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游泳的溺水者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2頁,共2頁

我默默地吃著,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停頓了許久。電視的聲音並不大,但我漸漸感到了喧譁。彷彿,有鳥群在我的房間裡「四面八方」地盤旋,有海浪拍打著我的屋簷。我抬頭看他,手裡的啤酒罐跟他的碰一下,問他:

「然後呢?」

他不解地看著我。

「然後呢?噢,沒什麼然後,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他到最後也沒弄明白那個是什麼。跟我講這個故事的人說,這是她認識的一個人親身經歷的。」

「我沒太聽懂,幹嘛跟我講這個?」

「我也沒太聽懂啊。就是‘紫色’讓我有點兒想不通,從昨天到現在,我好像被紫色給包圍了。還他媽‘紫色激情的頂點’,你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麼嗎?」

我搖頭,跟他又幹了一罐啤酒。他對我不錯,很多時候,像一個兄長。但這會兒,我覺得這頭犀牛有些軟弱。

「你看,我是這麼想的,先說說這個故事,人對未知的一切天生好奇,這個你承認吧?而且人還天生地趨利避害,這個你也承認吧?」

「你說吧,我聽著。」

「人在好奇中懷著賭徒的僥倖——你願意相信,所有未知的背面,都藏著屬於你的好運氣。這沒什麼好說的,也不該被指責,就好比當一位塗口紅的女士劈面塞給你一個美妙的問題,誰都是會蠢蠢欲動一番的吧,是不是?」

「應該是。」

不知怎麼,我想起了那位音樂女教授。她就塗著鮮豔的口紅。

「塗口紅女士的問題,可不就是個夠勁兒的誘惑嘛,她用‘紫色’‘激情’‘頂點’連成串兒,遞進著誘惑你,不免要惹得你心癢難忍吧。」

我點頭,他一指我說:

「於是,你上路了,準時叩響那扇神秘之門。你看到了出來又進去的鳥兒,它們有四面八方那樣的規模。不是嗎?這已經有了點兒‘紫色激情’的意思了。但這能算得上是‘頂點’了嗎?好像,嗯,還差著點兒意思。想要登頂嗎?那就得費點兒周折了,你得‘把身上弄得乾乾淨淨的’。這也沒什麼好說的,想要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這玩意兒,可不就是得有些前提條件嘛!得,回去洗洗再來吧。你瞅你,你瞅你,是得有多急,遵命弄乾淨了自己,跑著又來了。這一跑不得了,最後就弄出了個故事的結局。」

他興奮了。並且有些針對我的意思。好像,我就是那個妄圖登頂結果扭斷了脖子的水手。

「塗口紅的女士跟人開了個玩笑,或者是上帝指派她來變了個魔術,只不過,這個魔術有點變態,玩笑開大了。」

「不不不,沒這麼簡單。」

他否定了我。其實這也不是我想要表達的。我只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要息事寧人。我覺得今天他有些不大對勁兒。但他否定了我,自己也不給出什麼結論。他起身上了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一邊拉拉鏈一邊說:

「這故事是宋宇跟我講的。」

「噢?」

我有點兒吃驚,但伴隨而來的分明又是毫不吃驚。電視螢幕上的熒光將半個屋子映成了紫色。我感到自己正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今天的確「特殊」。宋宇破天荒地提出「要來看看我」,王丁凱上門來跟我吃跨年的火鍋,這都是沒有過的事情。大家似乎都被某種神秘的「紫色激情」所覆蓋。

「昨天我去看齊秦的演唱會了,舞臺從頭到尾都是紫光,不停地晃,滿場的熒光棒也是紫色的,弄得我現在看什麼都像是塗了層紫藥水。」

「跟宋宇?」

說完我覺得自己有些唐突。

「沒,跟小呂。」

王丁凱說,昨晚他跟小呂去看齊秦的演唱會,散場的時候兩個人走散了——其實是鬧了點兒彆扭,小呂是故意走丟的。他在退場的人流中看到了手持一根紫色熒光棒的宋宇。不需要什麼理由,兩個剛剛還沉浸在青春期歌聲回憶裡的老同學,在一種近乎「青春散場」的心情下,帶著看什麼都像是塗了層紫藥水的眼光,去了一家酒吧。他們對坐下來,繼續挽留片刻青春期的記憶。

