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游泳的溺水者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1頁,共2頁

最近時常感到恍惚。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等等,大海是紫色的?

——就是因為看了這樣一篇內容的文章。

文章說,在柏拉圖、荷馬的眼裡,自然界的基礎色是白色,黑色,紅色和「閃耀與明亮」。「閃耀與明亮」?顯然,今天已經沒人再將其視為一種顏色。莫非,當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發呆時,世界投射在他們的眼底,全然跟今天的我們感受不同?他們的眼中沒有藍色和綠色。在他們看來,藍色屬於深褐色,而綠色則屬於黃色;他們用同一個詞來形容烏黑頭髮、矢車菊和南方的大海,也用同一個詞來形容最青翠的植物、人類的皮膚、蜂蜜和黃色的樹脂。沒錯,看起來就像是一群色盲。

想象這些,令我也有了如同站在古代海邊發呆的心情。

當然,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並非人類眼睛存在多種多樣的解剖學結構,想必是不同的心理區域受到了不同的刺激。歌德認為古希臘人的顏色體驗異常獨特,正如埃及、印度和歐洲也有著自己不同的色彩觀念一樣。你不能僅僅用牛頓稜鏡色散實驗這樣的科學分類體系來衡量判斷全部人類的眼珠。

那麼,問題來了:我們怎樣才能理解某一個群體看待他們所在世界的方式?

想要透過古希臘人的眼睛看待世界,牛頓的色譜體系只能幫上一點兒忙——沒準,還有可能是倒忙。你得以古希臘人自己的眼珠做主,審視他們嘗試描述自己所在世界時真正的心情。如果忽略了這點,你就不能理解光線和亮度有可能在他們的色覺中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不能理解他們意識色彩世界時,心情的流動性和易變性。如果你僅僅依賴牛頓光學提出的數學抽象概念,那將永遠無法想象出這幅畫面: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琢磨這些,我的情緒不免會紊亂。當然,不琢磨這些,我的情緒也未必平靜。就我的感受而言,這些貌似無用而駁雜的知識,只能令我深感焦慮和茫然。

——古希臘人站在海邊,眺望著紫色的大海在無垠的遠方與地平線融為一體。

這番景象開始困擾著我,夜晚伴著我入睡,清晨伴著我醒來。我承受著一個古希臘人的古怪視覺,感到終日昏沉。彷彿,耳邊亦有海浪翻滾的天籟。

這可不僅僅是世界觀的問題。我的工作都因此受到干擾。我是一個家裝設計師。我的工作建立在穩定而有序的色譜邏輯之中,完全依賴著「牛頓光學提出的數學抽象概念」。我藉此謀生。但是當我現在聽取客戶的要求時,會隱隱地不安。譬如,眼下這位音樂學院的女教授,她所要求的「高階灰」,是我所理解的那個微微顫抖著的、有如陰天的光線投射在魚鱗上的「高階灰」嗎?當我們一同面對效果圖的時候,我們感受著的,是同一種效果嗎?

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為長久以來,我其實對自己和他人在看待世界的一致性上壓根沒有把握。

女教授一大早就來到了我的工作室。我正在給自己做早餐。其實她也不能算來得太早,已經快十點鐘了,是我起來得太晚。所謂工作室,不過是我家中的客廳。我給自己煎了蛋,正準備洗一把生菜做沙拉。最近我的身體很差,我覺得可能是不規律的飲食造成的。我得給自己補充點兒蔬菜,至少這樣看起來像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剛剛洗好生菜,她按響了門鈴。

我開門放她進來,兩隻手依然滴著水。女教授帶著室外的寒氣,盯向我身後餐桌上盛著生菜的盤子。

「我來早了?」

她的語氣不像是抱歉,倒有股親人般責備的味道。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我的心理反應。身為一名設計師,我已經習慣了客戶的刁難,面對他們,不由自主,會換上博弈的心態。你能理解的,他們總是善於用一些彈性很大的概念來表達意願。譬如——「大氣點兒」。「大氣點兒」似乎是可以被理解的,但落實起來,「大氣多少點兒」以及「多大算大氣」,絕對是令人頭痛的難題。那彷彿是一個難以名狀的灰色地帶。而我的工作,就是終日爬行在這樣的灰色地帶上。

