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不是一篇悼念文章,我此時此刻的心情不是「悼念」兩字能形容的。
志鵑去世對我來說不只是走了一個戰友,一個親人,隨她而去的是我經歷的一個時代。那是個光彩奪目、青春煥發的時代。物質上很艱苦,精神上很多彩,我們在槍林彈雨中奪取明天,相信明天更美好。
半個世紀過去了,中國人的生活有了根本改變,不管物質方面、精神方面,都比那個時代好了上百倍上千倍。
但是,我們是不是也失去了點什麼寶貴的東西呢?比如說那種親密、無私,甚至可以說聖潔的人際關係……
二
我知道阿姐會生氣,因為遺體告別那天我哭了,當著一屋人我出聲痛哭。她警告過我:「小鄧,你記住,你要是再當眾哭鼻子,我永遠再不理你,我是說話算話的!」
說話時間是1947年一個夏夜,在魯南突圍的路上,在茹志鵑寫過的「澄河邊上」。
華東野戰軍文工團一個隊正在葉飛將軍率領下,擺脫九倍於我的敵人的追擊與攔截,越過津浦線,超過澄河,向西疾進。
那是華東戰場最殘酷、最激烈的一年。我們剛在孟良崮消滅敵軍74師,增援敵軍就沿隴海路、膠濟線、津浦路從南、北、西三面合圍撲來,只在東邊留一齣口,口外是大海。老蔣先生給「徐州剿總」的命令就是「把陳、粟共軍趕過大海!」我們跟蔣先生鬥了鬥心眼:白天在敵機偵察下紅旗招展地擺慶功宴,演戲祝捷;夜幕一落分頭轉移,悄無聲息地從敵軍夾縫中鑽出口袋。南、北、西三面並進,只留下大海一面供蔣先生憑眺。野戰軍文工團分作幾隊深入部隊。我和志鵑姐到一縱部隊演戲慶功。天黑戲散就隨部隊插入魯南敵後。先向南疾進,天亮後有敵機偵察時轉向東行,來到沂河岸邊,接到命令停止前進,埋鍋造飯,指戰員抓緊時間休息。大家以為吃飽肚子後要東渡沂河。不料一覺醒來,接到緊急命令做180度轉彎,沿白天走來的路退回去。
就這樣,我們遠離了根據地沂蒙山,向豫、皖、蘇、鄂一帶走了下去。正逢雨季,走山道山洪暴發,走平原遍地成河,最難走時拼搏一夜才移動四公里!腳上的鞋被泥水漚爛山石磨穿只好丟掉,軍裝淋溼了烤乾,烤乾了淋溼仍貼在身上。多少個日夜沒正經開飯沒進村宿營,餓了抓一把雨水漚爛的煎餅渣填到嘴裡,困了邊走邊打瞌睡。因為不定什麼時候就碰到敵人伏擊,我兩個腳掌潰爛,背部生起核桃大的膿瘡,仍舊咬緊牙關前進,不敢掉隊一步。
這天夜裡正走在一片泥濘的小道上,後邊趕上來一支炮兵,帶著幾頭馱炮彈的騾馬,一會兒插到我們左側,一會兒漂躥到我們右側,把隊伍攪得挺亂。走到一個岔路口,我站住腳想看清前邊同志往哪邊走,一匹騾子從我身後躥過來,炮彈箱鐵角正撞在我背上瘡口,鑽心劇痛使我頓失控制,尖叫了一聲中帶出了哭音。立即招來一陣責備與嘲笑:「嘿,碰一下就大聲叫痛,像個丘八嗎?」「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哭,你算輕傷還是重傷呀!」「這動靜像個男人嗎?」……
我那一點哭音本是在失控狀態中流露出來的,發現後已極力忍住,他們這一說,委屈超過了痛感,也惹起逆反心理,能忍我也不忍了,索性痛痛快快地放聲哭起來。火上澆油,又引出來怒吼聲:「要哭到路邊哭去,別叫我們陪著丟人好不好!」「這麼大了,理智點!」
一片男人聲中,冒出個女中音的話聲了:「你們公平嗎?炮彈箱把他背上的瘡都撞破了,怎麼不說炮兵反倒說他呀!」她提高聲音嚴厲地喊道:「炮兵同志,騾子撞我們人了,為什麼還不來人牽著!」
