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一代的駝戶,就是這樣穿著重鞋,千里萬里的路,就這樣一步步量了去。只是那駝道,似乎太長了。日近長安遠,還有比長安更遠的地方呢,如北京,如天津,還有後來那遠到天外的老毛子住的羅剎,每一念及,便覺渺茫。
開始的時候,一想那遠到天邊的目的地,我的心就發怯。後來,爹告訴我,駝戶是不想目的地的,駝戶想的,只是下一站:頭一天,想白疙瘩;第二天,想獨青山;第三天,想紅沙崗……一天天走,一站站過。那千里萬里的路,就這樣量過去了。
我老想自己走過的駝道,老覺不可思議,後來發現了一個道理:腳總比路長。人生來,原是能走很遠很遠的路的,只要瞅中一個目標,一步步走了去,就能到達天邊的目標。那馱了唐僧的白龍馬,就是這樣到西天的。而好些涼州人雖也在走路,卻像磨道里的毛驢那樣轉圈,轉了一輩子,也沒有轉出那巴掌大的天地。我跟他們一樣,也在一天天走,僅僅因為瞅定個目標,我就走成了屬於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那個黃昏,我真的有種千里駝道上獨行的感覺。雖也有好多駝戶,但我總覺得四顧無人,滿目蕭然。我不知道,這是啥原因。
駝鈴仍單調而激越地響著。我不知道我們將走向何方,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歸宿。不過我明白,我必須得走。
因為我生來,就是走路的。不管前面是啥路,我都必須走了去。
這是我的宿命。
三、殺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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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駝隊停了下來。
到了駝撒尿的時候了。走五里路後,必須讓駱駝撒第一次尿。駱駝撒尿很重要,駝把式常說,錐掌不如放掌,放掌不如勤撒尿。
我先說錐掌。駝隊每次起場前,都要錐掌。這錐掌等於騾馬的釘掌。但你知道,那馬蹄很硬,差不多跟石頭一樣硬。釘馬掌時,先要將馬蹄按在一個木凳上,用鏟子修好那蹄子,裁去邊上破損的掌,再用錘子砸那釘子,將那鐵掌固定在馬蹄上。駝掌則不能釘,駝掌軟,裁一塊跟那駝掌形狀大小相若的牛皮,拿麻繩錐縫了即可。當然,所有新掌中,最好的是死去的駝的掌。
駝把式們惜駝的方法有錐掌、放掌、撒尿等,其中撒尿是最重要的。
我看到了那些撒尿的駝們。也許是駝們太明白水的珍貴了,它們總是捨不得一下子將尿放光。當然,也可能是駝的生理構造很特別,那尿竟慢慢地滲出尿管,滴入沙中。滴一陣,停一會,再滴,再停。
一泡尿大約得一袋煙工夫。大煙客就藉著這撒尿的間隙,抽一袋煙。這老漢離不開煙,駝戶們就叫他大煙客。我發現這老頭老用問詢的眼神望我。他當然不知道天機。天機是不可洩露的。據說,洩露了天機,要遭天譴的。問題是,天都要塌了,誰又怕那所謂的天譴呢?