「看到你發我的效果圖了,很棒。」

沒想到女教授剛剛落座,就給了我一個利落的認可。

「這樣啊……嗯,我想,是你把自己的要求表達得非常準確。」

我在褲子兩側蹭著手。我是有些想恭維她,但心裡也不得不稱讚,這是一個能夠跟我達成共鳴的了不起的女人。至少,我們對於色彩的感知是趨同的。她讓我開啟電腦,我照辦了。那套她要求設計出「高階灰」色調的房子出現在顯示器上。顯示器上流佈著微微顫抖著的、有如陰天的光線投射在魚鱗上的「高階灰」。

她俯在我身後,指出一些需要調整的細節。基本上,這個方案算是通過了。我感到一陣輕鬆,身體隨之變得敏感。我的脖頸能夠感應到她在身後說話時送上的微弱氣息。她用手機給我轉了設計費的尾款。當她已經離開,我依然覺得那句話被一陣曼妙的氣流包裹著在我脖頸後縈繞。她說:

「好極了,我的家就是想要這種修道院式的氣質。」

一邊用沙拉醬拌生菜,一邊回味這句話,意識彷彿並不經由我的大腦,而是迴旋在我的脖頸上。脖頸便感到有些發癢。我應該多留意一下這位女士。她用兩個概念啟動和總結了這單業務。開始時,她吩咐了「高階灰」,結束時,她概括出「修道院」。不是嗎,這兩個概念有著完美的對應,像一組和諧的方程式。可我現在幾乎想不起她的樣子。嗯,似乎是,挺豐滿的。然而我無從想象一個豐滿的修女。我沒見過真正的修女。但毫無緣由,我認為修女都應當是頎長、單薄的,宛若灰白色的紙片。如果再具體些,那麼,修女應當——像生菜吧?我咀嚼著,彷彿是在生吞一位修女。

冬日的晨光委實難以形容,它穿過客廳,抵達餐桌時幾乎已經不能稱其為晨光了。拌了色拉醬的生菜也難以再稱其為生菜。我默默地吞嚥著無法清晰確認的一切。房門外傳來一陣聲響。似乎是有人正試圖用鑰匙開我的鎖。我凝神不動,耳邊有隱隱的波濤聲。過了會兒,聲音沒了。我起身開啟房門。門外空無一人。四下打量一番,關上門回到屋裡,我才感到了一絲恐懼。也許是個行竊的小偷。

要不要給物業打個電話?這個念頭轉瞬即逝。我把那枚煎蛋一口塞進嘴裡。某種滋味首先以味覺的方式被喚醒,然後它成了心頭的滋味。我突然想起妻子曾經給我煎過的雞蛋,想起曾經的一些日子。這些記憶被混合成煎蛋的味道,驟然在內心瀰漫。實際上,人類大多數的情感無從用詞語來準確捕捉,譬如「痛苦」,譬如「悲傷」,這些詞並不能射中此刻我心境的靶心。反而,煎蛋那種「懦弱」的口感,油脂與蛋白經過烹炸後「沉溺」的味道,更能對應一個喪妻者回憶起過往時身心憔悴的滋味。

我的嘴唇又麻痺起來。近來我的身體常常會有麻痺感,嘴唇、手指和腳趾。血液似乎難以抵達我肢體神經的末梢。我坐進椅子裡,直到略微緩釋了,才默默地繼續吞嚥。我打算給自己泡杯茶。正在猶豫泡綠茶還是紅茶的時候,手機響了。

「早。」

「是我。」

「我知道,宋宇。」

「今天怎麼過?」

「什麼?」

「沒有其他安排嗎?或者一起吃頓飯?」

「為什麼?噢,我是說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嗎?」

「真不知道?」

「你說說……」

「今夜跨年啊。」

原來是這樣。明天就是元旦了。

「嗯,想起來了。」

「是真的沒記住?」

「沒,你知道,我過得稀裡糊塗的。」

「不知道是該羨慕你還是同情你。」

「沒什麼好羨慕的啊。」

我嚥下了後一句——其實,也沒什麼好同情的。

「那一起吃頓飯?」

煎蛋的滋味又從心底泛起。拿起一罐鳳凰單樅,一邊無意識地在鼻子下嗅著,一邊判斷自己是否想要在今天和宋宇見一面。本來,跟她見一面,吃頓飯,是尋常事,可她強調了「今天」的特殊性,是這一點令我有些遲疑。「今天」真的很特殊嗎?好像也未必。但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今天就別見宋宇了吧。

