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短毛貓素以體格魁偉、骨骼粗壯、肌肉發達、生性聰明、性格溫順而著稱,是短毛貓類中的大型品種。被毛厚密,毛色多達三十餘種,其中銀色條紋品種尤為名貴。
瞧瞧,原來這隻有著銀色條紋的貨還是它們貓類中的貴族。
1620年的秋天,「五月花」號離開英國港口,駛向了大洋。事實上,離開港口時,許多老水手都懷疑這條只有二十七米長的木頭帆船是否能順利到達彼岸。船上一共有一百零二人,一些必需品和十幾只貓。經過三個多月艱難的海上掙扎,他們來到了一個安靜的港灣,那裡有很多魚蝦,海岸不遠就是一座小山,山間泉水叮咚。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帝為他們安排好的。從此以後,「五月花」號上的人們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開始了新的生活。後來,這裡就成為了美國。而當初船上那些用來抓老鼠的貓,隨著「五月花」號來到新大陸,開始在北美一帶生長。它們見證了美國的發展,是美國的開國功臣,經過多年不斷的繁殖,終於確立了北美洲短毛貓種。
不,這不是幻覺,我真的認為,此刻自己正置身於一艘二十七米長的木頭帆船上,真的認為,有一個寧靜的港灣在彼岸等待著我們。
兩個多小時後我們在峪口鎮的一家小旅館住下。
房間裡有份當地的商業指南,我在上面看到了一家生產加油裝置的公司,於是恍悟到自己為什麼點名要到這兒來了。我的前女友供職於這家公司,好像已經幹到了年薪不菲的高管。我當然不會想要去找她。「五月花」號在海上漂流時,船上的人會想到走親訪友嗎?我只是有些驚詫於人在每個瞬間做出的決定背後那些奇怪的動機。
旅館對面就有一家工商銀行,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銀行開放著的atm機。我得去檢驗一下我的記憶,這是我眼下必須首先落實的一樁事兒。
還好,餘額顯示幾張卡里的數目甚至比我記著的還要多一些,我琢磨著差不多夠我們過半年流亡的日子了。
離開atm機,從透明的玻璃門出來,街邊兒一個抓狂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跟很多車子在半路出了故障卻束手無策的人一樣,他正在以那種好像被規定了的動作踹自己的車。那是輛不算很舊的2012款奧迪。
我在他身後瞧了一會兒,決定過去幫幫他。這可能跟我的心境有關,我剛剛確認了自己口袋裡的錢數,它超出我的預期,儘管這看起來毫無疑義就該是我的錢,但我還是覺得領受了不配領受的優待。所以我覺得我該做點兒什麼。
抓狂男人對我的到來有些猶疑,他長了張警惕性很高的臉,而且左眼眶裡好像裝的是一顆玻璃義眼,神氣看來跟我一樣,也是個不太能理直氣壯接受優待的傢伙。我卻理直氣壯,因為這次是我在優待別人,還因為,我學的專業就是機械製造與自動化。車子的毛病並不大,犯不著被他當街怒踹,不過是火花塞的電極積碳太多。他車上就有化油器清潔劑,簡單清洗一下,起碼能保證他開回家去。
三十分鐘後,車子順利打火,他下了車,好像下了很大的一個決心,硬塞給我兩百塊錢。這可是我未曾想到的。直到這輛車從馬路上消失,我才意識到,我在這個夜晚,在峪口鎮的路邊兒,賺到了此生理論上符合自己專業能力的第一筆錢。
我的情緒因此有些紊亂,分明感覺受到了某種啟示。不遠處有個燒烤攤,我過去給自己要了兩瓶啤酒,還有雞翅、土豆、五香豆乾。這像是在犒勞自己,但我知道不是,我沒幹什麼配得上犒勞的事兒。有些念頭在腦子裡隱隱約約地浮動著,我連吃帶喝,更像是在給自己壓壓驚。
