱衷於賭運氣,而且看來很在行。十有九輸,蒲唯很快就被酒意壓倒了,心想這就是遊戲的淒涼。
於是山中的第一日就這樣過去了。
早晨蒲唯爬上露臺時程小瑋已經坐在餐桌旁用餐了。
「我沒叫你,想讓你多睡會兒。」程小瑋說,抖動著手裡正在翻看的報紙。
蒲唯說:「好久沒睡得這麼踏實了,一睜眼感覺好像才睡了一分鐘。」
程小瑋把桌上鐵壺盛著的酥油茶給他也倒了一杯,再一次抖抖報紙說:「《甘肅日報》,三天前的,郵局的人每隔三天進山來投遞一次郵件。」
蒲唯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剛剛我問過前臺了,這兒十幾年來郵政地址都沒變過。」程小瑋繼續補充道。
蒲唯依然只是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吃過東西,兩人各自回房間加了件外套,然後一起去爬山。
山上植被繁茂,森林比十八年前顯得更具原始氣象,這給人造成一種錯覺,彷彿一路逆行,他們不但走回到了十八年前,而且繼續回溯,還能走向亙古的起點。不遠的山坡上有煨桑臺,靄靄煙霧不動聲色地渲染著一方天光,最終成為了天色的一部分。風中松柏燃燒時飄來的氣味成為了他們的方向。
走近後,程小瑋向一位正在祈福的藏族漢子討要了幾根五彩繩。他將其中的一根系在了經幡的長繩上。經幡在微風中居然獵獵作響。
雙手合十,閉著眼睛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後,程小瑋回頭對蒲唯說:「為女兒。」
說著他的手下意識地在齊腰的高度虛晃了一下,讓人相信他是在意念裡撫摸了一下女兒的頭頂。繼而他的意識迴歸,懸空的手貼回大腿,並且緊張不安地在褲腿上蹭了蹭,好像瞬間做回一個父親這滋味既讓他感到甜蜜又讓他感到無法承受。
程小瑋有個七歲的女兒,如今跟著他前妻住在墨爾本。
蒲唯也過去繫了一根,閉上眼睛時,他心裡默唸著亡妻的名字。
張開眼睛,蒲唯看到桑煙中漫天飛舞的風馬。
後來他們找了一面避陽的山坡,仰天躺下,雙雙陷入一種無喜無悲的冥想狀態。沒錯,城裡的生活讓你覺得自己和世界之間總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嚴重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是一名汽車修理工,而且沒有升降機,你只能躺在汽車底盤下幹活,就像是一起事故的遇害者。但在這兒,兩個男人暫時卸下了一些東西,就好像放下了什麼家當,然後就可以待一輩子了似的。
待到中午,他們下山吃飯。
吃飯時蒲唯面向著湖面,他提醒程小瑋也回頭看看:一艘渡船正在靠岸,幾個遊客的身後跟著一名身穿綠色制服的郵遞員。他揹著一個帆布包。直到這名郵遞員進到旅館的前廳後,程小瑋才叼著啤酒瓶回頭向蒲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此行好像都是程小瑋在主導,蒲唯只是個跟從者。現在,蒲唯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了。他放下筷子,從露臺上下去,繞進了旅館的前廳。那個郵遞員正坐在椅子上喝水,一疊郵件放在前臺的櫃面上。蒲唯過去裝作隨意地翻了翻。幾份報紙,兩本旅遊雜誌,有一封信,是那種信封中間用玻璃紙鏤空透明的信函,應該是一封保險公司的告知書。
他的舉動被櫃檯裡的女服務員誤解了,隨手遞給他一沓明信片,說道:「如果你要寄的話,正好桑吉可以收走。」
於是重新回到露臺時,蒲唯手裡多了兩張明信片。
他坐下遞給程小瑋一張說:「寄一張給誰吧,桑吉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出去。」
程小瑋問:「誰是桑吉?」
蒲唯說:「郵遞員。」
郵遞員桑吉是個藏族小夥子,皮膚黝黑,普通話難以說得標準。他不清楚程小瑋那張寫著英文地址的明信片該如何結算郵資,說回去搞清楚了先幫他貼上郵票發出去,下次來時再付他錢好了。