道長鬍旮旯是在某一天夜裡發現那結果的。他精通時輪歷算。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十年間,他跟一個喇嘛學過時輪曆法。你可能沒聽過時輪曆法,當然更不可能聽過時輪金剛了。告訴你,那時輪金剛法,是成佛的大法。對成佛,我不敢奢望,但我還是學了時輪曆法。我花了幾年時間,才把胡旮旯的本事學了個八九不離十。反正,自我掌握了那套理論後,就從沒失過手。
不過,你千萬別把胡旮旯跟那些算命先生扯到一起。不能。算命先生可能是騙子,胡旮旯不是。胡旮旯是精通時輪歷算的專家,幾十年裡,他算出過十多次月食,從來沒出過錯。你當然可能不信,可我信。因為我也用那法子算出過幾次日月食。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我知道胡旮旯肚裡的貨色是真貨色。
就在這次起場前的一個月,我又算出了幾月後的某一天,會有一個彗星撞擊地球。記得那一瞬,我毛髮直豎。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懷疑自己算錯了,又算過多次,結果都一樣。為了驗證我的結果,我就去了蘇武廟,沒等我說話,胡旮旯給了我一封信,在信裡,他證實了我卜算的結果。
我就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上路的。
我還想在剩下的時光裡,去做命運交給我的事。這事壓了我多年。我總是在夜深人靜時被這事兒壓醒。雖然地球呀人類呀會在一年後的某一天化為灰燼,但我不想以不肖子孫的身份去見父母。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馬在波。對這人,我有著很複雜的感情。要是他不是馬家的人多好,要是驢二爺不在乎他多好,要是他的死給驢二爺帶不來痛苦多好,要是沒有以前的那些故事多好。可這麼多的「多好」,都只是一種奢望。沒辦法,命運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
瞧,他那張清瘦的臉探出了轎窗。他正看著撒尿的駝。看到他時,我總是得提醒自己,他是仇家,他是仇家。要不這樣,我還真有些恨不起他呢。
駱駝在撒尿,一線,又一點。
我還沒見過世上還有這樣撒尿的動物。我想那駝一定是在邊尿邊品味尿的感覺。駝真是有趣的動物,它們像人類品味咂入口中的茶一樣,在品味自己撒出的尿。
馬在波的臉白嗆嗆的。這個公子哥兒,能不能承受那漫長的顛簸之苦?
他也許不知道,他這一出來,就會成破頭野鬼。
不過我想,一樣,他出來也罷,不出來也罷,那掃帚星一來,一切就成灰了。
自那卜算結果出來以後,我老是想,大伯叫我完成的那個任務,還有沒有必要?
大伯叫我發過誓,這輩子,一定要取一個馬家血親的腦袋,用他的血,去祭祖宗的神位。
我瞅中的,正是馬在波。
我之所以瞅中他,還因了另一件事。這事,我以後會告訴你。要不是那件事,我想殺的人裡,肯定沒有馬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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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伯的講述中才知道那些慘事的。阿爸卻很少談這種事,他不想叫仇恨醃我們的心。阿爸總在躲避過去,他儘量用其他事塞滿心,來擠走他生命中慘痛的記憶。
我不知道,面對仇恨時,是阿爸對,還是大伯對?
阿爸想忘的,大伯老提的,是歷史上的一個有名事件,叫土客械鬥。爺爺就死在那時,跟爺爺一起死的,有好多萬。那時,土人殺了好些客家人,客家人也殺了很多土人。那次血腥的衝突延續了很多年,據說死了百萬人以上。
後來,大伯和阿爸們逃到山裡,才活了下來。爺爺那雙閉不上的眼睛老在阿爸的眼前晃。但阿爸知道,爺爺死時,已沒有了眼睛。爺爺跟幾百個土人,都被人捆了,像稻捆子那樣,被攤在曬場上,仇家們從官兵那裡借來了馬,拉著磙子,將那攤了一地的人砸成了肉醬。
血水飛濺中,聽得爺爺嘶吼了一聲:報仇呀!這聲音,在大伯的生命裡響了許多年。後來,每到清明,他就把我們叫到一起,講那個故事,叫我們發誓。
那些拉石磙的人有後臺,是一位將軍,他跟馬家關係密切。馬家捐了十萬兩軍餉,他才派來了兵。要不是那些軍餉,土人不會死那麼多。