這裡距離北京城中心也就不足一百公里吧,但夜晚卻顯得如此的荒涼。
攤主是位大嬸,差不多是一副厭世者的表情,她像個男人似的把汗衫的下襬捲到胸口,毫無忌憚地袒露著大半個下垂的乳房。沒什麼生意,她就在我身邊坐下了,我給她倒了杯啤酒,她頭都不抬地接過去一口給幹了,好像心裡也有什麼驚需要壓一壓。我向她打聽鎮上有沒有租車的,她搖頭說老子不知道。
回到旅館房間,小邵已經睡著了。那隻貓好像也睡著了,腆胸迭肚地枕著她的胳膊。一時間我有將它拎起來從窗子扔出去的想法。我沒想傷害它。我只是想,如果那樣的話,它沒準就會一路小跑著回到天通苑去吧?不是說貓狗都認路嗎?但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我不能確信,這隻美短真的棒到能夠像一輛裝了導航的計程車,即便它叫魯西迪或者巴別爾,即便百度上說美短們脾氣溫順,性格活潑,對「外界的事物充滿好奇和探索的慾望」。
我在另一張床躺下,依靠想象著自己正躺在漂流的「五月花」號上而睡去。
天通苑業主群裡的資訊並不是我所預計的那樣。他們去調監控了,可是,你知道,既在情理之內和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外和意料之內——攝像頭壞掉了。
群裡的輿情轉而倒向對物業的譴責。說是物業已經承諾,兩天內修好亞洲最大的居住小區裡所有壞掉的攝像頭,並且對其他有可能拍攝下偷貓賊的攝像頭逐一進行畫面甄別。這兩項工程可都不小。對此,我竟多少有些遺憾。我一直忍著沒去看手機,多少是有些期待當我開啟微信時,鋪天蓋地,都是我的小邵行竊時的畫面吧?在我的想象中,那應當是網路上傳播的那種靈異事件的鏡頭,一幀幀不甚連貫的、抖動的畫面,自上而下的拍攝角度,無聲閉合的電梯門,幽靈一般現身的懷抱贓物的女子。
有人提議報警,但淹沒在其他的資訊裡,業主們各自扔垃圾一般往群裡扔著各自感興趣的內容,「海帶別涼拌了,加它一起炒,淨化血管」什麼的。亞洲最大的居住小區在本質上和峪口鎮沒什麼不同。有人在偷貓,有人在學著用海帶淨化血管,有人刷手機刷出了腱鞘炎,有人死於心碎,但彼此並不在意。這有些令人傷感。我更加不想譴責我的小邵了。
她一大早就在侍弄她的寵兒,給它吃吃喝喝,扶著它的前肢讓它在床上直立行走。我恍然記起,小邵原本是一個開朗的姑娘。她當然是,否則我也不會在可可喜禮烘焙店裡第一眼看到她就被她吸引。這姑娘散發著糕點的氣息,瘦而高,不像甜膩鬆軟的蛋糕,像我喜歡的桃酥或者江米條——在我看來,這是點心中有著正派氣息的那個陣營。我靠什麼吸引了她呢?不知道,或許是我腋下夾著的《午夜之子》。
我出去買早點,從《午夜之子》想到貓的主人——他把自己的貓叫巴別爾,這讓我將他視為了同類,我們如同潛伏在天通苑中的兩個單兵。此刻,在峪口鎮的晨風中,我第一次為這件事感到了一絲內疚。我努力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人從我手裡奪走了什麼寶貴的東西,我將怎樣?但這個假設竟無從展開,因為我一下子想不出什麼才是我手裡「寶貴」的東西。我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這麼一無所有。差強人意,小邵於我,算是個「寶貴」的吧?當然是!但拿她來和一隻貓類比,又十分不恰當。
峪口鎮下起雨來。和北京城裡一樣,也是那種不易覺察、像是空氣裡飄著一層有些黏膩的浮油的雨。