蒲唯的那張沒什麼問題,明信片自帶的郵資就足夠了。蒲唯在這張印有「冶海風光」的明信片上寫下了妻子的名字。面對這位藏族小夥子,蒲唯慶幸自己頭天夜裡沒有在明信片的收件地址上寫下「天國」。那樣的話,小夥子恐怕要比看到一長串的英文地址更感為難了。蒲唯寫下的是自己家裡的地址。他想,等他回去時,這張寫給妻子的明信片就會躺在自家樓洞的郵箱中了,那就彷彿收件人還在樓上。他還有些遲疑,考慮是否應該也給妻子的母親寄一張,用以告訴她自己正在遵囑走出「那件事情」。但他還是放棄了,他不想如此撥弄老人的心絃。
郵遞員桑吉以三天出現一次的頻率第三次到來時,蒲唯與程小瑋已經完全適應了山裡的日子。他們天天都會爬爬山。午睡後,多半是在露臺上無所事事地坐到黃昏。
其間在旅館老闆的鼓動下他們還下湖遊了一次泳。旅館老闆醉醺醺地向他們強調,禁止遊過隔離浮標,否則後果自負。因為黃色浮標的另一面就是神秘湖洞的範圍,水下有詭異的漩渦,勁道十足,能將人瞬間吸入水底。這家旅館的老闆有一張宿醉不醒的臉和一雙憤怒的小眼睛,因此好像不常現身,貌似一個躲在幕後的暴君,這讓他發出的警告聽上去更具威力,也頗像一個蠻橫的恫嚇,於是反而激起了他們的興趣。
他們在一個午後下到了湖裡,不約而同,竟然一起朝著禁區的邊緣游去。夏日當頭,湖面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讓人感覺自己就是掉進了一片灼亮的水銀之中,將頭埋入水裡的一刻,光的強度依然在水下閃爍不已。幾分鐘後,那條黃色浮標連成的界限就在眼前了,它們在水中被一條粗繩相連。蒲唯先游到了,趴在繩索上藉著浮力休息。程小瑋緊隨其後,也照樣趴在浮繩上。強光灼眼,兩個人只能眯縫著眼睛。他們感覺到了水底掛著的那道網,同時也感覺到禁忌帶給人的那種強烈的誘惑力。身後有個女人在向他們喊:不要越界!
這些日子,除了程小瑋向蒲唯講授古幣知識,他們之間好像再無其他話題。沒錯,他們不提遠在墨爾本的女兒,不提遠在另一個世界的妻子。那都沒什麼好說的,而且誰都知道,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在這個空氣新鮮的地方,他們體驗著一種真空般的與世隔絕的存在感。
那枚「涼造新泉」被程小瑋用五彩繩系在了脖子上。他喜歡光著膀子坐在露臺上,很快,他胸膛的膚色就和古幣的顏色相近了。有時蒲唯會故意吸引他更換朝陽的角度,為的是能夠讓他的身體曬得更均勻一些。
「‘涼造新泉’存世量太少,目前泉界對它的研究存在不小的困難,因為新莽至十六國的三百多年間,河西四郡割據政權的史書資料至今多已散佚,現有的史籍無從查考……」
蒲唯在他頭頭是道的講述中昏昏欲睡,往往再次清醒時,看到的會是此番情形:世界像是被裝了消音器,而一個像是被烤過的胖子裸著上身坐在你面前,胸膛宛如青銅,肚子鼓凸,腦袋低垂,打著呼嚕,稀疏的頭髮在陽光下有一層燒捲了似的、毛茸茸的光暈。面對此情此景,蒲唯每每都需要怔忪片刻才能恢復到對於世界的理解。
「船過湖洞時放在船頭的一包郵件掉到水裡了。」郵遞員桑吉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今天船上的人坐滿了,我只好把郵包放在船頭。」
他是在跟前臺的服務員解釋為什麼今天的報紙沒了。
同樣的話,程小瑋聽到後上到露臺轉述給了蒲唯。他還模仿著小夥子的發音。
「沒了。」說著他攤攤手,想必這也是小夥子做過的手勢。
蒲唯竟被他逗笑了,倒了杯啤酒遞給他,低頭繼續用刀子分割一塊羊肉。過了一會兒,蒲唯漫不經心地說:「老程,今天立秋了。」
程小瑋正弓腰坐在椅子裡,一隻手捏著另一隻手走神,聞聲抬頭看看蒲唯,不經意間暴露出了無助的表情。他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兒童,或者剛剛捱了妻子耳光的丈夫。不過他迅速做出了調整,扭了扭脖子,說道:「那就再等三天吧。」
這是進山以來他們第一次說到了「等」。之前他們都在規避這個無法完滿解釋的意圖。他們說不出「等」的理由,他們也羞於承認在等,更何況他們所等著的,看起來又是那麼的沒譜。兩個男人並不想直面自己精神的幼稚。
「好,」蒲唯說,「就再等三天。」
