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小女孩按下了遙控器的發射鍵。機械戰警舉起右臂發射,超能雷射炮的彈頭擊中了她爸爸的小腿。她爸爸壓根沒注意到這次襲擊。超能雷射炮的彈頭不過是軟塑材質做成的,打在人身上的確不會造成任何痛感,可能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倒是彈頭前端的吸盤如果擊中玻璃或者瓷磚,便可以吸附在上面,給人帶來命中了靶心的快感。
射擊後的機械戰警揚揚得意地嚷嚷著:
「我的超能雷射炮,可以輕易地摧毀敵人!」
然而「敵人」卻沒有被輕易摧毀,照樣忙著自己的事兒——她的爸爸媽媽正在別無旁騖地吵架。
也許就在一分鐘前,他們的意見還是一致的,在共同抱怨著航空公司。
「真是過分,已經延誤四個多小時了,」她爸爸對她媽媽說,「前序航班還沒起飛!要麼乾脆通知取消算了,這樣半個小時通知一次,半個小時通知一次,沒完沒了地推遲,完全是給人判了遙遙無期的緩刑,還不如來個痛快的!」
「沒錯,長痛不如短痛,這也太磨人了。」她媽媽對她爸爸說,「——就像我們的婚姻一樣!」老天有眼,也許這時她媽媽並沒有挑釁的意思,只是想更加充分地附和她爸爸,不過是隨口舉了個硬邦邦的例子而已。
於是,跟往常一樣,說吵就吵了起來。
「我沒想磨你,從來沒有,」她爸爸不滿地說,「是你提出來的,全家最後旅行一次,然後各奔東西。這是你的意思,沒錯吧?你不覺得我這是在遷就你的想法嗎?海南島?八月份!只有瘋子才會挑這樣的時候往一口沸水鍋裡跳。」
「沸水鍋?只有瘋子才會這樣汙衊海南島!」她媽媽輕蔑地說,但氣憤得都有些結巴了,「只有一個瘋子才會把這個季節去海南度假的人看做瘋子,而你就是這樣一個瘋子。你有點兒常識好不好,現在的海南島可是旅遊的旺季。你總是這樣,總這麼自以為是,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是傻瓜,只有你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好吧,」她爸爸控制了一下情緒,報以同樣冷淡而輕蔑的語調,「我是自以為是,不像你,天生就是一個盲從的女人,全世界的人都擁向一個破島,於是你也得衝上去。這就是你的白痴邏輯,要活得跟別人一樣,要向所有人看齊,哪怕去跟著別人吃屎。」
「我這輩子最大的盲從就是盲從了你!」她媽媽叫道,「別說什麼緩刑了,嫁給你的第一天我就被判了緩刑!這是我一生最後悔的事!」
候機樓裡應該是涼爽的,但外面盛夏的重力似乎能夠擠壓進來,空氣中的涼爽都顯得沉甸甸的。所以她媽媽給自己披上了一條披肩。
漂亮的小女孩走到她爸爸身邊,彎腰撿起跌落在地上的超能雷射彈頭。她爸爸穿著短褲,裸露的小腿上密佈著黑黢黢的腿毛,難怪彈頭不能吸在上面。這臺機械戰警是剛進候機樓時買的。三個小時前,漂亮的小女孩沒有選擇她媽媽推薦的芭比娃娃,她爸爸還試圖說服她,那時候,他們的立場還是一致的,認為既然所有的小女孩都應該選擇一個芭比娃娃,那麼,他們的女兒也應該「盲從」著來一個。
「這個我們倒是沒有分歧了,」她爸爸說,「最後悔的事,嗯,我也認為我們倒是在這件事上成功地合作了一回——‘一生最後悔的事’!你瞧,這件事讓我們共同給辦成了!」他發現了蹲在自己腿邊的女兒,煩躁地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頂,繼續說:
「有時候我都後悔幹嘛生出小囡,真是造孽!」
「造孽?」她媽媽氣得發抖了,從座椅上站起來大聲質問,「是你造孽還是我造孽?這種事情,不是你們男人在‘造’嗎?」
「這傢伙可真威風啊,」她爸爸低頭看看那臺穿著白色鎧甲的機械戰警,對小女孩說,「讓它去摸摸情況,看看我們的飛機幾點鐘起飛。」
「好,我想它一定可以完成任務。」漂亮的小女孩蹲著,溫柔地說。
「當然,沒問題,據說它還可以跟人對話,你試試吧。」她爸爸笑著說,並且再一次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的,爸爸,放心吧。」漂亮的小女孩站起來躲閃著,她怕被搞亂了頭髮。出門前她媽媽特意為她捲了劉海,並且給她繫了根粉色的髮帶。
「他沒什麼不放心的,」她媽媽突然插話道,「他當你是個孽種,他後悔造出了你。」
她爸爸站起來,一把揪在她媽媽的肩膀上,使勁扳動著,好像讓她媽媽換一個方向,就能扭轉了自己此刻的怒火。
她媽媽背轉過去,但小女孩能猜出她媽媽哭了。
「去吧,」她爸爸做著鼓勵的手勢,「別走遠,機械戰警完成了任務就立刻帶它回來。」
