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頭繼續翻看畫報,不時摸一把自己的鬍子。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到漂亮的小女孩依然在盯著他時,好像感到了有點侷促。他不禁又一次看了看四周。
「你是一個人嗎?」他問,「爸爸媽媽呢?」
「他們被判了緩刑。」漂亮的小女孩很老成地說,一邊用吸管吮著芒果汁。
「噢,小姐……」男人想了一下,應該是領悟了她的意思,揚著眉毛說,「您說得對極了,今天真糟糕,所有人都被航空公司判了緩刑。」
男人說完雙手合十頂在鼻尖下,擺出要認真交談一番的樣子。
「不是天氣的原因,」漂亮的小女孩努力回想那個準確的術語,後來她想起來了,堅定地說:「是空中管制。」
「嚯!」男人感嘆了一聲,「對,空中管制,空中有個什麼東西把我們管制起來了,或者我們在空中被什麼東西給管制起來了,管他的呢,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們現在只能坐在這兒吃水果。」他面前的確有一小碟水果,幾瓣橙子,兩牙西瓜,一枚切成了兩半的奇異果。
男人拿起了半個奇異果遞給小女孩,說:「吃一點兒吧,既然已經被判了緩刑。」
漂亮的小女孩將奇異果接在了手裡,用他又遞來的一把小勺舀著果肉吃。這枚果子很甜,是那種人工的甜,都沒有水果的味道了。
「請問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呢?」男人問道。
他這麼問,讓小女孩想起過安檢時的安檢員。儘管安檢員沒這麼問話,但他們都給人一種例行公事的可靠感。
「海南島,」漂亮的小女孩覺得自己輕鬆起來了,急迫地說,「只有瘋子才會挑這樣的時候往一口沸水鍋裡跳。」
她對自己很滿意,覺得自己此刻是在跟一個留著鬍子的成年男人交談,對方像一個安檢員般的具有某種權威性,但此時她和他之間有一根平等的紐帶——不是嗎?這很棒。
她的語風再一次令這個男人感到了驚訝。他像是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不停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蠻大的。
「海南島……沸水鍋……」男人唸叨著,將面前的畫報向小女孩推了推,手指點著翻開的畫報,沉吟著說,「你瞧,也許沒那麼糟糕吧?」
畫報開啟的那一頁恰好是張旅遊廣告,海浪,沙灘,花花綠綠的遮陽傘,穿著比基尼的惹火女郎。
漂亮的小女孩看了一眼那幅畫面,輕蔑地評價道:「很糟糕。」
同時,她想起了自己的泳裝。出門前她媽媽給她也買了幾件泳裝,其中有一件分體的,粉色,有三種不同的穿法,吊帶式,露肩式,斜肩式,小女孩在她媽媽的指導下分別試穿了這三種穿法,她媽媽由衷地讚歎,「真漂亮啊,寶貝,你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這樣的話小女孩聽得多了,她很早就確立了這樣的意識:自己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沒人說得準這究竟好還是不好。這會兒,她心裡對自己的那件分體泳衣厭惡起來,認為穿上那件泳衣,自己也會變得和畫報上的惹火女郎一樣,都是往沸水鍋裡跳的瘋子。
「好吧,是很糟糕。」男人尷尬地拽回了畫報,繼續說,「小姐,冒昧地問一下,您多大了?」
「八歲,」漂亮的小女孩回答,她不由自主就虛報了自己的年齡,同時她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邊,「你呢?你多大?」她問。
本來她對男人的年齡是沒有興趣的,但這個男人下頜上灰白色的鬍子給她造成了觀念上的混亂,讓她覺得自己該求證一下。
「我九歲。」男人抱著肩膀向後仰了仰身子,然後重新將身子附過來,眼睛離得很近地看著小女孩。他的嘴角掛著笑,眼神卻顯得有些乾澀。
