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志鵑

八十而立 鄧友梅 第2頁,共2頁

六位女兵帶一個男兵,有些預料不到的麻煩。冬天地上鋪個長草鋪,既不脫衣又要蓋被,我睡緊靠牆一頭,茹志鵑睡我身邊做隔離帶,別人全在她的另一側。夏天不大方便,有時把我寄存在別的班去。茹志鵑向人家宣告:「表現不好你們就批評,別留情面。」又要對我囑咐:「燒洗腳水,打掃衛生,上門板還鋪草這些要搶著幹啊,不要跟人家犯貧吵嘴……」

我嫌麻煩,就找個磨房、草屋或門洞等處,自己單獨住。住草屋點油燈,茹志鵑不放心,就來跟我做伴兒。她有記日記的習慣,我一個人佔著一盞燈比跟大家擠在一個燈下方便。她記日記時要抽菸,我就坐在旁邊給她卷大炮。

志鵑21歲已是成熟的大姐模樣,我15歲個兒又矮人又渾。她寫日記我坐一邊替她捲菸,看上去大概挺奇怪。有天房東大娘到我們住的地方抱柴燒,笑著問志鵑:「參軍還帶著你弟?」茹志鵑一本正經地說:「不,還有我哥呢,我們弟兄都在部隊。」

大嫂點頭說:「這也好,有個照顧。一來我就看出來了,他是你一家人。」

我沒跟她商量,當著房東面叫了聲「阿姐」。

她開心地笑了。房東走後她說:「老百姓不理解革命同志關係,說是姐弟她才懂。」

從此我有時就叫她「阿姐」,不久就有人反映給隊裡了:「這小鄧舊意識還挺強,他管茹志鵑叫阿姐,多庸俗多肉麻!世界上最高尚、最革命的稱呼就是‘同志’二字呀!」

隊長丁世賢笑笑,未置可否。

我把這反映告訴志鵑姐,她說:「別理他們。」

老戰友郭卓在《哭志鵑》一文中寫道:「越是受氣的娃子你越要護著,鄧友梅就是一個。你總算把他幫帶出來了。」

確實是她幫帶我走上了讀寫之路。

我只讀過4年小學,沒養成讀書的習慣。在文工團我擔當過「提詞」重任。提一次詞念一遍劇本,連提幾場就背下來了。背多了就能照葫蘆畫瓢「搞創作」。1946年蔣先生撕毀「雙十協定」,召開所謂「國民代表大會」,引起解放區軍民憤怒。我編了個化裝相聲《國大代表》,演出後張拓同志覺得不錯,給我在新四軍內部刊物《歌與劇》上印了出來,還發給我一斤花生幾個柿子作稿費,成為我首次印成鉛字的「處女作」。此後我就常寫個快板唱詞供即興演出,但既沒讀書也沒想寫文章,只想當個好演員。不料十六七歲到了變聲期,唱歌高不成低不就,戲裡小孩角色本來也不多,我只能點汽燈打鑼管小道具,很有點苦悶。這時我到了茹志鵑班裡。

不論行軍多累,茹志鵑都要寫完日記再睡覺。女同志集中住,她點著燈影響別人休息。我一個人住磨道里單獨有盞燈,湊到我這兒寫正好。嘴上也說:「我寫我的你睡你的好了。」她抽菸寫字我沒法睡,就坐在一旁給她捲菸,於是她又說:「你少睡點也可以,越睡越懶,利用這時間讀點書吧。」便找出本書扔給我。由半強制漸漸變成自願,終於有一天沒書可讀我感到手足無措了。茹志鵑總揹著書。突圍前下令輕裝,她把軍裝被單都扔了,就沒扔日記本和書。

我讀完一本書,茹志鵑會向我提問或跟我討論。我讀完魯迅的《野草》,她就問:「什麼地方給你印象最深?」

我就背書中一段話:「在我的後園,可以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外一株也是棗樹……」