也許,回來的時候他們就和好了吧?漂亮的小女孩一邊遙控著機械戰警轉向,一邊想,沒準,他們又會共同商議著再買一個禮物給她。他們總是這樣,每次爭吵之後,都會變著法兒地想要討她的歡心,踴躍地比賽著誰更能打動女兒。對此,漂亮的小女孩早已經習慣了。
「和你結婚是我一生最後悔的事!」她聽到她媽媽在身後嗚咽著喊。她想自己還是走遠一點吧。
機械戰警滑行著前進。它大約有三十多釐米高,個頭差不多超過了小女孩的屁股。它跑得太快了,幹勁兒十足的架勢。漂亮的小女孩還沒學會熟練地控制它,被它的速度帶動,跟隨的腳步不免顯得有些狼狽。不知道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哪個鍵,它開始一邊跑一邊跳起舞來,並且發出動感十足的音樂。漂亮的小女孩想要阻止它不體面的行為。候機廳里人來人往,這讓漂亮的小女孩覺得有些難堪。但是它我行我素地嘚瑟著,還回頭大聲問她:
「長官,我的機械舞還不賴吧!」
「嘿!」一個揹著小黃人雙肩書包的男孩斜刺裡殺出來,嚷嚷著:「這傢伙,跟我的一模一樣哇!」
看到自己的玩具被人從地上拎了起來,漂亮的小女孩才注意到這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孩。
「放下它,你要等我關了按鈕才能去碰它。」她向男孩指出正確的操作規程,那是售貨員當時告知過她的,她說,「否則可能會有危險,沒準它能弄傷你。」
「沒事兒,別大驚小怪的,我對它熟著呢。」男孩仍然把機械戰警舉在手裡。看起來他的確挺在行,只抓牢了機械戰警的一條腿,並且和自己的臉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任由機械戰警徒勞地扭動著,他說:
「我在家經常這麼玩兒它。」
這個男孩也穿著短褲,令人吃驚的是,他的小腿居然也長著黑乎乎的腿毛。這讓他看上去完全是個小孩中的實幹派。
「你還是放下它吧……」漂亮的小女孩憋不出什麼更有效的話。她試圖用遙控器停止機械戰警的執行,但是她一下子按不準停止鍵。她感到了沮喪,因為剛剛在她心目中還是很威武的機械戰警,此刻無助地被一個長著腿毛的小男孩輕鬆地俘虜了。她嘆了口氣,說:
「我們還要去執行任務。」
「什麼任務?」男孩立刻興奮起來。
「我們要去摸摸情況,看看飛機幾點鐘起飛。」漂亮的小女孩鄭重地說。
「ok!」男孩竟爽快地答應了。他放下了機械戰警,過來不由分說從小女孩的手裡拿走了遙控器,自告奮勇地說:
「我來和你們協同作戰!」
直到男孩指揮著機械戰警走出很遠後,漂亮的小女孩才茫然地跟了上去。她遠遠地看著自己的機械戰警隨著男孩來到了一個問詢臺前,看著男孩向一位地勤人員煞有介事地說著什麼。她站在遠處,感覺自己只能做一個旁觀者,感覺自己正在被一件重大的事情排除在了外面。
男孩掉頭向她走回來了。機械戰警先男孩一步來到了她的腳下。她很想也彎腰把滑動著的機械戰警抱起來,但她有些猶豫,她牢記著售貨員叮囑過的操作規程。好在男孩讓機械戰警停了下來。停下之前,男孩還賣弄地遙控著機械戰警繞著她轉了一圈,然後,又驅動著機械戰警在自己的腿邊轉了一圈。
漂亮的小女孩失措地站在原地,眼睛跟隨著機械戰警「8」字形的運動軌跡,感到更加無助了。
「報告,任務完成,」男孩努力想要表現出自己的某種優勢,臉上刻意地做出了一些和自己實力並不相符的譏諷的表情,「敵機預計將無限期延誤,不是天氣原因,是因為空中管制!」也許是因為說出了自己並不能理解的術語,男孩忘記了扮酷,氣哼哼地強調道:
「這跟我爸說的差不多。」
「你爸說什麼了?」漂亮的小女孩問道。她想,另一個爸爸的結論,也許能夠完美地用來完成她爸爸佈置給她的任務。
「我爸說,」男孩皺起了眉頭,試圖準確地還原他記著的話。過了會兒,那句原本在他聽來是一句耳旁風的話終於被他想起來了,於是,他拿腔拿調地複述道:
「嗯,我們這會兒是一群被判了緩刑的傢伙。」
漂亮的小女孩有些吃驚,覺得有什麼記憶被喚醒了。好像自己的耳旁,也曾經刮過同樣的一陣風。這讓她有些恍惚。
「可是,你並不知道我們要坐哪一班飛機呀?」漂亮的小女孩發現了問題的癥結。
「都一樣,」男孩不耐煩地說,「所有的敵機都一樣,沒一個準時的,都被管制啦!」
他重新啟動了機械戰警,嫻熟地操控著,可能已經產生了錯覺,認為自己此刻就是在操控著屬於自己的玩具。
「噢,好吧。」漂亮的小女孩只好接受了他的解釋。
起初他們跟著機械戰警漫無目的地行進了一段,然後又折回來。當機械戰警撞上了一位旅客的腿時,漂亮的小女孩負責地向對方道了歉。她跟在男孩身後,漸漸似乎也接受了這樣的局面——他擁有著絕對的支配權,而她不過是遊戲的觀眾,或者頂多是一個負責善後的助手。