這兩句話一說,把責罵聲壓下去了。有人跟著說:「可不是,小鄧背上血都滲出來了。」炮兵那邊本來看著我笑的,這時不笑了,有人默默走過來拉住了韁繩,把騾子牽到一邊去了。
我想收住淚水卻收不住,只是剛才帶有苦味這時變得甘甜。我站到路邊等說話的女同志上來,輕輕叫了聲:「志鵑姐……」還沒等我說出感謝話,她拉了我一下,壓低聲音說:「小鄧,你記住,要再看見你哭鼻子,我永遠不理你。我是說話算話的!」
這話我記住了。此後幾十年我幾乎沒再哭過。1957年定為「右派」,我沒哭。「文化大革命」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我眼都沒眨。甚至母親去世也只是默默地擦了擦眼淚。在去殯儀館的路上我告誡自己:「快70歲的人,不要失態。」可是一進靈堂就失去了理智。
三
50多年來,我的小說中出現最早而又重複最多的女性形象,就是位大姐型的女兵。
我第一篇小說寫於1952年。那年夏天我作為「赴朝慰問團創作組」成員住在大連寫作。我寫了篇小說叫《咱們都是同志》,寫的是朝鮮女兵救助中國人民志願軍傷員的故事。寫好後交給團長田漢同志審閱。田老讀完高興地說:「小小年紀寫女人還寫得不錯嘛!女兵金大姐形象生動,毫不概念化。八成你心裡有個人作藍本。」
這篇小說處女作發在北京文聯的《說說唱唱》上。發表後主編趙樹理同志對我說:「看來你能寫兵,下個月正逢‘八一’,刊物要發篇紀念性作品,你再寫篇好不好?」
我就寫出了第二篇小說《成長》,是抗日戰爭故事,主要人物又有個女兵!老趙同志看了後說:「女兵寫得不錯,就是認不出她姓甚。別的字你寫不清楚,我根據上下文能猜,這姓名沒法猜。到底是個啥大姐?」我拿過紙寫了個「茹」字。老趙同志看看說:「茹大姐?你咋想出這麼個姓來,這叫我上哪兒猜去?」
那時我20多歲。後來被劃人另冊停筆22年。小平同志的撥亂反正政策再給我寫作機會時,我已年近半百。第一部中篇小說就是《追趕隊伍的女兵們》,寫了一群女兵。我對其帶頭人、班長周憶嚴描述是——
「周憶嚴今年19歲,但看起來要大些,即使在比她大三兩歲的人中間,她也像個大姐。她很少發火兒,至多臉紅一陣,話語帶點顫音;碰上叫人們狂喜的事,她也不會大笑大喊,多半把兩個好看的嘴角彎上去,輕輕地在嗓子裡格格兩聲……」
周憶嚴班裡還有個比她小6歲的小兵,既不懂事又老氣橫秋外帶調皮搗蛋。在艱苦戰鬥中周憶嚴以班長的嚴謹和母愛溫暖竟把她調理成了合格的革命戰士。
這幾篇作品似乎只有最後一篇志鵑看過。這篇小說發表不久,她來北京開會,一見面就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追趕隊伍的女兵》我看了,寫得不好。開頭虛張聲勢,好像周憶嚴身上要發生很多驚心動魄的情況,結果什麼大事也沒有,毫無精彩之處。」
過了一陣她忽然問我:「我只比你大6歲嗎?不止吧。」
我說:「宿遷戰役時我15,你滿21。」
她說:「我一直覺得比你大得多……」
過了一會兒又說:「你現在大了。《軍長》、《那五》都寫得蠻好嘛。寫那些才顯出你的特色來,不要再寫什麼女兵了。」
大概她沒看過我另外幾篇寫女兵的小說,因而提也沒提起。
我直到最近才發覺這個女兵形象,在我作品中出現最早而又重複最多。我從沒意識到這是志鵑姐的影子。把人物命名為「茹大姐」完全是下意識的。
我慶幸以前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沒請志鵑看這些作品。看了她肯定不喜歡。我寫得不像,連她十分之一的面貌也沒描述下來。我寫她永遠不會趕上安憶。
