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唱!往下唱!把式們都在叫。我又往下唱了。
那一夜,我覺得時間很長。
好在有篝火,我也沒覺出冷,我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天似乎一直黑著。我能看到隱在黑裡的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非常乾淨,像正在聽童話故事的兒童一樣,充滿了好奇和渴望。
唱下去,唱下去,一堆聲音在叫。
記得,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裹挾著我,我就一直唱下去了。
到了八月十三這一天,九股子的麻繩把齊飛卿綁。
亡命旗子脊背裡飄,刀斧手提的是鬼頭刀。
推哩搡哩來到大十字,卯時未到就問斬哩。
追魂炮,催人魂,鬼頭刀,耀眼明。
一刀砍上沒動靜,脖子裡起了個紅印印。
第二刀下去沒反應,齊飛卿鼻子裡打冷哼:
「瞎狗贓官不是人,刀斧手也是個囊包。
要殺了你就拿上個利刀子,給老子給上個利索的。」
齊飛卿這裡暗把氣功運,一刀之罪他三刀都沒殺成。
監斬的官兒著了忙,怕的是有人來劫法場。
趕緊把齊飛卿按到街臺上,脖子裡墊給了一塊磚,
老刀放上咯吱咯吱鋸,鋸了半天才鋸斷,
人頭骨碌碌滾到街當間,「噗」的一聲熱血噴出十丈遠。
這時節法場上沒旁人,大十字裡陰風慘慘日無光。
可惜了涼州的英雄齊飛卿,死了個不明不白又冤枉。
按理說一刀之罪一刀亡,為什麼三刀還要把頭鋸斷?
這時節沒有一個人敢來問,更沒有一個劫法場的人。
鋸死了齊飛卿贓官的心裡平,炮聲三響開城門,
進來了看熱鬧的鄉里人,人山人海往大十字裡湧。
跑到法場跟前看,一個個都說是怪可憐。
把式們都倒抽冷氣,半晌不語。我怕這內容刺激飛卿,剛要說點啥,卻聽得飛卿笑道,那疼,也是一陣陣的事。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若是再活一次,我還是會跟官家斗的。
我雖然很敬佩飛卿是條漢子,卻想問他,你鬥來鬥去,又能鬥出個啥結果?真正的天下太平,是鬥出來的嗎?但我怕這種話,會影響他的心情,就硬生生嚥進肚裡。我很想打聽那個能消解仇恨的木魚令,但又想,他連自家的仇恨也消解不了,定然不知道啥是木魚令。
怪的是,那一夜,我沒有感受到時間。在我的世界裡,一直是黑夜。——後來,我在回憶時才記起,那篝火,沒人添柴,卻一直自個兒燃著。
我不知唱了多久,我被一種魔力迷了。我的手指在瘋狂地彈撥著三絃子,我的嗓子雖然嘶啞了,那聲音卻自個兒往外湧。
……楊成緒,酸了心,爬到塵埃來祭靈。
一道祭文寫得好,字字血淚祭英靈:
「生是人傑真英雄,為了窮漢人丟了命。
陽世三間硬錚錚,陰曹地府也是鬼中雄!」
祭罷靈,忙起身,收拾屍靈安葬定……
忽然,我聽到了一陣狗叫聲,我看到我的狗——應該說是狗的靈魂——撲了上來,撲向那些環伺的幽魂。狗狂哮著,撲咬不已。罩在我四周的黑,慢慢地散去了。
眼前出現了一個亮暈,非常像呵在冬天的窗玻璃上的氣,相異的,是那氣在內收,這暈卻在外散,我就看到了白暈中的白駝。白駝發出怒哮似的叫,邊叫邊吐唾沫。那樣子,像發怒的機關槍在叫。
慢慢地,眼前的那黑,才煙一樣完全散了。我看到了沙丘。不知何時,月亮爬上了沙丘,不很亮,但肯定是月亮。我不知道,那月亮,為啥進不了剛才的世界。卻又疑惑,這是不是真的月亮?