拎著豆漿油條回來時,走到小旅館樓下,我抬頭看到二樓房間的窗子玻璃後貼著小邵和貓的臉。她舉著它的一隻前爪向我打招呼,她和它的臉都有意擠在玻璃上,兩張臉被壓變了形,人臉和貓臉空前地相似起來,差別在彌合,共性在顯現。雨雖然下得不易覺察,但落在窗子玻璃上依然形成了水漬,令這面窗子整體上看來都有些像是一張哭泣的貓臉了。
沒錯,小邵在犯渾,在發神經,她偷了只貓,她神神道道地將這隻貓命名為魯西迪,她讓這隻偷來的貓做我的兒子。可我現在沒法兒讓她清醒,讓她迴歸人類理性的「正當性」中去。我做不到,也不想立刻那麼做。迴歸人類理性的「正當性」中去,那意味著什麼呢?喏,那是每天早上我爬起來將她送到地鐵口,如果下雨,就脫下皮膚衣給她穿;是我回到家裡繼續去睡一個失業者的回籠覺;是晚上她給我帶回的一包桃酥或者我給她準備的泡麵、蘇打水——這些,的確也談不上有多麼值得迴歸。
她用旅館的毛巾給貓紮了個頭巾,這令魯西迪看上去很像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了。我從側面看,它的鼻樑到額頭有一條柔和的曲線相連。這條曲線真的觸動了我的心絃,它給鋼筋水泥的世界劃出了一道溫柔的弧度,就像是給空房間掛上了一道被風吹送著的窗簾,於是時空彎曲,不再顯得那麼剛硬。
小邵將貓遞給我,這次我沒拒絕。我能夠感覺到它的健壯,就是人類嬰兒中那種肉墩子的手感。這貨的確是強壯有力、肌肉發達的,讓人覺得有股積極向上的蠻勁兒。把它抱在懷裡,我感到也有一條柔和的曲線將我們,將我,小邵,還有魯西迪溫柔地相連了。
我重新離開了房間,在樓下向店主打聽鎮上有沒有租車的地方。他是個胖子,和昨夜燒烤攤的那個女攤主出奇地像。如果說那個大嬸像是個男人,那麼眼前的這個大叔就像是個女人。他也是一副厭世者的表情,用一口扭捏的語氣跟我說不知道呦。
我走到旅館門前的屋簷下抽菸,想了想,試著撥通了前女友的號碼。我需要一輛車。當然叫一輛計程車也不是不可以,但我還是想要一輛由自己來駕駛的車。這沒什麼道理,我只是覺得自己駕車更符合眼下的劇情。公路,遠方,乃至亡命天涯的想象。沒錯,內心戲罷了。我在天通苑睡了五個多月的失業回籠覺,現在想透透氣。
電話竟然接通了。我又一次受到了優待,當然,依然有些不配。你要知道,這個號碼我至少有五年沒撥過了。王力,我的前女友,並沒有應聲而來。她說她正在開會,會讓人把車給我送來的。我站在屋簷下繼續抽菸。雨終於下大了,風把雨絲吹到了我的臉上。
車是一輛新款的東風標緻3008。送車的是個年輕女孩,穿著大公司女性從業者的那種職業裙裝,身材真是好極了。她用客服一般的聲音跟我說,王總實在走不開,她讓我跟您道歉。我的確有些失落,好像心裡真的還是有著想要見到前女友的願望。可是見她幹嘛呢?難道要把魯西迪展示給她看嗎——喏,瞧瞧我的兒子。
「你跟王總說,車子我用一段時間,還車的時候我再聯絡她。」
「好的。」
她說「好的」這兩個字的神態和發音,讓我一瞬間有些恍惚。記憶裡,王力也喜歡說「好的」,也是這樣的神態和發音。我都懷疑其實她就是王力,就是那個跟我殺戮一般談過一場戀愛的王力,起碼是做了個什麼整容手術、青春永駐了的王力。
油箱的油是加滿的。這輛車很合我的心意,我是說,suv,車型基本和我的內心戲吻合。和我談過一場殺戮般戀愛的王力還是瞭解我的。小邵和貓坐在後排,上路時,我手握方向盤的感覺,腳踩油門的感覺,就是那種有著「責任感」並且終於將這份「責任感」付諸實施了的感覺。
「嚯!牛肉,牛肉汁,牛肝,牛肚,牛肺,牛腎,啤酒酵母,焦磷酸四鈉,魚肝油,肉桂……」小邵壓根兒沒問我車是哪來的。她在後排大聲讀著那罐貓糧罐頭盒上的標籤。
「嚯!謹記貓咪的營養需求是根據個體活動量,新陳代謝,健康程度和周圍環境而變化的。嚯!如果你的貓咪肥胖建議少量餵食,如果你的貓咪瘦弱建議加量。嚯!」
我知道,她「嚯!嚯!」的感嘆,也是在終於付諸實施了某種「責任感」的情緒之中。