這個答案讓小女孩很滿意,好像在她心裡,除了這個答案以外,任何回答都將是乏味的。
「你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男人伸手拍了拍她放在桌面上的左手,縮回手後,再一次又遲疑地伸出來,將她的左手捂在掌心裡摩挲了一下。同時,他又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他看起來有些不安。
「你也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小女孩心不在焉地說。她想起了那個消失了的男孩,也想起了自己的機械戰警。
「你玩兒過機械戰警嗎?」她向男人問道。
「機械戰警?」男人認真地看著她。
「對,智慧遙控的,」漂亮的小女孩打著手勢說,「有旋轉機械手,可以用英語對話,還會說機器語。」
「機器語?」男人認真地問。
「嗚哇哇啦呼,嗚哇哇啦呼,就像這樣,」漂亮的小女孩胡亂地發著音,「我們聽不懂,但機器人能聽懂,這是他們的語言,就像是一門外語,但我想,可能沒外語那麼簡單。」
「一定沒外語那麼簡單!」男人很專注地附和道,伸出一根指頭在空中搖晃,「反正我只見過英語詞典、德語詞典什麼的,沒見過一本機器語詞典。」
「它還能講故事,當然,講故事的時候不用機器語。」漂亮的小女孩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有點幼稚,那根搖晃著的指頭,讓他比她見過的成年男人都要顯得愚昧一點。「它還可以發射飛彈,超能雷射炮,一共五顆,」她用手指繞著自己肩上的頭髮繼續說,「它的戰鬥力超強。」
「哦……」男人喟嘆了一聲,說,「真的是太棒了,多迷人!」
「不,不是迷人,」漂亮的小女孩糾正道,「迷人是用來說女孩子的,對機械戰警你應該說‘威武’。」
「威武,嗯,威武。」男人服從地應承。他的胳膊柱在桌面上,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痛苦地互相捏著指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音。
「你想見識一下嗎?」漂亮的小女孩問男人,有個願望忽然在她心裡出現了,她說,「沒準你該去看看,哪怕就看一眼。」
其實她心裡忽然出現的願望是:沒準,能讓眼前的這個看上去有些傻的男人給她重新買一臺一模一樣的機械戰警。這時候漂亮的小女孩才明確地意識到自己遺失了那臺玩具。她噘起嘴唇,衝著男人浮出甜美的微笑。這幾乎是每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想要達成什麼目的時都會露出的表情,這是她們與生俱來的神秘天賦,完全用不著人來教,她們無師自通。
「當然!」男人有些激動地說,「我當然想去看看,它在哪兒?」
「離得不遠,」漂亮的小女孩在心裡盤算著距離。她開始歪著頭啃自己的指甲,這是她想問題時的習慣動作。她知道自己不會被拒絕。兩綹秀髮垂在她的胸前,和領口的蕾絲花邊完美地貼合著。
她說:「讓我想一下。」
男人緊張地看著小女孩,就像是焦急地等待著一個謎底的揭曉。
「噢……」過了一會兒,漂亮的小女孩嘆了口氣,她努力打消著自己心裡的念頭,說道:「還是算了吧,我不能這麼做。」
「怎麼了?」男人關切地詢問,他伸長胳膊,手搭在了小女孩的左肩上。
「你知道,嗯……」漂亮的小女孩扭動著肩膀,卻並沒能擺脫掉他的手,也許是她表達得還不夠堅決。她不知該怎樣回答他,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是明確地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接受一個陌生人的饋贈,她爸爸這麼教導過她,她媽媽也說過類似的話,在這個觀點上,她的爸爸媽媽是一致的。
「也許,你一見到它就會想要買下它,」她為難地說,「可是也許你其實並不需要它。」