他也在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等」的意圖一旦被正視,心中不免立刻便凝重起來,那種對於某個事物的盼望之情開始盈滿在意念裡,以至於讓他感到了隱隱的焦灼。
晚餐程小瑋要了一整隻烤羊腿。他好像把立秋當做一個節日來過了。節氣在山裡兌現得格外分明,是夜,氣溫驟降,明顯比前一天要涼了許多。但程小瑋依然光了膀子,一邊大口啃著羊腿,一邊不時做幾個擴胸的動作。
旅館後面的空地上有一群旅客在圍著篝火跳鍋莊舞,後來程小瑋也跑去加入了。蒲唯趴在露臺的木欄杆上,看著火光中的程小瑋誇張地把自己跳成了夜晚的主角。
這些日子以來,都是程小瑋先起床用餐,對此蒲唯已經習慣了。但第二天早上,蒲唯沒有在露臺的餐桌邊看到程小瑋。
蒲唯去敲程小瑋的房門,裡面沒有動靜,心想也許是昨晚鬧得太晚了,程小瑋還在睡覺。到了中午,依然不見人影,蒲唯就有些擔心了。他去前臺要了房卡,自己動手開啟了程小瑋房間的門。人在房間裡,蒲唯以為他還在睡覺,不料剛剛關上門就聽到他哼哼了一聲。
「老蒲你去給我弄些碘酒和紗布來。」程小瑋哼哼著說。
湊近一看,蒲唯倒抽了一口氣。程小瑋全身赤裸著趴在床上,房間的窗簾是拉著的,光線昏暗,但蒲唯還是在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個祭壇。程小瑋渾身是傷,彷彿祭壇上剝光了的祭品,整個身軀好像也比平時膨脹了不少,就像是被水泡腫了一樣。
跑到樓下向服務員要了紗布和碘酒,蒲唯重新回到了程小瑋的身邊。他開了燈,那些傷口愈發猙獰起來,有青有紅,更多的是慘白的綻肉。
程小瑋像一條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頓的傷痕累累的大魚。他雙手抱著腦袋哼哼個不停,但就是拒絕回答蒲唯的問題。問急了,他才訕訕地說一聲:「喝多了。」
這顯然不僅僅是喝多了的事。蒲唯非常後悔昨晚自己早早睡了,把程小瑋一個人丟在夜裡。繼續追問下去,程小瑋不情不願地回答道:「掉進了一塊荊棘地裡。」
「掉進了一塊荊棘地裡?」蒲唯重複這句話,起初腦子裡還在盤算旅館的周圍何來這樣一塊地方,但旋即他就被這句話神秘的意緒引向了恍惚。
他用紗布將程小瑋捆成了一隻粽子。
蒲唯自己在下午三點的陽光裡走入了湖水。
立秋之後的水溫截然不同,湖面上已經沒有其他遊客的影子了。他一步步從湖岸蹚進水中,感覺不是湖水,是寒冷,在將自己一寸一寸地淹沒。漸漸地,他的身體適應了水溫,下水前他喝了幾大口白酒,此刻酒勁兒也開始在體內發揮出了效力。
蒲唯勻速向前游去,感覺自從妻子死後,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目標明確過。
那道界限很快就觸手可及,蒲唯游到後趴在浮標的繩索上反覆調整了幾次呼吸,然後翻身越了過去。
水溫是另一種冰冷,那道界限真的隔離出了兩塊不同的時空。蒲唯卻並未感覺到艱難,相反,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越發地自如起來了。
十幾分鍾後,他看到自己的身下飄過一道修長的藍光,也許是紫色的,他還沒來得及凝神,它就下潛到湖水的深處去了,彷彿天空中一道稍縱即逝的霓虹在水裡反射了一下。可能是某種魚類?但蒲唯想起旅館的服務員對他說過,湖中只有小鯢,別無其他水生動物……就在此刻,他開始感到水中的暗流了,像一匹布柔韌而有力地卷裹著他。他不做抵抗,順勢向著水底沉了下去。
第一次,沉到一半的時候,他覺得已然用盡了肺部的氧氣,這時那道卷裹著他的力量恰好翻轉,他差不多是被彈出了水面。他的頭鑽出湖水,大口呼吸,同時看到自己伸在空中的胳膊有幾道翻開的口子。那一定是被水裡的什麼東西刮破的,但他卻並無覺察,沒感到一點兒痛。
再一次,他重新下潛。他的腳不斷地下探著,自問是否能夠踏到湖底,或者這湖是否真的有底。終於,他感到腳底下就是鋪滿淤泥和礫石的河床。他在水中翻轉身體,伸手觸控。或許因為這一切都是在靜默中發生著,他感到自己完全身在一個不真實的夢境裡。每一次伸出手,水的阻力都讓他彷彿捕捉到了不具形體的珍貴之物;每一次伸出手,都像是一次與熟悉事物的邂逅。那是一種飽滿的徒勞之感,又是一種豐饒的收穫之感。