她笑道:「明白意思嗎?」

我說:「就是有兩棵棗樹。」

「那為什麼不說‘兩棵棗樹’,而要說‘一棵是棗樹,另外一棵也是棗樹’?」

這一下把我問傻了,原來只覺得很有趣,沒想到為什麼。

「這叫強調。」她講解說,「‘有兩棵棗樹’,給人印象不深。這樣一強調,讀者才會記住這兩棵都是棗樹。」

這是我平生第一堂文學課。

那時候,我覺得茹志鵑講話句句是真理。她的某些觀點,不管對不對我都接受,有的甚至影響我一生,哪怕後來從理性上我已發現不妥,感情已難改變。我讀半本《紅樓夢》時,她說她不喜歡林黛玉,又嬌氣又是非,小性子,群眾關係極差。倒是薛寶釵說話有分寸,做事顧大體。要說性格坦誠直爽,黛玉也比不上晴雯。解放後我進「中央文學講習所」學習,正趕上研討《紅樓夢》高潮。認真學習後我當然接受作者曹雪芹對薛、林二人的定位,但感性上仍擺脫不了志鵑給我的影響。我不知志鵑自己是否一直保持她原來的看法。

學著寫日記,也是她下的命令。那時我們沒有「體驗生活」這個詞。上前線,下部隊,參加戰鬥,進行採訪,都叫「收集材料」。有一天我問她:「你每天記日記,都記些什麼呀?是不是下部隊收集的材料?」她說:「不是,是每天看到聽到的新事,有些以後創作會用上,不記下來怕忘了,用不上練筆也好。你也應當學著記。」

我說:「天天行軍,我沒看到有什麼材料。」

她說:「天天記,你就會注意去找材料了,不然有的事發生在我們眼前,不經心也看不出意義來。」

我聽了半懂不懂。

打完「豫東戰役」,我們繳獲了些白報紙,她縫了個小本給我說:「你拿去學著記。你編快板,寫唱詞蠻有靈氣,以後可以往創作上發展。」我說:「我不知道要記什麼。」她說:「什麼感興趣就記什麼好了,就算練習寫作。」

在她督促下,我終於養成了每日必記的習慣。新中國成立後我在全國性報刊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淮海戰場日記》,只是《文藝報》在發表時把題目改成《文工團員在淮海前線》了。「編者按」說這篇作品是「用日記的體裁,樸素地卻是生動地報道了戰場上文藝工作者的活動,實在是一篇值得推薦的文章」。

殘留的1948年日記,使我想起那個戰鬥頻繁、工作多彩的年頭。年初我們被騎兵從豫、皖、蘇邊區找回部隊,不久就打響豫東戰役,一口氣解放了許昌、漯河、駐馬店等城市。陳、粟首長為防驕傲情緒,命令文工團排演話劇《李闖王》。在本部隊演完,又帶著此戲去慰問從大別山回來的劉鄧大軍。

解放戰爭中,茹志鵑只在這一年上臺演過戲,《李闖王》中扮演「長屏公主」。我認為演得蠻好。別的不說,用一口浙江腔的「國語」把不太口語化的臺詞念下來就很不容易。可顯然別人有不同看法,此後排戲就沒她的角色了。數年後我從一本書中看到對茹志鵑演戲的評論:「演公主的女演員高舉著兩隻手走上臺來,好像繳槍投降……」我才知道為什麼再沒見她上臺演戲。此書作者就是茹志鵑的丈夫,我們的業務教員、導演兼作家王嘯平!

本來我想做演員,她分析了我的長處與不足,認為還是往寫作上努力有希望。我覺得她說得有理,便在本職工作之餘學習寫作。通訊、散文、鼓詞、故事,什麼都寫。寫得多了發表的也多些,終於引起有關領導的注意,剛慶祝完開國大典,就給了我到首都北京接受培養的機會。

初到北京時,我每星期都給志鵑寫信。看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出了一種筆記本,每一頁都有一幅作家藝術家的肖像和一段名家語錄,我拿出一個月的零用錢買了一本寄給她。她來信誇獎我:「小弟,只有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我高興極了,以至捨不得用它。」我還想給她買個銅獅子式的圖章,但因為沒錢沒買成,特別記在日記本上,以防有錢後忘記。這些東西當時在我眼中都是高貴的奢侈品,是我自己不敢用的。買給阿姐,盡一點孝敬之心。

