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忘不了阿爸上吊時的情景。
那天,村裡人請阿爸去唱木魚歌。那時節,唱木魚歌是人們眼中很吉祥的事。所以,每逢過年過節,或是蓋房,人們就會請阿爸和幾個盲佬唱木魚歌,圖個吉祥。阿爸會唱許多木魚歌,像《二荷花史》《花箋記》什麼的,阿爸都能唱得爛熟。但阿爸的唱,跟以前盲佬的唱有些不太一樣。阿爸唱得很雅。他用自己的文才洗盡了許多木魚歌的「俗」。先前的木魚歌中,有很多黃段子。阿爸嫌它們誨淫,就堅決地刪去了。阿爸將那些傳統的木魚歌都洗了一遍。後來,德國大詩人歌德讀到並大加讚賞的《花箋記》,就是阿爸老唱的版本。那《花箋記》,真的是文采四溢,難怪歌德稱讚它是「偉大的詩篇」。
但阿爸也越來越窮了。也許,當智慧女神賜福於某人時,真的要讓他付出貧窮的代價。後來,我在許多人身上發現了這一點。那時,家中除了那一包包黃燦燦的木魚書外,算得上一貧如洗了。記得那時,我們姐弟幾個,都不穿褲子的。自從媽的一條褲子穿破後,阿爸就將自己的褲子給了她。後來,他外出時,媽和我們就只能待在家裡。
阿爸去唱木魚歌那天,媽正好去馬家票號幫工。阿爸等不及媽回來,就穿著唱木魚歌特有的行頭——長衫出門了。知道這事的,是跟他一起唱木魚歌的搭檔。當阿爸說他沒有褲子時,那人說,穿了長衫即可,沒有人會鑽進裡面看你有沒有褲子的。
那天唱木魚歌時,阿爸盤腿坐著,沒人發現他有什麼異常。
後來,阿爸起身時,一手撐搭檔的肩膀,想借借對方的力。哪知,阿爸正要起身,那人一塌膀子,阿爸便摔倒在床上。這時,誰都發現,穿著長衫的阿爸竟然沒穿褲子。就這樣,阿爸出了大丑。
回家後,阿爸就在樑上掛了一道繩子,將腦袋伸了進去。幸好,阿爸剛蹬倒小凳,就有人來找他。
那時節,我正在外面挑野菜。遠遠地,就見門口圍一群人。到了近前,聽到大伯正在勸阿爸:「你怎麼是這號人?好死不如賴活著。你一無常,丟下孤兒寡母,怎麼辦?以後有什麼難處,你張嘴。」他帶來了一匹布。大伯家底子好,他跟阿爸一樣,都繼承了一些地。阿爸的地沒了,他的還在,日子就好過很多。媽無聲地哭著,手帕全溼了。弟弟們半裸著身子,腿上盡是泥巴。
我看到了阿爸木然的臉,不由得哭出聲來。聽到哭聲,人們讓開了路。阿爸的臉灰灰的,眼球顯得發木,但分明還活著。我舒了口氣,淚卻嘩嘩了一臉。記得有幾次,阿爸酒醉後,老是誦一首詩。阿爸只有在誦詩時,才顯出十分的神采,他旁若無人,大聲吟一首清詩:「寒甚更無修竹倚,愁多思買白楊栽。全家都在風聲裡,九月衣裳未剪裁。」有時候,阿爸能誦出一臉的淚。每到這時,我就知道,阿爸又為什麼事發愁了。