要說青春期的記憶,我不記得這兩個人有過什麼專屬他們彼此的特殊內容。那時候,在同學中,他們並沒有太多的交集。王丁凱是張揚的孩子王,宋宇卻是那類默默無聞的女生。

他們還是通過我聯絡上的。去年夏天,王丁凱的公司遇到些麻煩,和土地審批有關,我想起宋宇的丈夫興許能幫上點兒忙。於是三個中學時期的同學坐在了一起。後來王丁凱的麻煩順利解決,他當然很感激宋宇,就此,經常讓我喊宋宇一同聚聚。這是我對三個人之間關係的理解。他和她如果不是因為我,也許彼此都不大可能記得起對方。但王丁凱表現得熟絡極了,好像十幾年來一直就跟宋宇坐在同一個教室裡。對此,我沒感到有多麼意外。他就是這樣一頭熱情的犀牛。私下裡,他跟我感慨過宋宇的容貌。真漂亮啊!他說,他完全不能原諒自己,當年居然會無視身邊這麼一個有潛質的女同學。

如今的宋宇的確很美。我無法形容她的美。我只能說:她美到「真的會臉紅」——這解釋起來有些難度,因為臉紅貌似人人都可以,但稍微較真,你就得承認,原來「臉紅」這件事,更多的時候,只是一個說法,是修辭和比喻。你其實很難在現實中看到一個「真正會臉紅」的人。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把扭捏的表情和緊張的心理視為了「臉紅」。但宋宇是「真的會臉紅」。這除了表明她比大多數人的皮膚要白皙,還表明,在她的身體裡,有著比別人更多的生理性與精神性的熱潮。那也許是源自一種恥感,一種不需要具體刺激也根植在靈魂裡的羞恥之情。我將這視為無法形容的不可方物的美。是的,她常常會無端地臉紅。

「宋宇一個人去看演唱會了?」

「一個人,所以我說送送她,結果一起去了酒吧。」「她還拿著那根紫色的熒光棒?」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問。他看我一眼,也許以為我是在戲謔,沒有接茬。我想象著一個人去看演唱會的宋宇。她紅紅的,舉著一根熒光棒,被籠罩在一片紫色中。

中學畢業後,我和宋宇也有許多年沒見過。大家考取了不同的大學,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兩年前,我在這座小區買下了房子,去物業公司辦理手續的時候,遇到了正在交物業費的宋宇。原來她也住在這裡。她先認出了我,臉紅著,叫出了我的名字。很奇怪,按說,上中學時我和宋宇的關係也不是特別的密切,但那天重逢,我竟感到非常開心。也許是因為她的美太有感染力,讓人不由得就要認為,和這樣一個漂亮的女性重逢,就像是中了頭彩,天經地義,是一件應當開心的事情。那天她穿著一件高領毛衣。事後,仔細回想,我也記不得那件毛衣是什麼顏色的了。沒錯,當時我對顏色幾乎無感,我眼睛感受到的,可能只是光的波長,是「閃耀與明亮」。她讀了很不錯的大學,學的是物理,之前供職於一家科研機構,結婚後完全辭去了工作。對此,我有一些不能理解。她並沒有孩子,看上去,用不著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我並沒有問過她原因。我不是一個對這些事情很有了解欲的人,而她,似乎也散發著某種「不解釋」的氣質。這種「不解釋」的氣質,在她身上閃閃發光。如果非要想出一個理由,我想,也許是因為她嫁了一位高官吧。