「嚯!貓咪體重四至六公斤,每日餵食一至兩罐——嚯!喂少了!」她喊道,「我們喂少了!——你買得太少了!」
「沒事兒,可以先買些火腿腸。」我安慰她。
在高速公路的人口,我選擇了去往唐山的方向。我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有一些朦朧的念頭。這不要緊,我想,將近四百年前的那個秋天,當「五月花」號離開英國港口駛向大洋時,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作為它的彼岸和目標,久經風浪的老水手們心裡也沒什麼底兒,然而所謂夢想,不就是這麼無中生有的嗎?
往唐山去。至少那兒肯定能買到進口的貓糧。
貓在後排不停地叫。起初是小邵「嚯」一聲,它響應一聲,後來小邵沒聲了,它依然有聲有色地叫著。聽得出,它挺快樂,沒準是在唱歌,它已經度過了易主的不適期,開始展現它生性聰明、性格溫順的品種優勢。
我們之間不再有隔膜,在這輛東風標緻3008的車體空間裡,我們很和諧。也許,它的主人,那位讀《騎兵軍》的單兵,能給它提供更具專業水準的餵養,但它一定少有長途的旅行,它的生命裡將缺乏將臉擠在小旅館窗子玻璃上的體驗,將失去暫時用火腿腸替代進口牛肉罐頭的機會,將不能被裹在皮膚衣裡被抱來抱去,將無從感受人類做賊後的心情。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它趴在車窗上,如痴如醉地盯著高速公路一側閃過的風景。
車外的風景也令我有些痴醉。不過是北方初秋的尋常景緻,但我卻覺得道路筆直,內心筆直,乃至眼前下著髒雨的風景都變得好像天高雲闊。
在津薊高速的一個服務區,我看到了貓主人發出的求助信。小邵抱著貓下車去買火腿腸了。我獨自坐在車裡翻手機。那的確是以一封信的形式發出的資訊,開頭寫道:尊敬的巴別爾的新主人。
這是指我,我可以確認。
讀《騎兵軍》的先生在信中哀求,請「尊敬的巴別爾的新主人」將貓還給他們,他相信,「尊敬的巴別爾的新主人」一定也是心地柔軟、充滿了善意的愛貓人士。
沒錯,是的,我想,雖然我不是特別愛貓。
但是,請將巴別爾還回來吧!它的媽媽不能失去它。自從它丟失後,它的媽媽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我連貫著看了兩遍,最後確信,巴別爾的媽媽,是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女主人。
剛剛,她被送進了醫院,清晨的時候,她企圖割腕自盡。
不,這不是真的。不,這就是真的。如果不是置身其間,我會將這個「媽媽」的行為視作瘋癲和不可理喻。可現在我不這麼想。我所能想到的,是在天通苑這個亞洲最大的居住小區裡,有一套房子,男主人是讀巴別爾的小公務員,女主人癱瘓在輪椅裡,他們養了一隻貓;如今,貓被人偷走了,女主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我能理解這樣的生活,因為,昨天我也差不多就是這麼活著的。
男主人在信的末尾懇切請求大家儘可能地轉發這封信。他說,他相信,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
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
可是巴別爾此刻在津薊高速的服務區。這個認識突然令我感到了痛苦。
三年前我媽走了,最初的日子,我知道她已經燒成了灰,可我也時常相信我媽沒有離開天通苑。