村裡人也勸阿爸靈活些,去學個手藝,阿爸卻依舊木著,這日子,明擺著沒法過了。沒有地,就沒有收成;沒有手藝,就掙不來工錢;沒有力氣,也當不了長工。阿爸有的,只是那些泛黃的木魚書。他將它們鎖在那二尺寬三尺高的書櫃裡,時不時取出,搖頭晃腦唱一陣。書櫃裡還有幾本書,阿爸說是好幾代祖宗寫的,以木魚歌的形式,記載著幾百年來發生的大事。這是歷史,也是一個村落存在過的證據。阿爸也時時續寫此書,記載天時的變化,諸如何時地震,何時有洪水,何時發生過什麼大事。朝廷有史官,百姓沒有史官,但百姓也有自己的史書,我當然沒想到,這書會躲過後來的那場大火,半個世紀後,被人發現,傳到日本,在世界上激起大波。據說,這是世界上第一部家族編年史,其價值,可和出土的敦煌古籍媲美。可到了那時,阿爸早成了一堆骨頭。他忍飢挨餓寫的那些文字,反倒養活了很多研究它的人。
百年後那些書的輝煌,不能使阿爸的飢腸不再轆轆。每次去人家唱木魚歌回來,微醉的阿爸也會自吹自擂,說在歷史的座標上,他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他除了寫那本永遠寫不完的書外,也寫詩,詩中多激憤。我那時已識了不少字,但我還是看不懂阿爸的詩,不過,我能感受到阿爸詩中的氣。那氣和木魚歌一個味兒。阿爸把那股氣融入詩中,用它來薰陶子女,每天晚上我都要和三個弟弟背那些詩。阿爸還給村裡其他小孩免費教木魚歌。那時,他甚至願意將自己最惜愛的三絃子拿出,讓那些小孩們胡亂撥弄。小孩們不懂木魚書,但愛彈三絃子,為了能彈到三絃子,他們就只好背木魚書。就這樣,許多小孩都會唱木魚歌了。阿爸管教小孩們唱木魚歌叫種書田。但那書田,是種不出糧食的,阿爸連個囫圇褲子也穿不上。媽曾勸阿爸,讓他把那長衫改成衣褲,阿爸不讓,一則長衫是讀書人的象徵,二來,給人家唱木魚歌時,必須穿長衫,那長衫,等於吃飯碗了。當然,誰也不會想到,阿爸的長衫下,竟會是赤條條的身子,真丟死人了。
村裡人勸了許久,阿爸才長吁一口氣,那木木的眼神轉了,從眾人臉上掃過,在見到我的那一瞬,他彷彿笑了一下。
我跪了下去,捉住了阿爸的手。
後來,阿爸將村裡發生的許多事編成了木魚歌。他歌頌賢良人,鞭撻作惡者。因為這個原因,阿爸的臉上老是有傷。因為一些惡人聽到罵他們的木魚歌后,就找上門來,用瘋耳光往阿爸的臉上扇。不幾年,阿爸的前門牙就沒了,那是被直衝面門的拳頭打飛的。從那以後,就沒人請他唱木魚歌了,因為他的嘴收不住氣,唱起歌來顯得含糊不清。
為了養家,阿爸除了讓我去給馬家放羊外,還讓我學木魚歌。我的記性好,幾年過去,我全部記下了阿爸視若珍寶的古本,也記下了他寫的那些被譽為「偉大詩篇」的木魚書。於是,遠遠近近的人都知道了「木魚妹」。
再後來,阿爸又發現了一批珍貴的木魚書,那人要價較高,阿爸實在刮不出一兩油水了。看到阿爸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怕他憋出病來,就對他說,你賣了我吧。
阿爸當然不願意。後來我開導他,說我遲早得嫁人,你又不能養我一輩子。等我將來嫁人時,這些珍本木魚書早被人糟踐了。我說女人嘛,要是找不到真愛的人時,嫁誰還不是嫁?