但是這篇文章我不能不寫。不寫我的心安不下來。我只能寫我心中眼中的茹志鵑,和別人心中眼中的她未必一模一樣。我只想把自己心目中的茹志鵑記錄下來,為懷念她的人增加點話題,給研究她的人留下點資料。
四
戰爭時期,革命軍隊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親密、坦誠、透明、平等。也爭吵,也慪氣,但說開就完,不搞你死我活的鬥爭。見不到敵意攻擊、惡意誹謗、穿小鞋、放暗箭、臉上賠笑腳下使絆等醜行。我十五六歲時常受幾個大同志數落、氣惱、冷落,原因在我。他們無壞心也無惡意,充其量是用成年人的標準來衡量一個孩子的言行,恨鐵不成鋼。這是我成年後回首往事悟到的。在當時我卻是很不服氣,很憤慨。在逆反心理作用下還故意幹惹他們生氣的事,當然他們也有誤解我的時候,我真的在做好事也被看成是逞能幹、出風頭。
平心而論,當年同志們對我還是夠容忍的。假如今天有這樣的孩子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喜歡他,我的態度也許要比當年人家對我強烈得多。瞧麼,年紀不大,毛病不少,任事不懂,老氣橫秋,鷹嘴鴨子爪,能吃不能拿!叫他點汽燈燒壞紗罩;叫他敲鑼敲斷鑼錘;唱歌跑調;演戲淨犯「舞臺自由主義」。秧歌戲本就以唱為主,派他個主要角色,上臺去沒唱兩句覺得嗓子不好,竟大聲向樂隊宣佈:「別拉了,不唱了,改成快板。」弄得後臺樂隊無法伴奏,前臺演員不會接詞兒。團裡開會批評這一錯誤,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定語。這叫個什麼?個人主義?英雄主義?自由主義?都欠準確。只好現創造個名詞「舞臺自由主義」!有時他也想幹點好事,結果把好事幹壞。部隊住在老鄉家,幫群眾幹活兒是好事。掃院子、打柴火都行,可他偏要給房東到井上挑水。沂蒙山區挑水用瓦罐,水沒挑來罐子打了好幾個,只好大家湊錢替他賠!戰爭環境中人們難免有些暴躁,責罵他幾句無可厚非。
卻也有人不惱怒,不發火兒,以更深的愛心來感化他。這樣的同志有:馬旋、魯萍……不止一個,總代表就是茹志鵑。
被騾子撞後有一天白天行軍,碰到敵機轟炸,她跟我趴在一個墳頭後邊,敵機俯衝掃射時我們埋下頭,敵機掃過後我們就聊天。她好像不經意地問我:「那天你為什麼故意放聲哭?」
我說:「疼的,騾子把我背上瘡撞破了,我忍不住疼。」
她說:「頭一言是沒準備,忍不住,可一發現你就忍住了。正好這時有人出來批評你,一聽批評你又故意放聲哭的,對不?」
我衝她笑笑:「你看出來了!」
「這點鬼把戲還騙我?你跟他們故意賭氣,是不是?」
我說:「我忍住疼不再哭,他們還罵我丟人!反正是丟人,那就哭個痛快。」
「我正要替你說話,可你這一哭我沒法說了。」
我搖頭說:「說也沒用,反正我在他們眼裡一無是處!」
「不,許多同志還是公平的。丁隊長、馬旋、顧繹,連小梁背後也說你有優點。」
「我還有優點?」
「從突圍以來,你沒掉過隊。」
「這是應該的。」
「應該的事多了,並不是人人都做到呀。還有,在澄河邊上,你跟小耿兩人在河岸上放哨,前有洪水後有追兵,你毫無懼色,設法聯絡上膠東民兵,把我們大家都架過河來了,這應當算堅強勇敢吧?給你倆記一功也不算過分吧?」
我暗中得意,但仍用不在乎的口吻說:「嗬,照這麼說我還不錯呢!」