「我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

有一次,我們在小區裡散步,她對我說。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站在小區圍牆的鐵柵欄前。沒有前言,沒有後語。她就是無端端地突然這麼說了一句。這座小區地勢很高,最西邊的圍牆外完全是一面筆直的陡坡,站在裡面向外眺望,猶如立在山巔。我很喜歡在那裡站站,彷彿便獲得了某種悠長的視野。聽到她的這句話,我並沒有感到詫異,彷彿她只是紅著臉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就像是在說:喏,黃昏了。

「真搞不清它們是怎麼上來的。」

我是在說流浪狗。西面陡坡下的谷地一片荒蕪,長滿了野草,不知都是些什麼人常年向溝裡傾倒垃圾。於是就有流浪狗在下面刨食。它們好像有一個團伙,經常會成群結隊地穿過鐵柵欄跑到小區裡來。我無法理解,流浪狗是怎麼攀援而上的。這很神秘,也有些不祥的氣息。起初,我們是在散步時偶遇的。她很怕狗。這也是後來我們並肩在黃昏散步的一個理由。每當有狗從身邊跑過,她就會表現得很緊張,臉很美地紅著。在我看來,她的緊張裡還有一股害怕的興奮感。她跟我說她最怕狗了,上大學的時候被狗咬過。我充當了她的保護者。遇到狗的時候,我們彼此靠近,共同分擔害怕和興奮。日子久了,就有了規律。不需要預約,我們大致都會在黃昏的時候下樓。我沒有跟她說過,其實,我也怕狗。

王丁凱參與進來後,我們交往的範圍擴大了,不再僅僅限於小區裡的散步。隔三岔五,王丁凱便張羅著一起聚聚,無外乎就是吃飯、喝茶。他還提議過一起去趟日本,結果因為她的原因沒有成行。但大家似乎都不反感這樣的聚會。除了客戶,我跟人打交道的機會並不多。看得出,宋宇的社會交往也很有限。也許,我們依然無法做到完全的遺世獨立,我們對於人和人的靠近,依然抱有隱秘的盼望。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明顯變得開朗了一些。

「高三四班。」

有一次吃飯,她提起了我們高中所在的班級。難得她還記得。我跟王丁凱都記不得了。有了一個番號,於是,我們之間,就有了一種小團體的溫度。她又臉紅了,但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粲然,而非全部因為羞赧。

「你當班花,我當班長沒異議吧?」

王丁凱看我。我點頭認可。但一瞬間竟有些失落,似乎是遭到了排擠,似乎是,他們在組團,而我只能旁觀。

她的丈夫也和我們吃過一頓飯。那差不多算是我見過這個男人唯一的一面——其他時候應當也是看到過的,不過只是偶爾的身影,從車裡出來,或者鑽進車裡去。高大,魁偉,的確躊躇滿志。那天他表現得很平易。但這已經足以令人感到壓抑。要知道,只有一個龐然大物,才有給人「平易」之感的特權。王丁凱在飯桌上週到極了,像是宋宇的孃家人,竭力奉承著家門的快婿。這令我更像是一個被排斥在外的遠房親戚。席間我離開包廂,到走廊裡去抽菸。我的煙癮並不大,何況,包廂裡早已經讓王丁凱抽得烏煙瘴氣。宋宇跟了出來。她衝我笑笑,紅著臉,一言不發地陪在我身邊,等我將那根菸抽完。那是我抽過的最漫長的一根菸。當時,我想就這麼永遠地抽下去。我們站在一起,有種莫名的慰藉感,就像有一群無形的流浪狗正從我們身邊跑過,世界動盪而危險,而我們彼此成為了對方的依靠。

一陣刺耳的咯吱聲。王丁凱起來上衛生間,腳踩在了空易拉罐上。他踉蹌著,滿地的易拉罐讓他像是踩進了雷區。情形如同一頭犀牛在房間裡亂闖。他差不多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了衛生間。我聽到咚的一聲悶響。他可能摔倒了——是踩在肥皂上了嗎?我想過去看看,但實在沒力氣站起來。可能也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我只是感到深深的氣餒。想必王丁凱也不是完全出自醉意。他的酒量很大,喝下一箱啤酒不至於會栽進馬桶裡。可能,他也是被某種心情給撂倒了。