大伯就將那筆賬記在了馬家頭上。
大伯的一生裡,一直在復仇。大伯一次次潛入馬家行刺,卻一次次被捉。馬家一次次放了他。馬家人說,那十萬兩銀子,是他們資助將軍修炮臺的軍費,跟他派兵無關。大伯當然不信。他說,不管怎麼說,沒那麼多軍餉,總兵是不會派兵來的。兵要是不來,你爺爺是不會死的。
大伯後來再也進不了馬家,因為誰也知道他是馬家的仇家。他一近堡子,大漢們就撲了來,將他趕出老遠。
後來,大伯就老是叫我們姐弟發誓,向祖宗發誓,要我們一定要殺死一個馬家人,給祖宗報仇。他說,只有用馬家血親的血祭祖宗靈位時,那些冤死的靈魂才能超升。所以,後來,我的懷中一直有一個紅包。那紅包,便是祖宗的牌位。做這牌位時,大伯和好幾位本家還用針在指頭上扎出了血,滲入那木頭中,這樣,牌位就有了靈性。
不過,在好些人眼中,馬家並不壞。他們都能說出馬家人做過的善事。我一直在猶豫和矛盾中度過了多年。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這些事以後再說,再後來,根據時輪歷算,即使我不殺馬在波,他也走不出野狐嶺。那麼,就讓我殺了他,來讓我應個誓吧。
我盯住了馬在波。
我打算在野狐嶺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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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又開始放尿了。
我說,哪有這樣撒尿的?一滴一滴,像漏水。
飛卿說,那有啥,人家駝,知道水的珍貴,不敢一下子放盡,擠一點,感覺一下;再擠一點,再感覺一下。啥時舒服了,就再也不亂撒一點尿了。
陸富基說,也不是,是駝的尿囊封閉好,一下子尿不出來。
水從駝腹下滴出,沙上的溼暈慢慢變胖了。把式們趁著這機會檢查駝掌。這是程式。因為有時,刺條也會刺破駝掌,尖石子也會嵌入錐上的駝掌。把式們就用手指一一摳了。一個把式管十一峰駝。檢查完後,他們就躺在沙上,抽起了旱菸。
駝撒尿的時間很長,足足可以抽完一袋煙。飛卿說,駱駝撒泡尿,把式睡一覺。因為才起場,把式們有意叫駝多緩一緩。
我說:「走呀!照這樣子,什麼時候才到呀?」
陸富基哈哈大笑,說,才上路,你就急成這樣?這一趟,得走幾十年。到目的地時,你正好過六十大壽。
我笑道,我才不想活那麼長,雞皮鶴髮,難看死了。
我瞅瞅馬在波的駝轎,卻見簾子低垂著。
他想什麼呢?
他是否感到了襲來的那股殺氣?
四、飛卿說
飛卿是伴隨著一聲馬嘶出現的,有好些光團伴隨著他。莫非,他真的成了城隍爺?因為結界的緣故,那些光團就留在了界外。夜幕下看了去,光團們游來蕩去,顯得很是浮躁。
在所有被採訪者中,我最喜歡的,是飛卿。每到他講故事時,我就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若飛卿是我的前世,我會感到很榮耀。不過,我只能選擇將來,我無法選擇過去。我明明知道,我做不出他那樣的事。因為我明明知道,他崇尚的那些暴力,起不了啥作用。在我的生命中,總是感受到變化:一切都在變化,一切都是無常,我不會把生命浪費到那些無意義的事上。所以,便是我重新來活一次,我也不會選擇當飛卿。
不過,今生的喜好,也不一定全跟前世有關,說不定正是有了前世那經歷,我才有了今生的思維呢。
我很想問問飛卿,但我知道,有時的多嘴,會攪了談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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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接著你的話茬講吧。不然,容易弄亂的。那次歷程,頭緒太多了,跟亂麻一樣。但從來沒有一次經歷,像野狐嶺那樣,能叫我刻骨銘心。對於你們來說,那是生死之旅,對我何嘗又不是呢?雖然我那次脫了險,沒被埋在沙漠裡,但我不是也沒有拗過命運嗎?我生來若是砍頭的命,是沒福填沙窩的。
雖然過去多年了,那一路的情形我還是記得非常清楚。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都是一次真正的生死之旅。
我也從駱駝第一次撒尿談起。