我得承認,所謂堅強,應該意味著承受痛苦而不是增加別人的痛苦。
小邵上車後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小邵,我們得把貓還給人家。」
她沉默著。我回頭看她,看到貓也在眼巴巴地看著她,發現我在回望,貓又扭臉眼巴巴地看看我。我把手機遞給小邵,它也跟著伸出前爪來接。
許久,小邵抽泣起來。貓伸出舌頭舔她的臉。
「他說了,儘管巴別爾自己懂得調節食量,還請我們不要放縱地任由它亂吃。他還說,除了要控制食物的適量,更需準備一些玩具讓它玩耍和運動。我們需要給它準備乾淨的飲水,這樣它才不會去喝馬桶裡的水……」
她不停地翻看著手機裡的資訊,似乎因此就找到了對方已經賦予了我們偷走這隻貓的權力。貓憂鬱地看著她,看著憂鬱的她,時而還點點頭,表情是那麼的煩惱。
我收回了手機,在上面搜尋我需要的內容,然後,發動起車子繼續上路了。
一個多小時後,下了高速,按照導航的線路,我找到了唐山市區的那家寵物店——門臉兒很漂亮,像童話裡的城堡,牆面刷著黃漆,落地窗分成了許多格子,每個格子的後面都有一張貓臉或者狗臉,哦,還有幾張兔子和倉鼠的臉。我把車停在路邊,點著了一根菸。小邵一聲不吭,但我確定她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店面上「寵物寄養」那四個字她肯定認識。
「可是,它怎麼才能回去?」
我很慶幸,她現在關心的是個技術性的問題。我告訴她,沒問題,我都會辦妥,喏,我現在就在群裡把失主加為好友,我會告訴他路線,發定位給他。
「老王,我愛你。」小邵說。這句話很突然,卻又並不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心裡被某種奔湧的東西所填滿。我發現,此刻我所愛著的小邵,並不是僅僅靠著桃酥和江米條的正派氣質吸引著我,毋寧說,是一個江米條一般正派的姑娘從電梯裡走出來,走進攝像頭,帶著難以言說的神秘和激情,走進了我的愛裡。
她偷了只貓回來,給我們平庸的生活竊取到了一場振奮人心的逃亡,現在,她完全用不著我用什麼自己都沒想明白的「正當性」來說服她,她自覺地將澎湃的旅程輕輕地減速,彷彿做愛之後一聲動人的嘆息。
我幾乎可以肯定,許多年之後,小邵她一定會對我說,這一切,其實就是她「蓄謀已久」策劃出來的。
小邵抱著貓下了車。
細雨始終在下,我也下了車,脫掉皮膚衣給她披在肩上——就像昨天早晨,我把她送到地鐵口時所做的那樣。那時,望著她匯入人流的背影,我的心裡如同被塞進了整個天通苑、塞進了亞洲最大的一個居住小區般的腫脹。
「給店主多留些錢。」我叮囑她。
她點了點頭,將貓臉舉在我眼前,讓它的黃眼珠對著我的黃眼珠,讓它的嘴碰了一下我的鼻樑。清涼溼潤,並且有少許的黏液。我覺得我是被某種巨大的事物衝撞了一下,這感覺促使我閉上了眼睛來靜靜地感受。
睜開眼睛時,小邵已經向馬路對面走去,貓趴在她的肩頭,揚起前爪跟我道別。
我開始擺弄手機。貓主人可能一夜之間加入了所有天通苑業主們的微信群。他的頭像就是一顆貓頭。我向他傳送新增好友的申請——
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
他幾乎同一時間通過了我的申請。我發貓的照片給他,發定位給他,拍下路對面店鋪的門頭給他,轉賬一千元給他。自始至終,我沒跟他說一句話。其實,我渴望跟他說點兒什麼,說說巴別爾,說說魯西迪,說說人的痛苦和在痛苦中宗教般的臣服之情,說說人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冠以了好運氣之名的監牢裡的囚徒,說說你是個囚徒,但你得感激這樣的囚禁。可我沒這麼做。飛快地做完了該做的事情,我就刪除了他。我剋制著自己內心的火焰,猶如一個單兵和另一個單兵的決裂。