「昨晚,我跟宋宇在一起了。」

他回來了,頭髮溼漉漉的,一頭撲進沙發裡。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我又一次看到了這幅畫面。

「在一起了?」

我對著紫色的大海喃喃自語。

「沒錯,去酒店了,去看紫色激情的頂點……」

他嘀咕著,臉埋在沙發裡,像是扭斷了脖子,一邊伴著乾噦,一邊打起呼嚕。我想站起來,身子卻出溜下去,坐在了地板上。天似乎黑下來了。沒有開燈的房間紫色流淌一片。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我被安頓在沙發上。客廳裡一派肅然,乾乾淨淨。他打掃了戰場。我依舊無法理解他是怎麼席捲了那一屋的狼藉。就像我永遠也不會理解,他是如何成為了身家上億的商人。陽臺的落地窗大開著,他是為了放出房間裡的濁氣。這令室溫變得很低。我是被凍醒的,包裹在失憶之前的紫光中,有種潮水急退後的擱淺感。我沒有時間概念。電視裡的跨年演唱會還在繼續,說明日曆仍然不曾被翻過去。世界在用盡吃奶的力氣跨越著時光。真艱難啊,怎麼跨,才能跨得過去呢?我去衛生間洗了洗臉,看到面盆的邊緣上有一縷沒有衝乾淨的血跡。

套上一件羽絨大衣,我出了門。手腳麻木時,我走上一會兒能夠得到緩解。天完全黑了,但黑得發紫,非常亮,近乎透明。的確是在下雪。雪粒打在臉上有種不易覺察卻無法忽視的刺痛。我沿著小區的車道向西面走,耳朵幾乎聽得到落雪的簌簌聲。我想去看看牆外的那道斷崖。突然一群人迎面跑來,為首的懷裡還抱著個孩子。

「我就說過遲早要出事的!我就說過遲早要出事的!」

一個女人哭泣著叫喊。

他們從我身邊跑過去。緊接著,幾個手提木棒的保安跑了過來。猝不及防,一隻黑狗從暗處的草叢中躍起,重重地撞在我的肩膀上又被彈了回去。我完全被嚇丟了魂,眼睜睜地看著幾個保安亂棍齊下,砰砰有聲地擊打在狗身上。我聽到狗的哀鳴,聽到骨頭斷裂、內臟爆破的聲音。打死一隻狗並不容易。保安猙獰著,狗也猙獰著。打狗的保安驚恐萬狀,垂死求生的狗也驚恐萬狀。人和狗的姿態都極度的扭曲,在某個瞬間,我覺得全都是衝著我來的。有血噴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瘋了一般地跑開。我的奔跑帶動了狗的奔跑。它幾乎要被打成肉餅了,但依然像是能咬住我的褲管。保安一路追打,像是鐵了心在索我的命。

衝回家,來不及脫光衣服,我就開啟了淋浴器。蓬頭的水在冬天要放一會兒才能熱,冰冷的水澆頭而下的一刻,我劇烈戰慄,失聲慟哭起來。

妻子死的時候,我都不曾這麼歇斯底里。今夜,有些事情,終於達到了頂點。

妻子是我們剛剛搬進這座小區不久後死的。從小參加游泳比賽的她將自己溺斃在了游泳池裡。沒人相信她會用這種方式去赴死,這讓她「為什麼去死」好像都變得不那麼重要。她從來都是那麼開朗。我們一起裝修新家,一起添置家居用品,窗簾的顏色是她選定的,沙發的顏色也由她來做主,在她眼裡,我這個家裝設計師只是她的丈夫,如果交給我,我只會把家弄得像修道院。她總說我太消極。她多積極啊,專門買了星巴克的保鮮米桶,日本桐木做的,經過高溫碳化處理,防潮防蛀,能長時間保留大米的營養成分。可是,她放進桶裡的大米,如今已經生蟲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越是表面開朗的人,越有可能是憂鬱症患者。」