「你看……」

「有其他安排?」

她聽出了我的遲疑。

「沒有,我身體不大舒服。」

「怎麼了,要緊嗎?」

「噢,倒是不要緊,就是不大想動。」

「那我來看看你?……」她在我的遲疑中打消了念頭,改口說,「好吧,算了,有什麼需要就聯絡我吧。」

「行。」

「新年快樂。」

「嗯,你也快樂。」

放下手機,我真的感到了今天的特殊。不,不是因為要跨年,可為了什麼,一下又想不通。泡茶的時候我突然恍悟過來,令我感到非同尋常的是——她提出「來看看我」。要知道,我們住在同一個小區,兩年來,彼此從未登門拜訪過對方。在這個小區裡,我們相隔的空間距離大概不足三百米。黃昏的時候,我們可以一同在小區裡散步,有時深夜,我們可以通很長時間的電話,但是從未萌生過進到對方家裡的念頭。起碼我沒有。看起來,她應該也沒有。彷彿是相互有著什麼默契。剛剛她主動提出來看看我,那意思,不就是要到我家裡來嗎?儘管,她自己立刻就放棄了。如果她堅持要來呢?這樣一想,我竟微微有些鄭重的激動。

捧著茶盞,我走到陽臺的落地窗前吸菸。外面的天陰著,小區圍牆上爬滿的藤蔓植物早已枯敗。幾隻流浪狗懶散地踱著步,領頭的,顯然是那隻陰鬱的黑狗。它的體型碩大,堪稱彪悍,不像其餘的同伴那樣皮包骨頭。突然,像是受到了什麼力量的驅使,它們一溜煙地跑開了。古希臘人站在海邊……這個意緒剛剛升起,手機又響了。我轉身離開窗前。

「晚上喝一杯吧。」

「今天嗎?」

「可不就今天嘛!」

「我知道,跨年了。」

「這個你都知道?了不起!」

「我不太想出門。」

「為什麼?」

沒料到他會這麼問——原本也是沒有「為什麼」的。

「那個,身體不大舒服,而且我看這天兒可能要下雪的架勢。」

「那就別出門了。」

「是啊,別出門了。」

「我到你那兒去!」

「啊?」

「吃火鍋吧,你家有電磁爐嗎?」

「有,應該是有,我記得有……」

「成,就這樣了。菜你甭管了,我拎過去。」

談不上後悔,我只是有點兒懵。剛剛拒絕了宋宇,我完全是下意識的,她要是再堅持一下,出去跟她吃頓飯也沒什麼不可以。如果說我是在排斥什麼,不如說我只是懨懨的有點兒消極。我不大想出門,不大想見人,沒有「為什麼」,主要是沒什麼熱情。

主要是沒什麼熱情,這就是眼下我所有問題的根源。我的血液似乎都因此而懶得流向神經的末梢。

坐進沙發裡,一杯接一杯喝著茶,意識誠然被凝固住了,只感到一股一股熱流沖刷著肺腑。這套房子距離小區的大門很近,不時有車輛電子計費系統讀出的聲音傳到客廳裡來:報一串車號,給出一個金額,然後,「祝您一路平安」。世界就是這麼機械而又簡單地運轉著。如果我想振作一些,「熱情」一些,理由倒是很好找——你瞧,今天的運氣不錯,本來以為是一單需要糾纏的業務,卻奇蹟般地得到了女教授的認可。這就像電子計費系統讀出了你的車號後,竟然對你說「今天免費」。

儘管沒怎麼留意時間,王丁凱到來的速度還是令我有些吃驚。他來得太快了,讓我感覺他剛剛就是站在樓下跟我通的電話。他果然拎著大包小包。火鍋底料,超市配好的各種蔬菜,魚蝦,牛羊肉。當然,還有酒。是啤酒,他拎了兩箱。換了我,一下子肯定拎不了這堆東西。不是負不了重,是難以下手。但是他可以。我來不及搞清楚他是怎麼做到的,只是接受這事兒被他辦成了的結果。他就是這樣,三頭六臂,從小就不由分說地完成著別人難以完成的事情。如今快四十歲了,在我眼裡,他依然是一個奇蹟的製造者,只是身材不復當年的挺拔。他常年保持著跑步的習慣,隔天就要跑上十幾公里,但還是有了些肚子,年輕時挺直的鼻樑也略微有些歪了。在個人形象上,他對我抱怨過,說我顯得太「細膩」,跟我在一塊兒,讓他總覺得自己像頭犀牛。於是,我也便視他為一頭犀牛了。