我記得,駝第一次撒尿後,大煙客捲起了菸袋。
每次駱駝撒尿,都以大煙客的抽菸時間為準。那是個鬼一樣精的老頭,是我最佩服的人。他煙癮大,抽那旱菸葉時,吸一口,總要叫煙在肺裡旋上許久,才戀戀不捨地吐出。他吸入的是濃煙,吐出時,卻成了若有若無的氣。把式們都抽旱菸,一有那旱菸味,毒蟲啥的便不會近身,但誰都沒有大煙客的煙癮重。大煙客的身上總是籠罩著嗆人的煙味。他走了三十年包綏路,據說他抽的旱菸,也能在包綏路上鋪個來回。他老了,舉不動馱子了,但我還是希望他能走完這一趟。大煙客看那些駝道,跟看自家手掌一樣,哪兒草好,哪兒水好,哪兒有洪幫兄弟,哪兒宿營時有毒蟲,他都瞭如指掌,再加上他去過羅剎,懂幾句老毛子話,這號人,打著燈籠也難尋呢。
聽說,大煙客開始當把式時,並不抽菸,某夜,一條蛇鑽入被窩,把他的屁眼當成了自家洞口。自那後,他開始抽旱菸,一抽就是四十年。他的煙癮很有名。在駝道上,一提大煙客,駝戶們就會說,喲,知道知道,不就是那個大煙客嘛。
記得第一次撒尿後起程不久,日頭爺就懸上了西面的沙山。因到了深秋,草上有霜,駱駝要是吃了帶霜的草,會拉稀的。你知道,長途運輸最怕駱駝拉稀。好漢子抵不住三泡稀屎,駱駝也一樣。一拉稀,駝就會掉膘,就再也馱不動馱子了。你知道,駱駝平時馱二百四十斤。駱駝一拉稀,它的馱子就得由其他駝分攤,這是很麻煩的事。所以,駝把式多在夜裡趕路,叫駱駝白天吃草。只要駱駝能在白天吃到好草好水,自己苦一些沒啥。每個駝戶必須愛駝惜駝。在千里駝道上,把式們要把困難留給自己,不使駝有無謂的勞累。
為了圖個好緣起,那天的起程時間早了一個時辰。按老先人的說法,要是起場第一天歇息太晚的話,那麼這一趟子的每一天都會很緊張。所以,行了五里路後,日頭爺才收拾行囊,準備回家。此刻,是大漠裡最美的時節。記得,那天沒有火燒雲,黃昏的太陽不紅,不亮,沒有多少光,懸在沙山上,顯得孤零而瘦小。逆光望去,黃毛柴、梭梭、霸王刺、拐棗們都像鐵鑄一樣,黑黝黝的。那枝丫,胡亂裡刺著,為單調的大漠刺出了許多生機。那背陽的沙坡皺褶,也墨染般黑。此刻的大漠,極像一幅大寫意畫。
瞧我,總是忘不了畫。記得我小時候就愛畫。胡旮旯說我前世是個畫家。上私塾時,我就愛畫,一天叫師父——也就是你們說的先生——看見了,罰我畫一百個人,神態不能有重複的,我就畫了。我就那樣畫呀寫呀,後來,我的畫很值錢。不信?你去涼州文廟裡看看,那兒還有我的畫呢。
你可能不知道,我眼裡的書畫,永遠是小玩意兒,滿足於尺幅之間的構畫者,匹夫也。大丈夫,當以天下為畫布,打造出新的格局。這話,你可能不愛聽。沒辦法,我生來就是這樣的人。按涼州人的說法,我生來就是個惹禍招災的二桿子貨。不然,能叫人砍了腦袋?
我接著說?
那個下午,隨了落日的下沉,沙山上騰起了白煙似的霧。霧中的沙山,如夢如幻。那一把子一把子的駝,就行進在夢中。駝鈴聲顯得遙遠而空曠。駝的剪影也靜謐而高大。漠風吹來,吹動駝的嗉毛,那顫動,直溜溜鑽入心了。在無數個黃昏裡,我都為這駝行大漠獨有的美而感受到靈魂的震撼。在無數個恍惚裡,我覺得自己從唐朝走了來,在駝鈴聲裡,將走向永恆。
陸富基扯起犛牛嗓門,吼起歌來——
拉駱駝,起五更,踏步第二省。
拋兒女,背兄弟,全把苦受盡。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祁祿們也野狼似的吼應:「不是個營生……」
駝鈴聲中,夜從四下裡偷圍了來,蓋住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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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撒尿時,約在起程後十三里處。瞧,撒尿重要吧?好些二愣子,只使喚駝,不叫駝撒尿,駝就廢了。那撒尿,雖稱撒尿,我想肯定還有叫駱駝歇息的意思。某年,四個挑擔子的涼州人,從鎮番城挑了鹽,趕往武威,行走如風,到二壩那兒,兩人忽然牛喘不已,倒地而死了。另兩人忙分了鹽,自以為撿了便宜,就風一樣往家裡趕,哪知行不久,也牛喘一陣,死了。那四人的屍體,在路上扔了好多天,臭氣熏天,綠頭子蒼蠅亂滾,最後還是馬四爺出了錢,掩埋的。
我說的意思是,那四人,是活活掙死的,心強力不強。人不惜自己,就會掙死。駝也一樣。所以,那勤撒尿真正的含意,除了排尿,還是為了緩駝,別太累著了它。對吧?
