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不可擋

丁酉故事集 弋舟 第2頁,共2頁

因為時代正在改變

……

不是嗎?這很應景。

小車間的外圍經過半年螺紋鋼的打磨,現在已經初具一個小廣場的規模。我們在小廣場,在秋風裡,在午後,唱著應景的歌。

午飯基本上還是政府提供的。如今政府負責「無用者」一切的生活所需。但我們已經嘗試著自力更生。有一組人專門去種蔬菜了,番茄和黃瓜,萵筍和土豆,還養了一些雞。但收成尚無法滿足我們全部的所需,目前只具有象徵性的意義。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會有一架無人機準時降落,艙門開啟,伸出的傳送帶為我們輸送下來盒飯。我們排著隊,按人頭挨個認領一個飯盒。

飯後的午休時間只有半個小時,這足夠了,因為我們實在沒怎麼累著,不少人實際上是半睡半醒了一早上。

在這半個小時裡,由羅旭的妻子帶領大家唱歌。她本來就是教聲樂的,之前在一所音樂學院當教授。她的嗓音婉轉,猶如百靈鳥——由於使用語言的頻率在大幅度減少,現在我的詞彙量越來越貧乏膚淺了。當我想要描述什麼時,開始漸漸地習慣使用陳詞濫調。是的,她挺美的,「像一朵花兒」,當她領唱的時候,我的心情有些「波浪般的漣漪」。

我已經難以準確地體察自己複雜的內心,於是,內心反過來,也漸漸變得越來越不復雜。「太陽是溫暖的」,「花兒是芬芳的」,「男人是山」,「女人是水」,世界在我眼裡越來越被簡化,抽象成了一些不知所云的比喻句。但是對於這對夫妻,我還是想要努力想得清晰一些。沒錯,我跟羅旭沒什麼情感上的瓜葛,我們不過是在多年前有過一次櫥櫃上的性事。但如今我們集合在「車間」裡,他確乎有著顯而易見的地位,於是,對於他,對於他身邊的妻子,我的心情還真的是有些「波浪般的漣漪」。有什麼古老的本能在我身體裡作祟。

他美麗的妻子在午休時引導我們合唱:

嗨!參議員和國會議員們

請留心電話

不要站在門口

不要擁堵在走廊

因為受傷的他會停滯

外面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戰鬥

很快,你的窗戶抖動,牆壁咯吱作響

因為時代正在改變

嗨!各地的父母親們

不要說你們不懂

你們的兒女已超出你們的控制

你們的老路正在迅速老化

如果你們無力,請避開這條新路

因為時代正在改變

……

黃昏,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去後我並沒有看到龐博。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當在車床下睡覺。每次他在晚上去小車間工作後,翌日都會大睡一整天。他不在,我也並沒太放在心上。冷漠是「無用者」集體的特徵。

已經有人送來了雙份的晚餐,兩塊牛排,兩小碟被保鮮膜包著的水果。同樣是政府供應的,集中投放在指定的位置,「車間」有專人挨家挨戶地派送。車床下還多了床羽絨被,想必也是政府新配發的。天氣已經轉涼了,無論有著怎樣彎曲的夢境,「無用者」也需要一個暖和的被窩。

我並不是很餓,先去外面的水龍頭清洗自己。如今所有的水龍頭流出的都是熱水。當然你也可以調整出水的溫度,從零度到一百度。它還可以直接飲用。所以我一邊洗著臉一邊用手掌捧著水喝。今天的水好像有些發澀,含在嘴裡有種舌苔被氧化著的滋味。

我們的鄰居是位男雕塑家,大概五十多歲,一個人住在隔壁偌大的廠房裡。他也在清洗自己,將一根淋浴蓬頭接在龍頭上,赤裸裸地露天沐浴。他的身材真好,像亨利·摩爾雕塑作品中的人物那樣富有不一般的表現力,他的左耳掛著一枚亮閃閃的、誇張的大耳環,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他一邊沖洗著自己,一邊用南方口音向我打著招呼。

「嗨!」

我看出來了,他試圖想要表現出挑逗我的意思,但我知道他毫無此念。他的那玩意兒低垂著,毫無動靜。他不過是想要給我釋放出禮貌性的善意。如今,對異性表達出性的趣味都是一種致敬了。

「嗨!」

我也回敬他,儘量顯得風騷一些。

回去拿了蓬頭,我也赤身沐浴起來。已經是初秋了,黃昏的秋風還是有些涼的。很快我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乳頭也凍得硬邦邦的。

雕塑家吹起了口哨。還是那首《時代正在改變》,這歌都像是我們的國歌了。於是我也哼唱了起來。

後來我裹了一塊浴巾,抱著肩膀坐在暮色四合的曠野中,眼睛眺望著天邊最後一片暮靄變暗。我感到了冷,可這正是我想要的。如果能夠做到,我還想要來點兒孤獨的感覺。遠處城市的核心區域傳來若隱若現的警報聲。