這是專家給我的解釋。這個解釋就像給了妻子一個新的身份標記——會游泳的溺水者。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沒留下一句遺言,沒寫下一封遺書。她死之前,我們還討論去巴厘島旅遊的計劃。她的眼中滿是期待的神情,嚷著讓我給她買新墨鏡。那天她出門時,跟我說了聲再見。她去游泳,這是她常年保持的習慣。然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一個游泳高手,將自己淹死,這得多費力氣。專門去打,亂棍齊下,都那麼難以打死一隻狗。

妻子見過宋宇。剛搬來的時候,我們在小區外的超市裡和宋宇撞到。她們彼此打量,微笑握手。出來後,妻子對我說:

「你的這個女同學可能有些抑鬱。」

我說不會,她家境很好,丈夫是這座城市炙手可熱的人物,她只是比較愛臉紅。同樣的話,後來宋宇竟然也跟我說過。她說她第一面就感到了我妻子有憂鬱症的傾向。我卻無法再用同樣的說辭來回應她了。現在想,我和她,和她們,看待世界的時候,也許就像古希臘人和今天的我們一樣,各自有著不同的視域。古希臘人形容植物會說「鮮豔清新」,而不是綠色,同樣,雪花在他們看來「閃爍華麗」,而不是白色,他們能夠完美地感知藍色,但卻對描述天空或者大海的藍色沒什麼興趣——至少,不像有著現代顏色感知能力的我們這樣有興趣。那麼,究竟誰才準確地感知著世界?或者,世界是否真的能夠被準確地感知?

從衛生間出來,我平靜了不少。但是依然感到焦灼。電視裡跨年演唱會還在繼續,一撥又一撥的明星紫氣騰騰地輪番上陣。昨晚,她和一頭犀牛在一起。她的臉一定很紅吧?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並且向著脖子和胸口蔓延……她顯得醜嗎?她顯得美嗎?她的臉紅將她置於美醜之上。我枯坐在沙發裡,漸漸找到了自己不安的根源。我拿起手機,打給宋宇。

「是我。」

「我正想打給你,你好點兒了嗎?」

「我沒事,王丁凱來過。」

她沉默了片刻。

「喝酒了?」

「嗯。」

「不要緊吧?」

「不要緊,剛剛我還下樓走了一圈。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以後散步的時候要當心,剛剛好像有小孩被流浪狗咬了。」

我能聽到她溺水般地深吸著氣。

「你,以後不打算陪我散步了嗎?」

「不會。別這麼想。」

「我給他講了個故事。」

她有些吞吞吐吐。

「他講給我了,紫色激情的頂點,說是你親身經歷過的。」

「不是,我是從書上看來的,書上說,這是作者親身經歷過的。」

電視裡在跨年。上帝將綿延不絕的時光摺疊成一個又一個的晝夜,折過三百六十五下,再度不厭其煩地摺疊一回。好比牌局重開,此刻,人人都盤算著這回沒準會抓上一手好牌。就像那個故事裡的水手,滿懷熱望地想要去攀登紫色激情的頂點。這沒什麼可說的,既然上帝每隔三百六十五天都會給你一個貌似可以重新來過的機會。既然,有一個紫色激情的頂點在不遠的地方向你招手。但既然是牌局,鑼鼓重開之時,牌桌上的規矩必定依舊森嚴如昔。上帝給人重開牌局,不過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教給你度日如年的規矩。想來這種教誨的次數不是太多,也不是太少,粗略估計一下,不過百回。一般來說,在上帝的牌局中,沒人會贏到底,也沒人會輸不完。我不知道自己都是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思維和環境的紫光彌合在了一處。