每一站,駱駝要撒三次尿。走五里一尿,走八里二尿,走十幾裡三尿,剩下的路程,駝不再歇息,以疾行速度,直達駝站。
每一站,約有四五十里。
那一次,我們走了一百多站。你算算,涼州到野狐嶺,有多少路程?
駝第二次撒尿時,天已變成了巨大的黑鍋。除了駝鈴,一切都寂了。駝掌軟,行在沙上,只有輕微的沙沙聲。靜夜裡顯得很大的鈴聲,把那沙沙聲也淹了。天地間充滿了駝鈴聲。偶或,可聽到駱駝的噴嚏聲和駝背上捆得不結實的物件的相撞聲,時不時地,也能聽到狼嚎,但至少在十里以外。一般狼群輕易不敢進攻駝隊。不過,有時,也會有餓極了的偷嘴子狼遙遙地尾隨。它們盯的,是那些隨了母駝遠行的羔子。有時,也會有貪玩的羔子遠離駝隊,成為狼的美食。
行夜路苦,除了看不清石頭坑窪外,還因為沒有分心的東西。那行路,若有可觀賞的景,邊行邊看,不覺間就是一站路,但夜裡,一切都隱了。那沙山,那沙窪,那黃草,那城裡人少見的一些物事,都叫夜吞入腹內,看不清任何嘴臉。人注意的,就是行走本身。而這沙上行路,若太注意了行走,便覺腿的分量在漸漸加重。雖然平素裡也穿重鞋,但剛起場的十多天仍是最難熬的。那腿,總是像心臟那樣轟轟地叫。為了不使腿肚上的那疙瘩肉消耗體能和製造腿疼,把式們都用牛毛織的帶子打了裹腿,但這絲毫減輕不了行長路時腿的沉重。尤其在很靜的夜裡,那腿總在提醒自己在走路,且時時以酸困和疼痛的方式反抗主人。每次起場後,首先要過這一關,便是老把式也不能倖免。行過二十多天,人就精瘦了,行話說叫「塌膘」了,此後的行走,才會好受很多。
木魚妹坐的是木箱。坐木箱很不好受,但沒辦法,制駝轎得費好多錢,窮人是講不得排場的。
二尿時,入夜時間並不長,至多到戌時,但總覺已過了很長時間,而且老有種走不到頭的感覺。暗夜腹裡的那條道,彷彿伸向了無窮。每到這時,一種莫名其妙的思緒總醃透了我。我就開始懷疑,自己的生命消耗在這單調乏味的駝道上,是不是不划算?
我跟大嘴張要樂不同,他是個要命的樂觀主義。他總是跟死去的人比,總是跟牲口比。他老是叫:「哎呀,跟那些死人比,我還活著,多幸福呀!」或是,「哎呀,跟這些苦命的駱駝比,當人真幸福。」就這樣。他老是笑。我很羨慕他,但我做不到他那樣樂觀。對人生,對世界,我總是悲觀,心中時時湧動著一種憤青才有的東西。
遠處的沙山隱幻了,有著隱約的輪廓。星星顯得很低,這是在戈壁大漠上夜行獨有的感覺。在無邊的空曠裡,星星總是在頭頂閃爍,老想誘惑人去用手摘它。此外,你還可以用心觸控一種大氣。那大氣,是大漠獨有的。有時,你會覺得那大氣已注入了靈魂而心雄萬夫,但有時,會感覺到自身的渺小,進而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
忽然,那茫無邊際的黑裡,傳來了一個聲音。聽得出,那是木魚妹在吟唱。聲音不大,抽絲一樣,在夜氣裡竄——
太陽出來第一點點紅,照著南山上雪妝一座城,
松樹林廓顛倒顛,松塔兒下來層層一條龍。
自打我的小男兒出了門,又下雪來又颳風,
颳了一場冷風下了一場雪,誰知道我小男兒的冷和熱……
3
黎明時分,駝隊到了一家窩鋪。這窩鋪,相當於店,專供駝們吃草料,專供把式們歇息。在千里包綏路上,沒水草的地方,都有窩鋪或店。那所謂窩鋪,其實很簡單,打個井,蓋幾間房,備上草料,供駝吃草飲水掙些吃食養命而已。