由於在部隊時打下點生活底兒,到北京後受到些文學薰陶,在「文學講習所」又受到較正規的文學教育,此後幾年我連續發了點作品,多少引起些注意。茹志鵑非常高興,不斷來信誇我讚我,甚至說看到我一步步追她,超過她,她由衷的高興,比她自己寫出好作品還高興!其實她的成就比我高得多,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只拿進城頭幾年說:1949年《南京文藝》創刊就發表了她的劇本《800列車出動了》;1950年上海《文匯報》刊載了她的小說《何棟樑與金鳳》;過了兩年她的話劇《不拿槍的戰士》得了軍區的二等獎。她就是在這期間結的婚。解放戰爭中她就和王嘯平要好,所以那時我就認為王嘯平是我們團最有修養的藝術家,最有風度的學者,最出色的男人!進城不久王嘯平就出版一本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藝術的書,我特意向於是之等朋友推薦。於是之笑著問:「作者跟你有什麼關係吧?」我說:「按理我應叫他姐夫。」於是之還真在團小組會上向人推薦說:「這本書可以買來看看,是鄧友梅的姐夫寫的。」嘯平和志鵑的感情是經過長期考驗的。當然也鬧過矛盾,還在他們「搞物件」時期,有一次茹志鵑生氣地說要斷絕關係。我很擔心,又不敢勸阻,我一張嘴她就說:「大人的事你不要發言!」茹志鵑也有最信任的人,就是老大姐魏峨,我就找魏峨告急,要她勸志鵑不要跟嘯平告吹。魏峨聽了笑道:「你還挺操心呢,放心好了,他們不會斷的。」作品得了獎,跟戀人結了婚,好事連連,剛進城這兩年應該說是志鵑最順當的日子。

以前我總認為茹志鵑是最不像女人的,但1951年、1952年她給我的信上,談家務談孩子的內容就多了。大女兒安諾滿月時,她寄來一張小孩照片和一封長信,照片後邊還寫道:「我的漂亮的小玫瑰花!」

1955年我從「文學講習所」畢業到南方旅行,專門到南京看望她。在「馬標」他們家裡沒見到第一朵小玫瑰花卻見到了更小的一朵玫瑰花,她正裹著尿布在小床上爬,我伸手抱了起來,志鵑說:「小心她會尿你一身。她叫安憶!」

志鵑雖然很愛孩子,但不黏糊。稍坐一會兒她就和嘯平兩人陪我去遊明孝陵和中山陵,在中山陵前我們拍了一張合影,相約以後每年見一次,沒想到從此一別20多年。

我被劃入另冊後,看到志鵑姐一步步向文壇高處攀登,是我最大的安慰。我見她的《百合花》和茅盾先生對其評論同時在《人民文學》發表,儘管我正處在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時候,還是厚著臉皮給她寫了祝賀信。她回信沒多說自己,除了說對茅盾先生的評論感激與驚喜外,更多的是談我。她責備我不給她寫信:「小弟,你要相信自己。跟我都斷書信,說明你喪失了自信!」

儘管如此,我仍然沒再給她寫信。後來見到丁嶠,他說茹志鵑出國路經北京時再三打聽我的下落。有的說在十三陵挖河,有的說到延慶開荒種地,沒人知道準訊息。60年代我摘掉帽子調往東北。郭卓去東北組稿聽說我在當地,找到了我,一見面就說茹志鵑一直掛念我,要我給她寫信。這時我才知道王嘯平也被錯劃,只因是歸僑,沒離開上海就是了。不久就開始「文化大革命」了。

經過「文化大革命」的九死一生,我終於熬到了鄧小平同志出來扭轉乾坤!1978年5月,我接到傳呼電話紙條,按紙條上的號碼一撥電話,聽到個令人心悸的浙江腔的女人聲音:「喂,你是小鄧嗎?」

我已不記得是怎樣跑到那個招待所去的了。看到茹志鵑、郭卓如天神下降站到我面前時,我弄不清是真是夢,也意識不到自己該做什麼和該說什麼。在一旁的郭卓看得清。她在《哭志鵑》一文中寫到那次見面說:「死裡逃生出來的姐弟倆,緊緊擁抱,貼臉……戰火中血肉凝結起來的感情,深不可測……」

志鵑要到我家裡看看。當我領她走進孤零零亂糟糟的住所時,她把眉頭皺成了一團。不等坐下就打聽我的境況。聽說我已妻離子散,並已被迫「自願退休」,她什麼都不再問了,用手支著頭仰首看天,半天沒說話。