回來時,那件皮膚衣不在小邵的肩上了。
她坐進車裡跟我說:「也許,巴別爾還會用得著。」
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
但是我們要離開天通苑了。
我們繼續上路,向東行駛。那是我能夠想到的距離海岸最近的方向。不是嗎?沒有了一隻美短,「五月花」號依然要去靠岸。
先前某個朦朧的念頭以一種令人心情振奮的方式在我眼前清晰起來。它或者它們降臨得讓人無從說明,我只能用「令人心情振奮的方式」來形容。是的,我甚至搞不清是它還是它們,就像你很難想象同一個點上能站兩個天使,也難以想象一堆天使不分前後同時湧現。但這的確就是我現在腦子裡的景象。
上個月,蘇偉找過我,她的合夥人要辦一家分支機構,她問我願不願意把天通苑的房子租給她,她每個月出兩萬塊錢。這是個合理的價格,她說,你完全沒必要住這麼大的房子嘛,在小邵上班的地方找個小點兒的,這樣房租的差價等於讓你賺了一筆,彼此也樂得方便。我拒絕了她,不是因為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是一旦想象離開天通苑,我就會有種沒來由的恐懼。天通苑對我而言,是老天額外的優待,脫離這份優待我會想象自己將從生活的夾縫中掉下去。
可現在一堆小天使般的念頭擠在我的腦子裡,我那沉重的、自我囚禁的命運感開始在高速公路上鬆動。
天使們對我說,一切仍是老天以萬物為芻狗之餘對人的憐憫,這次恰好又落到了我的頭上,鑑於我生活在某種根本性的謬誤中,於是:小邵偷了只貓,於是我們被迫離開,於是這隻貓讓我們登上了「五月花」號,去往另一塊應許之地。中途一位細心的天使還給我設計了一輛拋錨的奧迪,她裝扮成一個裝著玻璃義眼的男人,啟發我萌生出靠手藝吃飯的想象。
那麼好吧,藍圖不就是這麼繪製的嗎?我將在海邊開家汽車修理鋪,我卡上的錢也夠給小邵開家烘焙店。我會把天通苑的房子租給蘇偉,光這份錢估計就夠我們在海邊過上簡單樸素的生活,這也許才是我十二歲時老天賜予我這套房子的本意。我們將逃離亞洲最大的居住小區。在那座大城裡,你總是要對命運心懷恐懼的感激和感激的恐懼,總是像一個賊,彷彿這感激與恐懼交織的日子都是從某個龐然大物的傢伙那裡偷來的,你總像是欠了誰的;在那座大城裡,學機械製造與自動化的幹著開飯館的活兒,貓糧和幹拌麵一起擺在超市的貨架上,人在微信群裡滿足著自己的虛榮心,刷手機刷出了腱鞘炎,許多人不敢生孩子所以只能去養貓,失業者在回籠覺裡繼續承受著匍匐在地的夢魘。
好了,一切至少應該來一次暫停。小邵不應該再去偷一隻貓來給我做兒子,天經地義,我們能自己生一個,我們能夠也應該活在自己可以簡單理解的秩序裡。我願意相信一個安靜的港灣在前面等待著我們,那裡有很多魚蝦,海岸不遠就是一座小山,山間泉水叮咚。如果這樣的緩衝真的能實現,那當然仍是一個來自老天的優待;如果這樣的緩衝真的能實現,我仍會虔敬地認為,那依舊是一個我不配領受的優待。
但是管他的呢,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這會兒,我的鼻子卻已經聞到了海風的味道。況且,既然巴別爾沒有離開天通苑,我們就該更有勇氣去過真正的生活。
2017年8月3日丁酉閏六月十二香榭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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