「我肯定會買下它,」男人溫和地說,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就算我並不需要它,但我可以送給你啊。」
漂亮的小女孩受到了空前的誘惑。他就像知道她的心思一樣,自己說出了她難以啟齒的話。這種心願得逞了的成就感太令人興奮了,以至於漂亮的小女孩在一瞬間感覺都喘不上氣了。她的心跳得快極了。
「噢,不,我看還是算了吧,」她既像是在跟男人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還是不要了」,她很緊張,努力保持著迷人的微笑。「我想我得走了。」說著她跳下了沙發,慌亂地向外跑去,好像要竭力掙脫什麼。
她感覺自己是在跟什麼東西賽跑,如果跑得稍微慢一些,就會被一把抓牢。
跑出了貴賓休息室,漂亮的小女孩跑上了一條步行扶梯。她隱約記得進入候機樓後,她和爸爸媽媽走過很多條這樣的扶梯。但此刻爸爸媽媽並不是她的方向,至少,不是她全部的方向。她只是下意識地想要去往一個「遠一些」的地方,和某個令人糾結的念頭拉開距離,好像只要自己跑開了,那個念頭就會留在原地,不再能困擾她。
拿過奇異果的手沾著果汁,黏黏的,她一邊跑一邊舉著手,好像要把這種黏膩的手感奉獻給誰一樣。她內心的競賽激烈地進行著。她從來沒有被這樣豐沛的情緒籠罩過。她感到了害怕,感到了渴望和失望交織在一起,還有一點點的傷心難過。
步行扶梯上的人大多數都站立不動,任憑扶梯自動地運送著他們。漂亮的小女孩卻奔跑著,從大人們的腿邊跑過去。執行著的扶梯作用在她的腳下,給她造成了一種錯覺。她從未感到過自己能跑得這麼輕鬆和自如。
她跑得太遠了,其間好像還下到了另外的樓層。
途中她看到了一個貼著柱子做倒立的女人,t恤垂在胸口,露出一截肌肉分明的小腹,那姿勢好像她擁有某項特權,表明在這個巨大的屋簷下,在被判了緩刑的人群中,只有她獲得了赦免似的。出於一個小女孩必然會有的好奇心,漂亮的小女孩在女人身邊停了片刻,並且歪下頭向空中看,嘗試著體驗這個女人翻轉的視域。她看到候機廳高聳的穹頂就像是一根根粗大的鯨魚肋骨。還有幾次,開著電瓶車的機場保安從她身邊經過,她都攤著手,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了一邊,她似乎意識到了點兒什麼,似乎也感覺到了,作為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獨自在這座巨型建築裡四處遊蕩,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妥。
身邊熙熙攘攘的旅客漸漸變得零零落落。這座巨型建築大得如同整個世界。氣壓還是很低,空氣依然沉甸甸的。
她已經忘記了機械戰警。其實她的心裡並不是特別期待再得到一臺這樣的玩具。她不過是身陷在某個自己也無從把握的勢頭裡了,身不由己地行動著。
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眼前沒有了路,像是來到了時間的終點。走投無路的小女孩隨機推開了一扇門。這可能是間雜物間。
漂亮的小女孩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裡,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推開這扇門。她感到了洩氣,情緒被一種極度的委屈所覆蓋。沒錯,漂亮的小女孩現在只感到了極度的委屈。其他所有的情緒都沒有了。她的心裡因為委屈都有些生氣了。因為生氣,她還用腳踢了那扇門一下。
雜物間很小,透過整面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停機坪上模型一樣的飛機。不時會有飛機起落,但看上去就像是一場遊戲。遠處有隱隱約約的山巒。天空陽光和雲影交錯,把變化的光線投射進來。一隻很大的平板拖把擠佔了本來就很狹窄的空間,漂亮的小女孩只能和這隻拖把依偎在一起,她扶著它的塑膠杆,出神地望著玻璃幕牆外無聲的世界。