天完全黑了,龐博還沒回來。我回去躺進車床下面,用新的羽絨被裹住自己,只能睜著眼睛發呆。

大約凌晨時分,我被羅旭從夢中喊醒。

他搖晃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醒醒,龐博呢?」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兩條胳膊撐在身後,那感覺就像是他又要掀起我的裙子。

他當然沒那麼做,只是一疊聲地問我:「龐博哪兒去了?龐博呢?」

我告訴他我並不知道龐博的去向,下工回來我就沒見到過他。我開始努力回憶自己最後一眼看到的龐博。似乎是,他背對著我躺在車床下面,躺在陰暗面,像一個準備要維修機器的修理工。同時,我對他的愛也被依稀地想起。這說明,我依然還在愛著,哪怕這愛的情感已經螢火般微弱。徹底滅絕了的愛依然是難以令人想象的。

「跑了,他們跑了,」羅旭怔怔地自言自語,「主任也不見了。」

像是要給他的結論加一個註腳,我的眼睛看到了那件牛仔外套。它扔在不遠處的地上,好像還被人踐踏過一樣。這是龐博的外套,我們的工裝,穿上後會令我們有一種整齊劃一的修道士的氣質。可那個修道士現在脫下它跑掉了。

我套上自己的外套,爬起來跟著羅旭走了。外面還站著幾個人,平時「車間」的成員們好像都是平等的,但在這個深夜,人類組織結構根深蒂固的本質暴露了出來。此刻站在夜色裡的這幾個人,顯然凸出了他們核心的身份。也不知道是誰授意的,總之他們好像有著不證自明的權重。而我現在好像也加入到了這個核心裡面。我是唯一的女性,這似乎令我有些高興,沖淡了我的傷心。

羅旭帶著我們穿過深夜的廢墟,再一次搜查了杜英姿的住所。

那是一間不大的配電室,裡面仍遺留著過去的配電櫃,一排排的按鈕讓人感覺很有發號施令的派頭。我們一無所獲,不過是搜出了幾包衛生巾,幾件闊綽的性感內衣,還有一堆一望可知是派什麼用場的小儀器。

聞訊而來的成員被羅旭指揮著在廠區裡四處尋找。同樣一無所獲。我在黎明的時候向大家宣佈,我們的主任,我們的先知,她走了,走向了「終極的道路」——我想起來了,這個詞是龐博在上一個黎明時對我講的。那時候,我還身在一個有關蜂巢和母蜂的慾念裡難以自拔。

有人在哭,是的,有人在哭。這可真難得,真了不起。

我們在晨曦中集體走向了小車間,就像是一個被揀選出的民族在走出埃及。今天清晨的天空格外具有穹頂的感覺。此刻如果發生任何奇蹟我都不會覺得驚訝,哪怕一瞬間行走著的我們都變成了一根根行走著的螺紋鋼,哪怕天空倒垂,大地壁立。空氣中有一股電腦主機被電流燒燬時的嗆味兒。

推開沉重的大紅木門,我們幾位核心成員進到了小車間裡。這同樣沒有經過誰的授權,但好像大家都這樣接受了某個事實。新的領導集體形成了。今天我們來得早了一些,晨曦依然從天窗湧瀉而下,依然宛如一道天幕垂掛在眼前,只是亮度比往日顯得昏暗。天幕的聚光所在,那把螺絲刀發著暗沉的灰光。

我們幾個核心圍繞著鐵皮工作臺站定,像是一群圍在解剖臺邊兒的醫生,像是有著一個巨大的傷口正等待著我們縫合或者繼續切割;我們也像是幾個擁有權柄的祭司,正準備將什麼犧牲抬上祭壇,在動手前各自盤算這得花多大的力氣。

我們誰都不主動開口,但是彼此心知肚明。那個共識我們其實已經達成——喏,沒錯,信仰坍塌了,理想破滅了。我們不過是拉了一個街邊兒的中年女鞋匠來做自己假想的偶像,其實,一目瞭然,她的腦子有問題,空洞的眼神,遲緩的動作,都暴露了她的精神狀況。誰知道她曾遭受了什麼,於是在十年前磨起了不明就裡的螺紋鋼。但我們卻賦予了她的行為深刻的宗教性的意蘊。就在這座聖所,在這張綠漆斑駁的鐵皮工作臺下面,那塊兒唯一沒有經過我們螺紋鋼打磨的平滑地面上,她和晚上被自己宣召而來的男人行著淫亂之事。而我們卻終日勞作,手工將這塊兒穢地升高為聖壇。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羞恥和心碎呢?