我終於說動了阿爸。就這樣,我進了驢二爺家,成了他的童養媳。
村裡人都說,木魚妹掉富窩裡了。阿爸甚至也這樣認為。
那時節,我當然不知道,驢二爺的小兒子,腦子不太清楚。他與其說要個媳婦,還不如說要一個照顧他的丫環。
這一切,我都認了。我想,一切都是因緣定的。
4
在我進驢二爺家之前,驢二爺老是叫媽去他家的廚房幫工,從短工變成了長工,工錢是一年一石二斗大米。這工錢,是大漢的數兒,阿爸沒說什麼,就答應了。
媽的茶飯好,遠近有名。這茶飯,也和寫文章一樣,要有天賦,有人做了一輩子飯,仍是一鍋糊塗漿子。媽有好幾樣絕活,比如,她能用芋頭做出三十六個菜,有色有香,絕不重樣;她的客家菜,也獨有味道,驢二爺很是喜歡。
但那窮,仍老醋蝕鐵一樣侵害著阿爸的身心,不到四十的他顯得很老,很瘦弱,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他只有在微醉時——有時,大伯也會請他去飲幾杯米酒——才搖頭晃腦,旁若無人地吟唱木魚歌,聲音很大,中氣十足。村裡人聽了,都說:「聽,那書呆子,又唱戲文了。」卻都不嘲笑。在我的家鄉,沒人嘲弄讀書人,只會罵那些不學無術者。
阿爸上吊被救活後,有好幾天不出門,他覺得臉面丟光了。期間,捉弄他的搭檔送來了一匹布,阿爸還是不原諒他,後來那人請他去唱木魚歌,他也不去,雖說每次唱歌總能掙些吃食,但阿爸寧願捱餓,也不再跟那人搭檔了。想是阿爸一想那事,就覺得沒意思活了。也許,阿爸的眼裡,那「意思」,比活更重要。
媽勸阿爸,你要什麼意思?酸文人幹個什麼,總愛找個理由。其實,活就是活個過程,甜也嚐嚐,苦也品品,樂也有過,憂也受過,七葷八素都經經,別死鑽牛角尖了。
媽原是唱粵劇的,懂些文墨,當時有好些大戶家的少爺追,她卻不正眼瞧他們,偏偏愛上了一個書呆子。那時,有人老誇阿爸的文才,說是這樣的人,能中狀元的。媽也不管中不中,就嫁了過來,再說那時的家底也算殷實。後來,為了那些據說已絕版的刻本,阿爸賣了地。再後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將剩餘的家當全燎了。阿爸拼了死命,只搶出那個書櫃。火燒當日窮,我家就一貧如洗了。好在阿爸會唱木魚歌,村裡人祭土地時,總要請他,事完後謝幾升糧。雖說寅吃卯糧,但那三寸喉嚨,倒也能糊住。
阿爸稍好些時,媽就到驢二爺家的商號裡去了。這商號,是「馬合盛」名下的分店。據說,全國有好些這樣的店。每到分紅節兒,那些駱駝就會馱了金,馱了銀,沿了那千里駝道,把金銀送往驢二爺的老家。
據說,驢二爺有兩個家,嶺南一個,涼州一個。在嶺南,驢二爺住的是碉樓,是堡壘式的一種房屋,高牆,大院,上有炮樓,炮樓上有土炮,也有槍手。土客械鬥時,有好些殺瘋的土人打了來,殺了一條血路,連一些縣城也攻下了,唯有驢二爺不尿他們。那群土人氣急敗壞,率眾攻打,但攻了幾個月,也沒能佔半點便宜。再後來,更多的亂民圍了來,殺官的,造反的,血流成河,但也入不了驢二爺家的碉樓。當時,那碉樓裡,擁集了好幾百人,以避戰亂。再後來,總督前來巡視時,對碉樓讚歎不已,題了一個匾:「退一步」。這題詞莫名其妙,叫後人們猜測了幾十年。
驢二爺的碉樓高達數丈,箭垛槍眼,到處都有,可以向堡子下面的各處發射槍彈。這碉樓,是個留學日本的客家子弟設計的,後來也成為當地一個有名景點,一些外國人看了,瞠目結舌呢。
記得,媽講過她第一次進碉樓時的感覺,她首先感到的,是那威焰赫赫的擠壓。那尺把厚的包了銅泡釘和鐵皮的大門,那牆角上的炮樓,那牆上巡邏的護院家丁,那紅紅的怪模怪樣的屋簷飛角,都在對她說話,說一些讓她很不舒服的內容。