後來她疲憊地坐了下來,抱著自己的雙腿,下巴支在膝蓋上,粉色的裙子鋪向四面八方。她無聊地拽著自己的鞋帶,賭氣地將鞋帶拉成死結。她脫下一隻腳上的鞋子,想試試不用解開鞋帶能不能再穿進去,可是很費力氣,於是她乾脆就赤著那隻腳了,將脫下的鞋子貼著玻璃幕牆擺好。由於透視的緣故,那隻鞋子看起來比窗外所有的飛機都要大得多。她摘下了自己粉色的髮帶,在小腿上纏繞,將小腿綁成了受傷後打上繃帶的那種樣子。她隱約聽到了播放著自己名字的廣播。那個空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請她馬上回到父母的身邊,或者就近靠攏任何一位看到的機場工作人員。但她並不想馬上響應這個聲音。因為她不是很能確定這一切真的與她有關。廣播裡的聲音在她聽來,彷彿是不知所云的「機器語」。而且,在這個特殊的空間,好像沒有足夠的空氣送走聲音,它會留在頭頂,比平時多縈繞一會兒,以至於都不是很像具有實際內容的那種聲音了,只是一種類似背景聲的動靜而已。
再後來,玻璃幕牆外的白光變成了紅色的霞光,遠處山巒的輪廓反而變得更清晰了,有一道灼亮的光,沿著山巒的輪廓將赤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山體醒目地間隔開。夕陽潮汐一般湧上了視窗,彷彿還一浪高過一浪地具有動感地拍打著玻璃。
這一切都讓漂亮的小女孩覺得自己是蜷縮在一顆紅色的水晶球裡,或者,是被凝固在了一顆檸檬色的琥珀裡。
她有那樣一顆紅色的水晶球,是她媽媽送給她的,裡面是穿著白色紗裙的公主,還有泡沫做成的雪花,稍微晃動一下,穿著白色紗裙的公主就會旋轉,泡沫做成的雪花就會飛舞;她也有那樣一顆檸檬色的琥珀,是她爸爸送給她的,裡面是隻張著肢膀的不知名的昆蟲,昆蟲的翅膀比它的身體更能搶人眼球,既顯得脆弱,又顯得張揚,讓人覺得,翅膀才是令這隻昆蟲具有了價值的唯一理由。
漂亮的小女孩收到過她爸爸媽媽許多的禮物。有一回,她爸爸還給她抱回來過一隻沉默的羔羊,那可是一隻真的沉默的羔羊。
而她媽媽送給她的最奇特的禮物,是一隻可以幾年都一動不動的海龜,你以為它死了,其實它並沒死,在一個夜裡,她曾經看到過這隻善於裝死的海龜伸長著脖子,對著陽臺外的月亮翹首以盼,那是這隻海龜最彰顯它生命力的一個瞬間。小女孩常常會做噩夢,然後在噩夢中驚醒。所以她能看到這深夜裡的一幕。
現在,漂亮的小女孩被疲憊感催生出了一個朦朧的念頭:她也要送一件禮物給她的爸爸媽媽。
沒錯,她希望讓他們感到「後悔」——既然他們總是信誓旦旦,總是對「後悔」的擁有權進行著不遺餘力的爭奪,對各自「後悔」的強度爭高爭低,以「後悔」的名義苦悶地相互傾軋,好像那是個無限美妙的禮物——那麼好吧,她將讓他們感到「一生最後悔的事」此刻正在發生,然後,在這件「一生最後悔的事」面前,他們爭吵時競相開列的那些玩意兒都將被一筆勾銷,變得蒼白和滑稽,不值一提。
在這個與世隔絕、完全密閉的空間裡,漂亮的小女孩就這麼想著想著睡著了。
一顆超能雷射炮驚醒了她。「啪」的一聲,她張開眼睛,看到眼前的玻璃幕牆上吸著一顆藍色的彈頭。它前端的吸盤牢牢地把住了玻璃,藍色的塑膠柄因為衝力兀自微微地震顫,給人一種正中靶心的隱秘的快感。
窗外是黑色的夜空,跑道上的訊號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她影子的輪廓映在玻璃上,身後的影子疊加在上面;有一隊乘客正從擺渡車上下來,沒有誰命令他們,但他們卻自覺地走出了某種秩序,在一道車燈的照射下,宛如一隊正在服著緩刑的囚徒。
身後機械戰警熟悉的聲音還是那麼揚揚得意:
「我的超能雷射炮,可以輕易地摧毀敵人!」
漂亮的小女孩回過頭去,首先看到的是那撮修剪得非常齊整的、灰白色的鬍子。
丁酉閏六月三十/2017年8月21日一稿丁酉蘭月初二,處暑/2017年8月23日定稿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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