我看到,白駝一身汗水,看那樣子,它不知叫了多久,才喚醒了迷醉的我。
後來,上師告訴我,那一夜,幸好有白駝和狗,要是那一夜沒它們的話,我就再也出不來了。我更感激我的狗——幸好它沒去投胎——它以它的方式保護了我。那些幽魂,想來是真的想留下我的,他們太孤獨了。
我的心忽然抽疼了。
我甚至產生了留下來的衝動,多好的朋友呀!我的一生裡,很少有這樣暢快的相聚,但我知道,這念想很可怕,它會讓我上癮,要是它完全佔有了我的心,我就再也出不來了。我著力地想那些讓我牽掛的事,來幫我擺脫留下來的念想。最後,佔了上風的,還是我的使命。我想,我不能讓這故事,在歲月中永遠地消失。沒有我,那些世界,也許永遠就沒了。此外,還有許多事,需要我去做呢。
採訪結束了。
月亮透出了雲縫,沙丘亮如白晝。整個沙丘上,擠滿了無數的幽魂,都想參與進來。我發現,他們多是那些死於土客仇殺的人。我聽到了他們的哭鬧和喧囂。他們也有無數的故事,他們不希望我離開他們。我很感激他們的真情,但我得回去了,我需要來自陽世的食物,那些壓縮餅乾,只能支撐到我走出野狐嶺。
我說,下次吧,下次吧。
我聽到了無數不捨的嗚咽,像大風掠過胡楊的樹梢。
於是,我噎噎地說,要是你們捨不得我,就來當我的護法吧,包括把式們、槍手們和所有的你們。
我聽到了一陣欣喜的湧動。我發現,他們開始融入我的生命壇城。
那次採訪雖然很圓滿,但我一直沒弄清我的前世是誰。我覺得,那些被採訪者都可能是我。我可能是漢把式、蒙把式,甚至是駱駝和狼。只是,我不想跟三個人沾邊,他們是豁子、祁祿、蔡武。就是說,我可以容忍自己是動物,但不容忍自己在前世裡當過小人。不過,這想法雖然很陽光,卻只是一個無法確證的意願。我只能選擇將來,我選擇不了過去。我知道,一個個當下,都會成為過去。所以,為了我的將來,我會過好每一個當下。
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前世,會是馬在波;但我最感到親切的,是木魚爸。至今,我仍能感受到他靈魂深處的某種疼痛。每一觸及,心就會抽疼。
於是,在那個月夜裡,我朝木魚爸喊了一聲:放心,我不會失信的!
我很想聽到木魚爸的應答,不想卻聽到了一聲狼嚎。那聲音,悠悠地拋向天空,像一根長長的繩子。
感謝天降瑞雪,也感謝白駝找到的那些蓯蓉,支撐我完成了採訪,歷經了好多天的跋涉之苦,我才走出了野狐嶺。一年後,為了踐約,我趕往嶺南,多方周折,終於找到了木魚爸提到的那個堵仙口——那兒已經變成了水庫——找到那個非常平整的、很像漢白玉的大石。在石下的木盒裡,有幾本發黃的木魚書。
那夜,我沒有回到住處。我開啟睡袋,睡在那個平坦的白石頭上。我希望木魚爸來找我,但等了一夜,他也沒有來。只有風掃石穴聲,似在嗚咽。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倒是那老狼的影子,時時在我的生命裡晃。
忽然,一個聲音怪怪地問我:你講完了嗎?接下來,該我講了。
這聲音,讓我頭皮發麻了。於是,我生起了巨大的疑惑:
我是不是……真的走出了野狐嶺?
——2012年7月初稿於雪漠禪壇
——2013年9月二稿於雪漠禪壇
——2013年11月三稿於雪漠禪壇
——2014年1月16日四稿於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