驢二爺老是抱個水煙壺。這是個瘦小的老頭子,尖下巴,小眼睛,幾根風中亂顫的鬍鬚。據一個尚相者說,這驢二爺,是典型的窮相,無多少福祿。他的富足,想來是祖蔭所致。也倒是,他的祖宗以德經商,廣散其財,澤被四方,才有了一百多年不敗的家運。一人有福,拖帶滿路。都說,驢二爺沾了祖宗的光。
媽說,驢二爺的小眼睛很亮,第一次看她時,她就有種被剝光衣服的感覺。某次,媽去山裡打柴,途中遇狼,就解下脖中的頭巾一下下掄,呼喊救命。恰巧,這瘦老頭騎馬過來,放一槍,嚇跑了狼,將她拉上馬來。驚魂未定中,媽覺得那爪子摟在了自己胸上,她不善騎馬,不敢亂動,由那爪子揉捏了一路。到村口,驢二爺才放下她,說:「日怪,生了幾個娃兒,咋還有這麼大的奶子?」這事兒,媽一直沒敢給阿爸說,但一想這事兒,她就想發嘔。自打進了那碉樓,媽老是覺得那小眼睛一直扎自己的背。
後來,這事兒,媽告訴了她村裡的一個姐妹——就是你們現在說的閨蜜,叫她以後小心些,彆著了驢二爺的道兒。媽本是好心,沒想到那閨蜜嘴碎,一傳出去,就成一溜風了。好在只是在女人堆裡傳,爸還不知道。
那時,我還想不到,日後家中的許多災禍,會跟驢二爺有關。
5
那時節,我也常常看到來我們這兒運茶的駝隊。阿爸也喜歡那些駝把式。他更喜歡把式們唱的那些民歌。阿爸幾乎喜歡所有的民歌,像涼州賢孝、溫州鼓詞等,他都喜歡。這喜歡,就讓他寫出的木魚歌比老祖宗傳下的那些多了一份包容。媽正式去驢二爺家幫工那天,我跟著去馬家商號玩。我看到幾個把式正在練石鎖。他們把那斗大的石鎖拋拋接接,身上就多了許多犟子肉,跟那犁地的牛一樣。犟子肉是力氣的媽媽。當駝戶的,要把二三百斤的馱子搬上搬下,沒力氣不成。當初,走投無路時,阿爸也想跟駝隊去謀個營生。聽說當駝戶掙錢多,平常的長工一月工錢是兩斗大米,駝把式是四鬥,算銀元是兩塊錢。除了想養家,阿爸也想走萬里路。可惜,把式的好時光是二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一上四十,是幹不了駝把式的。阿爸想當把式時,已近四旬了,移那馱子,如螞蟻撼山,他這才息了跟把式們遠遊的心。
那時的駝隊,就是往驢二爺的商號裡運貨的。運茶,運鹽,也將一些鹽制的海產品運到西部。
我不喜歡驢二爺,卻喜歡到商號裡玩,喜歡看那些把式們練功。平日裡,跟駱駝追膘一樣,把式常要拋弄擔子石和石鎖,免得讓力氣溜走。從馱來貨物,到收集好下次馱走的貨物間隙,把式們也得練功,說是三天不練手生。曾有人撒了懶沒練功,幾個月後,就再也弄不起馱子,只好將那把式位子拱手讓給別人。有了這教訓,誰也不敢撒懶,一有時間,就嘿哈著打熬力氣。
那時節,一見我,那些商號夥計和把式們就會露出笑臉,都會說:「木魚妹,來一段木魚歌。」
要是有興致的話,我也會唱一段木魚歌。那時,我最愛唱的,是《二荷花史》的擇錦,我選了其中最好聽的段落來唱。
自從媽進了驢二爺家幫工後,一見我的面,把式們就誇媽做的飯好吃。我一聽,有點不好意思。很奇怪,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媽進了驢二爺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驢二爺家有幾十個夥計,五六個廚娘,偏偏媽去了,我就覺得不光彩,說不清為什麼。