那大幫響鈴早將訊息提供給窩鋪了,駝隊才轉過沙嘴子,就見幾個女人前來迎接。這兒,開店的有好多家。沒力氣當把式的,沒地可種的,沒別的本事養命的,都開了窩鋪,以此為生。
「飛卿——,飛卿——,到這兒來。」遠遠地,就有人喊了。這是個胖胖的騷丫頭,叫拉姆,沒嫁人,可頂了「天頭」。她阿爸是藏人,沒兒子,沒法頂門立戶。她十八歲那年,她阿爸就大擺宴席,召集親戚鄰舍,宣佈:我的丫頭頂了「天頭」,再不嫁人。從此後,她可以招男人,看上誰,就招誰。能過了,過些日子;不能過了,就隨時分手。因為拉姆嘴甜、膽大、風騷,好多駱駝客都願意住她的店。
來吧,住我們這兒——,住我們這兒——。許多丫頭婆娘都擁了來。開窩鋪雖不要太大的本錢,但必須佔住一個條件:要麼,你有俊女人;要麼,你有好茶飯,不然,是沒人上門的。
不用我吩咐,那頭把子駝已進了拉姆的駝場。她手下的丫頭也擁了上來,有的牽駝,有的給把式們撣灰,有的打洗臉水,都一臉春風。別的窩鋪的人,便訕訕的了。一個說,瞧那騷樣子,噁心。一個說,肉叫人家吃了,老孃連湯也喝不上了。另一個說,還不是仗著她下半身子浪嘛。
拉姆浪笑幾聲,朝了其中一個,大聲說:「你也浪呀!你和那沙眉虎明鋪暗蓋,老孃說過啥?」
我暗吃一驚,見那婆娘,模樣兒倒也俊俏白淨,只是眼有些斜視,待拉姆近了,我悄聲問:「那娘們,真和沙眉虎有染?」
拉姆說:「誰知道呢?都那麼說。老見夜裡有人來,不知是不是沙眉虎。」
正說呢,那女的已扯長了聲音,「喲,拉姆,飯可胡吃,話不可胡說呀。老孃可不認得啥沙眉虎沙眉狼的。再胡說,老孃可拿錐子扎你的嘴呢。知道的,還當你是玩笑,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孃真和那沙匪穿一條褲子。要是有人叫沙匪劫了,怨起老孃,老孃可得找你。你就用那大奶子,去塞人家的嘴。」
拉姆咯咯笑了,「成哩。誰張了大嘴白嚼你,你就叫他來找老孃。老孃的這對白鴿子,老撲扇著膀子想飛哩。」
把式們大笑。木魚妹卻厭惡地皺了眉頭。
把式們都進了駝場。一婆娘上前,要解肚帶。陸富基吼一聲,呔!你幹啥?嚇得那女人縮回了手。我知道她是新來的,因為侍候慣駝戶的都知道,駝進了駝場,先得叫駝溻一陣汗,才能卸馱子,不然,駝會傷風的。那婆娘雖不清俊,倒有一身好膘分。
叫駝溻溻汗後,駝戶們開始卸馱子。那馱子,誰的誰卸,旁人是不搭手的。每個馱子二百四十斤,每人十一個馱子,裝卸一次,得舉兩千多斤,所以,沒力氣當不了把式。
卸了馱子後,把式們開始檢查駝掌。這是進了駝場後必須做的事。駝掌要是磨壞了,得重新錐掌。要是駝掌起了泡,得及時放血。要是駝掌裡嵌進了石子,得摳掉。陸富基取下水槽,叫那胖婆娘打來了水,倒進槽裡,又抓了把草末,撒進水中。待那駝的汗完全乾了後,他才牽過駝來,看駝吃水。
駝吃水的樣子很香。它先涮涮嘴,開始拌嘴,邊拌嘴邊呵氣,那模樣,很像品茶高手遇到了極品好茶。每到這時,大煙客也會拌嘴,他咧了嘴,也像駱駝那樣拌個不停,彷彿他也在享受水的滋潤。這個草場不太好,是乾柴,但水好。陸富基戲稱為「豆瓣兒水」,意思是那水的營養可抵得上豆子。