有一個瞬間,他的意識裡浮現出這樣一幅清晰的畫面:某個遙遠的地方,在大暑與立秋之間的日子裡,一個女孩子正坐在窗前寫信,窗簾被微風吹拂著舞動……
他甚至看到了那封信的內容,女孩子以娟秀的字型寫道:親愛的小瑋,親愛的老蒲……
後來,他的腳踩在了一層滑動的小塊金屬上,身體因此失去了重力。他猜那是祭湖者投下的硬幣。他嘗試著微微張了一下眼睛,驚訝地發現,原來水底並非漆黑一團,而是有著晦暗不明的光線。看來程小瑋所言不虛,那真的是一塊荊棘地——無數枝杈縱橫在身邊,上面掛滿了不知何物的沉水品。但是他看不到一隻郵包。幽暗中亦有靈光乍現,他幾乎完全是靠著直覺和本能向著虛空打撈了一把。
重新浮出水面時,他已精疲力竭,臆想自己正在被不可避免地抬高到了世界的頂端,彷彿一碗盈滿的水,就要流瀉到世界的外面。
在湖面上沒有意識地漂浮了一陣,他感到有力氣可以轉頭游回去了。
即便已經立秋,西北的黃昏依然遲遲不肯退場。但是當蒲唯返回到安全的水域時,天色一下子發生了逆變。也許是他遊了太久,當他翻過那道黃色浮標的一刻,湖面倏然一片輝煌的彤紅。水天一色,宛如霞光在一瞬間跌入了湖水之中,也宛如他在一瞬間游到了天際。
腳下踩到湖岸時,出水的蒲唯發現自己泡皺的雙手除了掛著水草,右手食指上還纏著根五彩繩,繩子上繫著的,可不就是那枚「涼造新泉」。對此他一點都沒有感到意外。好像他深入到水底去,就是為了把什麼丟失了的再找回來似的;好像只要他伸出手去,必定就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將重新被攥在手心一樣。
他一步一步從水裡蹚出來,渾身的劃痕,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發抖。他的腿在抽筋,肌肉一陣陣跳動著痙攣。不管昨晚程小瑋經歷了什麼,他可不願意被人拖上岸。他對自己說,好吧,我來過了,沉下去了,伸出手了,現在,我「必須」走出來了。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暴君般的旅館老闆揮舞著拳頭氣急敗壞地向著他東倒西歪地跑來。
立秋後的第三天他們出山返城。他們也沒法繼續待下去了,挨個犯禁,已經讓他們被視為製造麻煩的人,如果不是傷得不輕,被旅館老闆抓了現行的當天他們就被趕走了。
郵遞員桑吉放下旅館的郵件,和他們同船離開。
在船上,說起旅館的暴君老闆,桑吉說:「他呀,沒人能認識他,因為他總是會不停地變成和你認識的那個人不一樣的人,他老要拉住你告訴你他是誰,可他究竟是誰也一直在變。」
程小瑋用裹著紗布的手撓著正在變禿的頭頂,和蒲唯對視了一下,用眼神詢問蒲唯是否聽懂了這番話。蒲唯還給他了同樣的眼神。程小瑋問蒲唯進城去哪兒吃飯,蒲唯說先回家吧,心裡想著的是那張明信片應該已經寄到家好幾天了。那枚古幣已經重新掛在程小瑋脖子上,他曬黑了的皮膚把白色的紗布襯得觸目驚心,多日未刮的鬍子看上去比頭髮還要密。
西風悽清,太陽正在落山,山嵐中飄蕩著煨桑的香味。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浮動,彷彿湖泊的靈魂正向著夕陽飛昇。經過湖洞時,渡船開始動盪。
在發動機的怒吼聲中,蒲唯對身邊的郵遞員桑吉說:「我在這兒看到過一道光。」
「扎西德勒!」小夥子熱切地盯著蒲唯說:「老哥你看到了聖光!」
重新將目光投向湖面,蒲唯的心情又一次躍入了水中。水面擴散著億萬道細碎的波紋,像是釋放著大自然亙古以來難以窮盡的隱秘的痛苦。儘管蒲唯知道那道光不會重現,但心裡還是如同水面一般漣漪湧動。沒錯,蒲唯想,他真的可能有幸目睹過一道聖光,它如在水底,如在空中。有那麼一會兒,蒲唯變成了他不自知的觀察者,他看到這些天裡,兩個生活中的受挫者懷著羞於啟齒的等待之情,在「寫信的人如今就在寫信的地方」那樣一種寬泛而樸素的理解力下,試著靠近過那道光,從而和一些有希望的東西再次發生了聯絡。為此,他們前仆後繼,不惜涉險——即便那莫須有的事物宛若捕風捉影,即便它如在水底,如在空中。
丁酉冬月廿四2017年12月11日香榭麗
作者「弋舟」的其他小說
《丙申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