自打媽進了驢二爺家,總是讓我牽掛,總覺要發生一件不好的事。小時候,我陪媽外出,就常有人嬉皮笑臉說胡話。有時,那驢二爺也會端著水煙鍋到家裡來,望媽時,眼裡有火星在冒。阿爸也看見了,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在驢二爺面前,阿爸的腰自然塌了三分。阿爸唯一能顯示自己尊嚴的,就是不向驢二爺張口借錢借糧,斷頓了就別處想辦法。沒錢了,可以不穿褲子,那長衫是不當賣的——當也值不了幾文。以前,驢二爺幾次提出叫媽當廚娘,別人當廚娘沒多少工錢,媽可以按大漢的份額給的,可阿爸鋼牙鐵口地說:「不!」他很少叫媽進那碉樓大院。但這次,媽還是進了。阿爸也沒發半聲嘆息,木了臉,望了一夜椽子,也讓我懸了一夜的心。
不過,到商號時,我又覺得心實落落地進了肚裡。這些夥計和把式都那麼熟悉,彷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見到他們,便覺得那驢二爺,也沒什麼好怕的。駝戶講故事時,我彷彿能看到那一浪一波盪向天邊的沙浪。我老是想象那星星點點點綴在沙褶裡的駱駝,老是想那些忽忽悠悠雲一樣飄來蕩去的羊們,心裡就會生起一種異樣的溫馨和熨帖。
記得小時候,我最愛聽的,是駝隊的故事。每次,把式們一叫我唱木魚歌,我就叫他們講駝隊的故事。
當那些醃製好的海產品達到一定量時,就該起場了。把式們就會選那些最健壯的駝來當役駝,瘦弱的或是病了的,都不讓上路。說是在長途駝運中,一個不合格的駝往往會壞事。若是有了一個病駝,一把子駱駝也就讓拖累了。所以,使役前的選駝很重要。
把式將選好的駝們趕入另一個院子,要先叫駝掉水。據說這也是規矩。駝起場前,先得叫駝掉水。掉水期間,供草供料,但不能飲水。平時駝由了性子吃,撐大了腸胃,不掉水使役的話,會弄傷駝的胃。掉水十多天後,才能使役,那時才可以恢復飲水。
這些,都是大嘴哥告訴我的。阿爸最喜歡跟他聊。他聽不懂木魚歌,阿爸就一句一句地講給他,慢慢地,他也明白了好些木魚歌的故事。他說,木魚歌唱的一些故事,在涼州賢孝裡也有。
後來,驢二爺欺負媽的事,就是大嘴哥告訴阿爸的。大嘴哥嘴大話多,因為在嶺南待的時間長,也會說些當地話,心裡有啥話都藏不住。雖然我知道他跟阿爸說那些話是為他好,但我還是嫌他話多。那時節,我便知道,有些東西,你不知道時,它便也等於沒有存在過。
大嘴哥一說,阿爸的天就灰了。
我不知道,我家後來的大難,是不是跟大嘴哥的多嘴有關?
木魚妹忽然寂了。
我感覺到她在哭泣。風吹來,在柴棵間掃出聲音,噎噎的。
我說不下去了。木魚妹說。
不要緊。我說。我可以等。
她說她難受極了。沒想到,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一想到往事,仍是這麼難受。她說,多年來,她一直壓抑著那種難受,她儘量不去想。她把那個皮球壓了許久,但在生命的記憶中,它並沒有消失。
我發現,東邊的那線月兒亮了些,天上的星星在嘩嘩。我能聽到那種水一樣的嘩嘩聲。那是天河水嗎?還是另一些生命在喧囂?
黃蠟燭搖來搖去,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我想,等一會兒,或許她會接著說,但等了許久,卻沒聽到木魚妹的聲音。
我只好吹熄了黃蠟燭。
那夜,我很晚才睡著。星星發出的那種很大的聲音,影響了我的睡眠。
夢裡,我夢到一個清秀女子,她望著我笑。我以為,她便是木魚妹,但後來,等我真的見到木魚妹時,才發現,夢裡的她不是。
我一直沒弄清,夢裡的女子是誰。
我甚至懷疑:這女子,總不是前世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