為緩和氣氛,我說:「阿姐,我們多年沒在一起吃飯了,今天我要給你做頓飯吃。」

她說:「好的!」

我買了肉和黃醬給她做炸醬麵。我做飯她站在旁邊看,越看越不放心,不斷髮出疑問:醬不是這樣炸法吧?這菜煮熟了嗎?面怎麼這麼粗呀?我發現她有些女人氣了。

我想辦法叫她安心坐下。從床下找出一沓我寫的文字:「你坐在這裡看看這個好了。」

她問:「這是什麼?」

我說:「有天我上街,聽到商店裡收音機廣播陳毅軍長去世了,心裡非常難過,回到家一肚子話找不到人訴說,就寫在了紙上。只為宣洩自己的感情,沒打算給人看的,所以沒頭沒尾。」

她一看稿子就再也沒出聲。等我把飯做好,叫她把稿子收拾起來吃飯時,她用手按住稿子說:「喂,你把它改成小說!」我奇怪地說:「沒人會發表我的作品,改小說做什麼?」她沉穩地說:「你改出來我拿去試一試。不說我們認識,爭取先發出來。萬一發表後有人反對,就承認情況調查不細,疏忽大意……」

我考慮有沒有必要叫她為我冒險。她拉住我的手說:「你才40多歲,既沒工作單位又沒事可做,這怎麼行呀,試一試,也許能開啟一條路呢!我是來開文聯理事會的,會上一致否定‘文藝黑線專政論’,《光明日報》評論員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據說大有來頭。局勢會往好裡轉,我們能見面就是好兆頭……」

我匆匆整理成一篇小說,叫她帶回上海。但20多年除去思想彙報和認罪書,別的沒寫過,已不會寫小說,改得不成樣子,她看後很失望,立即退回來叫我再改寫一遍。信中寫道:「我相信你能改好,你也要相信自己能改好!」

茹志鵑退回稿子叫我再作修改,我重新改寫了小說,把稿寄給了她。

1978年7月號的《上海文藝》又出現了失蹤多年的「鄧友梅」三字和他的小說《我們的軍長》!我拿著這本刊物止不住熱淚滾滾,對著南方放聲說:「阿姐!我謝謝你了!我該怎麼報答你!」空喊聽不見,我急急把這幾個字寫下來,寄往上海。

這封信惹得她大怒!她來信責備說:「每來信必感謝,實在有些不必要。文章是你寫的又不是我寫的,何謝之理?而且竟然說出報答的話,豈有此理!簡直有點‘四人幫’的幫風!」發過脾氣,她又轉回來督促我的寫作:「我認為你現在需要準備一些寫得像這一篇那樣的好小說,你需要放一個排槍,《上海文藝》、《北京文藝》、《人民文學》連發三篇……」

「你的那篇大作,已有了強烈的反響。9月份準備發表評論你的作品的文章。現在我有一個矛盾,就是你手裡那個《女兵》,從你的角度考慮,是給《人民文學》發表有利,但從我們刊物看呢,當然很歡迎。只要我一開口,你是不會拒絕的。我怎麼辦呢……我考慮再三,我還是不開口。首先我是姐姐,然後是編輯。不過你快點吧。在我們9月號評論你的同時,就在《人民文學》發表吧!」

不久,中國作家協會舉辦第一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我們的軍長》榮獲了一等獎,成為我獲得文學第二次生命的象徵。是志鵑姐最先伸出手把我拉回文學天地中來的。

隨後我找到了情投意合的妻子,建立起一個和睦溫馨幸福的後方。

在半個多世紀裡,不論是我的事業還是我的生活,志鵑阿姐一直在默默地關照著。

進入新時期,她邊做編輯邊搞創作,在不斷發現新人、推出力作的同時,她寫出了《剪輯錯了的故事》、《草原上的小路》等不模仿別人也不重複自己的好小說。正當看到一個茹志鵑新文風越來越鮮明之時,她卻心甘情願地把精力放到上海作協領導工作上去了。

其實,志鵑自己何嘗不知道這對她是極大的損失和磨難呢?我曾問過她:「你幹嘛要擔任這工作,這會影響寫作的。」

她說:「我想為年輕人創造點條件,叫他們早點出頭。他們有才能但缺少經驗,要有人幫助解決困難才能闖出一條路來。我願意為他們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