男孩玩得熟練極了。機械戰警在他的指揮下做出許多令小女孩驚訝的動作。它的眼睛是兩組led燈,漂亮的小女孩想不到隨著這兩組燈的變化,機械戰警的臉部竟然可以做出許多不同的表情。更加令人驚奇的是,它還能感應人的手勢,男孩把自己的手靠近它的臉部,做出前進或者後退的指令,它就真的能照做不誤。漂亮的小女孩看得著迷,她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才是這臺機械戰警真正的主人。
「想要全部開發出它的功能,你得先開發自己腦子的功能。」男孩對她說。他演示給她看,讓機械戰警試著匍匐前進,但是他失敗了。
「可憐蟲。」她說。
「你是在說我嗎?」男孩瞪著她問。
「不。」她指指趴在地上做著瑜伽姿勢一樣的機械戰警。
男孩氣不打一處來,勒令機械戰警爬起來,一口氣打光了五顆超能雷射炮。
當男孩遙控著機械戰警隨著一支隊伍魚貫消失在某個登機口時,漂亮的小女孩依依不捨地揮手向他道別。她遠遠地看著,登機口兩邊巨大的玻璃幕牆湧進的白光,令她彷彿站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之外,或者,像宇航員在太空上望著人類孤獨的星球。她覺得男孩和機械戰警是融化進了那片瀰漫的白色之中了。
候機廳很嘈雜,被判了緩刑的人們發出煩躁的嗡嗡聲,不時還有航班起降或者被取消的訊息迴盪在頭頂。然而,從這一刻起,一種奇怪的寂靜開始籠罩了漂亮的小女孩。她突然不再能夠感知環境的喧譁,像是隻身來到了一塊空曠的廣場。她想起了她爸爸佈置給她的任務,但她覺得這個任務現在不需要馬上回去交差了,因為問題的答案似乎他爸爸早就掌握了。
幾位穿著制服的空姐拉著行李箱從眼前走過,她們很有紀律地排著隊,無形中彷彿形成了某種向心力,令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就跟在她們後面走了一截。隨後,回過點兒神的小女孩下意識地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方向。她記得,那裡是她爸爸媽媽給她買機械戰警的地方。
候機樓太大了,不過她覺得自己能找到。
果然被她找到了,那個店面前旋轉著好幾個機械戰警的地方,就像幾小時前她和爸爸媽媽到來時一樣。漂亮的小女孩覺得時間被推倒重來了一次,此刻她的爸爸媽媽就在她的身邊,他們一家三口剛剛過了安檢,她媽媽正在埋怨安檢員搞亂了自己的行李,而她爸爸為了轉移不良情緒,彎腰替她繫了繫鞋帶後,提議買一件禮物送給她。
漂亮的小女孩遠遠地觀望著。她忘記了自己到這兒來的初衷,或者,她走向這個地方原本就沒有什麼明確的意圖。那幾臺機械戰警流暢地在地面上滑動著,看上去有些表演性質的人來瘋。它們有的閃爍著炫亮的雷射,有的鳴響著勁爆的音樂,彼此找事,相互炫耀,看久了,這股輕浮的熱鬧勁兒令她感到有點頭暈。
她想要喝水。但是當她走向一臺自動飲水機的時候,卻被旁邊的貴賓休息室吸引了。一眼望去,那裡面的餐檯上擺滿了飲料和水果。漂亮的小女孩覺得喝點飲料比喝點水更能滿足自己此刻的需要。她沒有受到阻攔,因為她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漂亮的小女孩在貴賓休息室裡為自己倒了杯芒果汁,找了張沙發坐進去。沙發很深,坐進去,她的雙腿就離開了地面。她沒忘了整理一下自己的裙邊。她的裙子是粉色的,連鞋子和襪子都是粉色的。她媽媽把她打扮成了一個粉色的漂亮小女孩。
隔著一張茶几,她的對面是一個正在翻看畫報的男人。小女孩不太能確定這個男人的年紀,看上去,他應該和她爸爸差不多大。事實上,如果沒有特別大的出入,在小女孩的眼裡,所有成年男性都和她爸爸差不多。但這個男人留著的鬍子讓小女孩沒有了把握。
他的下頜有一撮修剪得非常齊整的、灰白色的鬍子,但他的臉卻並不是小女孩心目中那種老人的臉。他的鼻樑呈現出被太陽暴曬後的紫色,但他穿著的亞麻西裝又讓他不像是一個總在戶外活動的人。他看起來富有教養,很深沉。
男人發現了觀察著自己的小女孩。他側臉看了看身邊,似乎是要確認小女孩就是在看著他。
「嗨。」男人向小女孩打了聲招呼。
「嗨。」漂亮的小女孩回應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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