駝邊吹那草末,邊飲水。這樣,它一次飲不了太多的水。駝熱身飲水時,必須這樣。要是飲得太快,會噎壞駱駝。有時,噎水比噎食更糟糕。為防水噎,把式就在水槽裡撒上草末,不使它一口吸入太多的水。陸富基很謹慎,每次飲駝,都這樣。
拉姆進了駝場。她長個銀盤大臉,很壯實,也很性感,周身洋溢著一種叫人蠢蠢欲動的味道。我的直感中,這女人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定然有種特殊的經歷。
拉姆笑了。她雖然一臉正經,但骨子裡卻透出一股蕩味來。她瞟我一眼,笑道:「你瞅啥?我又沒人家騷,諒你也看不上。」陸富基介面道:「你才說錯了。人家的騷是面裡的,你的騷是骨子裡的。」這話對,我不由得笑了。
「就算是。」那女人笑道,「可你進不了骨頭,就發現不了騷。」
拉姆張羅著卸駝轎。木魚妹顯然才睡醒不久。她頭髮蓬亂,一臉倦容。那昨日的鮮活,一絲也不見了。拉姆將她引入一個草屋,聽得木魚妹嚷道:「這麼臭,怎麼睡?」拉姆笑道:「姑奶奶,遷就些吧。過些天,你夢都夢不到這房子呢。」木魚妹卻跨出房門,進了那木箱,說:「我還是睡木箱吧。」
駝場房子雖多,卻很簡陋,多就地取材,或是用木棒栽成牆子,粘上溼牛糞,頂上再搭以麥草;或是用土坯壘牆;有幾間,竟是用羊糞壘的。駝場多養羊,那羊圈裡的糞,叫羊蹄們踩得鐵硬,用鐵鍁裁成方塊,碼成牆,搭上草,就成所謂的房了。那炕又是通鋪,鋪了炕板,好些的,再鋪個褐料毯子。屋子裡總是充滿羊糞味,難怪木魚妹會嫌臭。
駝場的丫頭們將駝拴到那一長溜的槽上,添了草。把式們有的進了屋,有的則取下鋪蓋,往那光坦旋處一鋪,倒在上面,扯起呼嚕。
拉姆張羅幾個女人,開始做飯。
我四下裡巡巡,見也沒漏下啥來,正要去睡,卻聽到嘿嘿的聲音。循聲望去,見木魚妹在木箱裡招手。我走過去。她說:「飛卿,馬少爺到屋裡睡了。我睡駝轎吧。那屋子髒死了,一股羊糞味。」我說:「可以的。他們那房,正是羊糞碼的牆子。知道不?人家那是照顧你們,羊糞殺蟲子。別的屋裡,又是臭蟲,又是跳蚤。你們那屋,可乾淨呢。」
「乾淨啥呀?一進屋,頭就轟的一聲。我還是睡轎吧。」
我也睡不慣那屋,就從馱子上取下狗皮和被子,到駝場旁的一個沙窪裡鋪了,解了裹腿,脫了上衣,睡了。望著那煙囪裡的滾滾濃煙,我很快就迷糊了。不知過了多久——時間肯定不會長,因為飯還沒熟呢——我醒了,覺得那狗毛很扎人,肉皮裸處很不舒服。這不是好兆頭,意味著有沙匪或是別的賊人盯上了駝隊。
我想,那暗中窺視的眼睛,究竟是誰呢?是沙眉虎,還是別的毛賊?
好了!好了!我們明天再喧吧。我叫道。
我太冷了。夜氣已經浸入了我的骨髓,再待下去,我會變成冰棒的。
成哩成哩。他們意猶未盡地說。
日日常常在,何必把人忙壞。大煙客這樣說。
我向他們表達了謝意。
然後,我吹熄了黃蠟燭。沙窪裡一片靜寂。
我走向城牆的另一端,那兒是我臨時的「家」。看到我過來,狗興奮地迎了上來。它低低地叫了幾聲,表達了看到我時的興奮。我在臥著的黃駝陽面打了地鋪,拉過白駝,叫它臥了。我抱了狗,裹著睡袋,蜷在駝脖子下面,白駝將長長的嗉毛蓋到我身上。那睡袋,本來就是戶外用的,據說能抵禦零下多少度的寒冷,但我仍是覺得有種寒氣直往骨頭裡鑽。
那一夜,我聽到了很多嘆息。
卻不知是誰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