「怎麼不說話了?」

「噢……我在看電視,跨年演唱會,你也在看嗎?」

「也在看。」她說,突然轉移了話題:「最近,你要注意安全。」

「什麼?」

「注意防盜,小區裡有好幾家被竊了。」

「嗯。」

我想起早上聽到的門外那陣響動,在想,如果真是一個竊賊,當他開啟別人的房門時,會不會因為飛出的鳥群而感到沉醉。

「上個月,我家就失竊了。」

「啊?損失嚴重嗎?」

「不知道,警察說,案值有將近三千萬。」

「什麼意思?你……」

我完全不能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們沒報案,但警察抓到了罪犯。全招了。我都不知道,家裡的地下儲藏間會有那麼多值錢的東西,我都不知道,他要那麼多的錢幹嘛……」

她在抽泣。至少,是在艱難地呼吸。

「宋宇……」

「前天,我丈夫被帶走了。」

這句話本不該特別難以理解,但我依然有如聽到了一聲驚雷。我想起了妻子,在她被「帶走了」的最初的那些日子,是宋宇給了我莫大的支撐。那些艱難的日子,不是我在陪她散步,是她在陪我散步,為我驅散心中撕咬著我的流浪狗。她撫摸過我的臉。儘管那可能也算不上是一個撫摸。有一次,當我望著牆外倒滿垃圾的谷地眼湧淚水,她伸出左手放在我的臉上。這個手勢大約只有一瞬間,讓人都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但我卻在她一瞬間手指的接觸下,感到了恆久的安慰。

「宋宇你沒事吧?」

「他一度看到了群鳥,紫色激情就在眼前,可以的話,你還能說他‘曾經那麼接近幸福’……可他的心太急了,跑起來了……他可能忘了,距離那個頂點不遠的時候,先得看看腳下有沒有肥皂……」

她的語調幾近夢囈。我想,現在她的臉一定紅著,在為生命不堪且笨拙的本質而羞愧。我不知道該跟她說點兒什麼,該怎麼說。我從她的聲音裡一點兒也聽不出悲傷,就像那天妻子跟我說再見時,我一點兒也聽不出有什麼不對頭。但我理解她所說的,以及,她所想說的。「我不需要有自己的人生。」她曾這麼對我說。「你的這個女同學可能有些抑鬱。」妻子曾經這麼對我說。

「宋宇。」

我叫她。

「嗯。」

「我在,離你不遠。我們大概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離。你怕狗,我會陪著你散步。」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話還沒有說完,我就為出口的詞語而感到震驚。我並非震驚於自己的言不由衷,相反,我為自己此刻焦急的懇切而感到動情。似乎,一個長久的虧欠,今日終於得以償還。同樣的話,我想跟我的妻子也說一遍,在她那天向我說再見之前。

她不做聲。彷彿我說出的話她還需要等待一會兒才能與之相遇,彷彿這句話必須穿越不足三百米的空間距離,才能真實有效地抵達,令她相信。過了會兒,儘管看不到,但我感覺聽到她笑了。她說:

「我知道。」

「答應我。」

「什麼?」

「至少把今夜好好地跨過去。」我知道我是在給溺水者爭取時間。

「好。別擔心我,我沒問題。」「你在看電視麼?」

「是的,電視開著。」

「舞臺是什麼顏色的?」

「噢?……閃耀的……明亮的……」

我靜靜地望著電視螢幕。舞臺上此刻在放飛鴿子。於是,我真的看到群鳥從四面八方飛來,衝破螢幕,佈滿了我的房間。它們扇動著紫色的羽翼,猶如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穿上可能還沾有狗血的羽絨大衣,我出門向距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而去。跨年之夜除了落雪的聲音,紫色的世界好像還回響著一種粗重、可疑的喘息聲。落雪與喘息之聲暴怒而又安靜地對峙著,那些藏於暗處的黑狗,在傷感地凝視著我。

丁酉農曆秋分2017年9月23日香榭麗丁酉農曆桂月十一2017年9月30日井岡山


作者「弋舟」的其他小說

丙申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