「不敢保證有電磁爐啊。」

我進到廚房去翻櫥櫃。開啟一扇櫃門,幾隻蛾子飛出來,有一隻撞在我的眼皮上。大米生蟲了。蹲在那裡,閉著眼睛,我有半天沒動。一方面,是我的眼睛受到了衝撞,感到有些酸澀;另一方面,是我直接陷入在了一種只有蹲著不動才能克服過去的痛苦裡。王丁凱覺察出了異樣,在後面衝著我喊:

「我說,怎麼了?」

「沒事兒。」

我張開眼睛,卻是滿眼的淚水。

居然真的有一隻電磁爐,包在塑膠薄膜裡。但我不敢回憶它的來路。捧著電磁爐站起來,一回身,他正站在我身後。於是,他看到了——他的這個懷抱一隻電磁爐、眼湧淚水的老同學。

「嗨,真沒事兒?」

「被蛾子鑽進眼睛裡了。」

「我給你吹吹?」

他湊過來,三頭六臂,擺出一個要熊抱的架勢。

「得了吧!」

兩個男人開始準備他們的火鍋。蔬菜和肉都是洗好了的,可能洗得並不乾淨,但這對兩個男人而言,不是問題。我們都懶得將菜倒進碟子裡,就那麼直接將超市的包裝盒擺上了茶几。這張茶几是我在妻子死後換的。造型簡單,就是一塊沉船木,有種「修道院的氣質」。

鍋一瞬間就沸騰了。王丁凱開啟了電視。他並不是想看什麼節目,我理解,他是在營造某種氣氛。他脫了外套,解開襯衣釦子,鞋也脫了,但並沒有換上拖鞋,光腳盤坐在沙發上。

「幹一個。」

我們一人喝掉了一罐啤酒。

「再來一個。」

於是又來了一罐。

「這不也挺好?」

「什麼?」

「兩個王老五一起吃跨年的火鍋。」

「你怎麼了?小呂呢——是叫小呂吧?」

「是小呂。」

他聳聳鼻子,撈一筷子肉給我。他好像很喜歡聳鼻子,聳動之間,鼻樑就亦正亦斜地發生位移。

「人呢?」

「什麼人呢,今兒沒她什麼事兒,甭提她。」

小呂是他目前的女朋友,還在大學讀博,跟他戀愛有段日子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跑,一直在創造奇蹟,好像也一直在贏得人生、一直談戀愛,就是一直沒結婚。他扭臉看一眼電視,表情顯得有些茫然,自言自語道:

「怎麼全是紫色……」

我也抬眼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放跨年演唱會的實況,螢幕一派沸騰的光影。沒錯,那就是滿目炫眼的紫色。可這並不足以構成一個疑問。我又想起那篇文章。那篇文章裡寫道:古代及以後的歲月中,紫色總是與權力、聲望、光彩煥發的美麗聯絡在一起。從皇帝到國王,從紅衣主教到教皇,他們都喜歡穿紫色的衣物……

那麼,我需要以此回答他嗎?當然,這沒必要。

「跟你講個故事。」

「噢?」

「有這麼個水手……」

「水手?」

「別打岔,我開始講了。」

他居然要給我講個故事。我們之間,互相講過故事嗎?我不記得了。多半是沒有過。我們一邊吃一邊喝著啤酒。他所講的故事,不免就有了火鍋與啤酒的滋味。麻辣和泡沫。

「有這麼個水手,他正在街上走的時候遇見一位塗口紅的女士。女士對他說:你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麼嗎?水手說:不知道。女士說:你想知道嗎?水手說:想。」

「什麼頂點?」

「紫色激情的頂點。」他看我一眼,問我:「你想知道嗎?」

我也看看他,搖了下頭,又點了下頭。他便繼續說:

「於是女士讓水手五點整上她家去。水手去了,他按響門鈴,屋裡的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了出來。它們繞著屋子飛了三圈,然後門開了,它們又都飛了進去。」

他張開雙手,演示著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了出來」。

「又飛進去了。」

我配合著發出不知所云的感慨。

「塗口紅的女士來了。她說:你還想知道紫色激情的頂點是什麼嗎?水手說想知道。於是女士讓他去洗個澡,把身上弄得乾乾淨淨的。他去了,跑回來的時候踩在肥皂上滑了一跤,把脖子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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