「你打鑼用心時打得很好,汽燈也點得不錯,演戲也入戲,既不忘詞也不怵臺。你還能編快板,填唱詞,按你的年紀這也不容易。」
「可除去你誰也不承認我也有長處。」
「那是因為你尾巴翹得太高,引人反感,其實大家心裡也承認你有優點。」
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就算人家不承認,自己總還得承認吧?首先要自己看重自己!自己把成績不當事,當著全隊一哭鼻子,人們當然就只記著你的眼淚鼻涕,誰還記得你放哨值勤的樣子?划得來嗎?」
我不再嬉皮笑臉,有點難堪地把頭枕在胳膊上了。
她眼睛盯著我繼續說:「你的優點,要培養出來並不容易。你的缺點都是些屁事,注意一點就可以克服。叫小缺點掩住了大優點,不上算,好冤枉!」
我已養成條件反射,聽到教訓從心底反感,可是志鵑教訓我,我卻沒有反感。聽別人一說我就渾身發冷;志鵑說我卻能從心底生出暖意。嘴上不說,心裡把她的勸告接受了。
不久調整序列,男女分別編班。唯獨把我從男兵班抽出來,編進茹志鵑當班長的女兵班;後來又改回來男女混合,我仍留在她的手下(有人說是羽翼下)度過了解放戰爭的大半段時光。我一人調進她組時,隊長一宣佈就有人發出了笑聲。隊長特意做了解釋:「這是茹志鵑同志建議的。她說女同志組確實需要有個男同志幫助做事,大家想想前天夜裡行軍的事,那就是個例子……」
連續雨季行軍,同志們的大腿都被磨破漚爛,夜行軍時男同志都「解放前進」。前晚走到半路要換向導,前邊傳下口令:「往後傳,有穿著褲子的上來一個。」傳遍男兵隊伍沒人應,傳到女兵處才有人回話:「請男同志先穿上褲子,我們好上去。」傳到一半,有人醒悟似的說:「男同志穿上褲子直接去找嚮導好了,還用女同志上來幹什麼。」
隊長這樣一說,沒人做嘲笑狀了。會後,丁隊長把我叫到一邊說:「今天你表現很好,有人笑你也沒吵,這就是進步。」我說:「我服從命令。」我沒講茹志鵑已經給我透過信。頭一天她對我說:「男女同志要分開編組,可我想把你調到我班裡來。」我說:「我願意。」她說:「你要想好,這班可就你一個男同志啊,有人會說笑話的,你不要跟人吵!能做到嗎?」我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她才去隊部提的建議。
自到她手下我的日子就好過了。沒有人對我再說刺話,我也就不再賭氣鬥嘴。怕給組裡添煩,我也少惹是非。在男同志組時,別人都比我年紀大,我幹活兒少點心裡無愧。一夜行軍走得腰痠腿疼,到目的地號房子抱鋪草我就偷點懶。如今我是唯一的男子漢,不能女同志幹活兒我反賴著不動。有一天我在泥濘中掙扎著打起擺子來,渾身發抖兩腿拌蒜。茹志鵑過來要揹著我走,遭到我強烈抗議。我賭氣離開她跟馬旋一塊兒去走,雖然是由馬旋拖拉著走完全程,但沒叫人背。這樣,在小組會上我就受到了表揚。我以前淨受批評,一表揚渾身緊張,從此事事小心,不敢放任。我這擺子是隔一日一發,發燒時我決不聲張。有一天我參加抱鋪草,動作慢了點,並且喘粗氣,茹志鵑馬上伸手摸我的臉,摸完立刻說:「放下,你在發燒,為什麼不說話?」我說:「我能幹!」她瞪眼說:「我命令你坐在這裡給大家看背包。」我站著不動,她兩手按住我的脖子硬把我按在背包上,又打我一拳頭說:「氣死人!」扭頭就走了。我坐在背包上禁不住眼淚直流。我自小離家,幾乎不知道什麼是母愛,這一拳打出了我對她的信賴與敬畏。是一種小輩對長輩的依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