我們啞口無言,但各自羞恥和心碎的心情卻接近一種享受的狀態。我們沉浸在汙穢悽苦之中難以自拔。自從被降格為「無用者」,我們與這種強烈的心情已經暌違太久。是的,有什麼寶貴的東西正在我們胸中復甦。我覺得我有義務講點兒什麼,畢竟,是我的丈夫參與到了這個背棄的事件當中,我有無可爭議的發言權。

我正準備開口,羅旭卻先說話了。

「可以報警。」他說。

當然可以報警,這是對那兩個背信棄義者最直接的懲戒。當你只要支付一百塊錢就能買到人腦計算速度的電腦產品時,政府就預見到了人類社會將要面臨的巨大風險。許多管控的法律條文早早被制定了出來。譬如,為了免於人類社會組織結構的迅速崩盤,法律嚴懲挑戰婚姻關係的行為,婚內通姦者會被立刻處死。現在,這兩個私奔的傢伙踏上的就是一條律法的不歸之路。他們逃不掉的,外面的世界如今全是虹膜識別系統,天羅地網已不僅僅是個形容詞,任何一個逃犯都插翅難逃。

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去幹。

「不。」我堅定地說。我還想多說幾句,但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兒。我只能含淚說:「不!」

儘管一想到龐博和杜英姿在我腳下的這塊水泥地面上翻滾我就感到噁心,但我仍然堅定地這麼說了。這個決定我做得毫不勉強,就像是另外有一顆心靈在替我做著思考和決斷。我強烈地感到:聖靈執行在小車間裡,真正的生門開啟了。

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序幕。上帝讓那兩個人合演了一齣戲,演給天使和世人看,在你以為是結局的時候,真正的大幕徐徐拉開。正是因此,我們才能從蒙羞中覺醒,重新尋找拯救自己的方案。難道不是嗎?此刻,難道我們沒有因為感到羞恥、心碎而一陣陣噁心嗎?這多美妙!我甚至都要為龐博感到驕傲了,他是那個被上帝選中的受難者,他以自己小說家的智慧和肉體,為我們做出了崇高的犧牲。

如果此刻我們蒙受著深重的羞恥,那麼,將近兩百個成員中有誰比我蒙受得更加深重?如果此刻我重拾了信心,那麼,有誰還有什麼理由不隨著我歡呼讚美?

「主任!」

良久的沉默之後,羅旭一把抓起了我的右手,高高地舉起來,宣告著新先知的就位。

「主任!主任!主任!」

如是三聲,他低沉地吼著,一邊將我的右手舉起、放下,如是三次。

核心們跟著他低沉地怒吼,像一群經歷了空難卻突然發現自己毫髮無損的人,不禁要嗷嗷叫著來慶幸自己居然還活著。

他牽著我的手率眾走出小車間。很奇妙,我的心情卻像是一個被牽引著的新娘,就像當年被他拽進廚房時一樣。迎著將近兩百雙眼睛的注視,我的步子有些彆扭。我想盡量走得端莊一點兒,就像是從地平線走來的那樣。我理解了過去人類的新娘為什麼會穿著拖地的裙子,因為那可以遮擋她們裙子下面哆嗦的腿。聖所外的成員們等候已久。他們穿著統一的牛仔外套,手握著三十釐米長的螺紋鋼,在這個清晨迎接新世界的到來。

羅旭再次重複了剛剛的動作。

「主任!主任!主任!」

眾聲合唱,我被加冕。

——就在這個時刻,大戰終於勢不可擋地爆發了。

天空中升起了三顆蘑菇狀的雲朵。它們在空中緩慢地膨脹擴散,像是要脹破蒼穹。

政府早就對民眾進行過國防教育——當空中浮現出這樣的天象,就表明大戰已經爆發。

回望歷史,兩次技術革命先後引發了人類的兩次大戰,這一次的技術革命引爆再一次的大戰,早就在人類的理性中被提前預定了。所以,一切平靜得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窗戶沒有抖動,牆壁沒有咯吱作響,天空中的蘑菇雲不過像是慶典時的煙花。沒有人會感到恐懼,因為想象大戰展開的形式和所能達到的烈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這些「無用者」的智力水平。

我們所能理解的,只有我們有限的那些經驗,諸如消失的榮耀、破碎的完整,就像此刻我們只能將空中的預警理解為新先知確立時的天啟異象。

朝陽刺破蘑菇雲映上了我的臉龐。我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的火熱,牛仔外套下面的身體在微微發燙,並且還在不斷地升溫,讓我變成了一臺有待沸騰的小鍋爐。環視一週,我釋出了「主任」的第一道聖諭。

「你,」我看著身邊的羅旭,面無表情地說,「今晚來小車間工作。」

「車間副主任」羅旭如今留著長髮。他若有所思地含著一縷頭髮,眼神狂熱而迷亂。

說完,我從人群中尋找著他的妻子。那種人類鑽出叢林之時就與生俱在的調皮勁兒,那種混合著良善與邪惡的人類的原始本能,猶如已經爆發了的大戰一般,勢不可擋地在我胸中喚醒。

我看不到他的妻子,但聽到她百靈鳥一樣清亮而恢弘的領唱:

線路已畫好,咒語已實施

現在緩慢的,在未來將是快速的

現在的「當代」,將是未來的過去

制度很快過時

現在領先的,在未來將是落在最後的

因為時代正在改變

我在流淚。心想,如果戰火沒有在一天之內毀滅一切,我就去城裡找間美容院,用蠟脫掉一身的汗毛。自從「無用」以來,我的體毛都生長得可恥的旺盛。

丁酉蘭月十一2017年9月1日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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