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會 起場

野狐嶺 雪漠 第1頁,共2頁

拉駱駝,出了工,到了第一省。

丟父母,撇妻子,大壞了良心。

你看看,這就是,拉駱駝,

才不是個營生……

——駝戶歌

黃蠟燭發出的黃光,罩著一個空曠的沙窪。我靜靜地望著那些被採訪者,開始時,我只能感受到一個個湧動著激情的靈魂,但我看不到他們的清晰模樣。

我想,若是我真有前世,那我是他們中的誰呢?我很想有個具體的答案,但我承認,我不想做他們中的任何人。

那時節,天上有一線月牙兒,發出一暈暈的淺光。時不時地,我還能聽到野狐在叫。野狐嶺的得名,就是因為有很多狐子。狐子是個詭秘的動物,在一般的沙漠裡,人是看不到狐子的,在野狐嶺,卻能輕易地看到狐子。有時的月下,我還能看到拜月的狐子,它們在修行,據說有很多狐子,已修成仙體了。

我第一會採訪的所在,是駝隊進入野狐嶺的第一站。那兒有一截城牆。當城牆第一次進入視野時,我看到城牆下有一個女子,穿個紅衣,正在梳頭,那剪影,非常的美。我知道那是狐仙化的,於是,我朝天放了一槍。槍聲剛響,那女子就不見了,我聽到了一聲狐狸的叫,第一聲還在城牆處,第二聲已到數里外了。

進野狐嶺時,我騎著駱駝,帶著狗,但我在第一次採訪時,沒帶它們,我當然希望它們陪著我——開始時,對那些幽魂,我還是從心底裡有一種怯意——但聽說動物身上有太強的陽氣,會影響招魂效果,就沒帶。

記得,在第一次採訪中,有巨大的靜默,也有躁動的喧囂。我聽得清他們靈魂的聲音。

我最先採訪的,便是那個殺手。

雖然我看不到殺手的形象,但我能感受到那種殺氣。那是一種逼人的陰冷的氣,有質感,非常像一把鋒利的刀子逼近你時,你感受到的那種氣。殺手的聲音,也是一種陰冷的波。

後來,一想到那個寒冷的夜裡的這次採訪,我就會打一個寒噤。

一、殺手說

1

我曾是一個殺手。

雖然我後來變了身份,但我想還原那時的我,我就用殺手的身份跟你說話吧。因為你需要了解那時的真實,此刻敘述的我,就代表了我那時的真實。

我想向你展示一個真實的殺手的心。在我的很長的一段生命中,當殺手成了我活著的理由。那麼,我就先以殺手的身份來說事。

我說過,我那次遠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殺馬在波。他當然是駝隊中的重要人物。其實,我在瞅中那個想殺的人時,另一個東西也會同時瞅中我,那就是我的命運。

我們很多人,都走不出自己的命,但許多時候,明白這一點時,大多已到了生命盡頭。許多人其實是在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才能明白自己的命。其他時候,他總是千般算計,萬般計較,不見黃河心不甘。他以為自己能活個千年萬年的,哪知道,他的命,只是縈在眼皮下的蛛絲,稍有個風吹草動,就會斷。

我看到過土客械鬥,那些曾經計較不休的人,一堆一堆地死了。他們當然想不到自己會那麼快地死去。

我還看到了更多的仇殺。那一幕幕的慘景,老是在扎我的心。

我的上幾輩祖宗,也死在那種仇殺裡。那仇恨的種子,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獨特經歷,就讓我成了殺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身份可以時時變異,但殺手的心卻沒有變化。因為我總能聽到親人們臨死時的慘叫,它一直在我耳邊響個不停。還有那些孩子的呻吟,還有血腥味,還有那大火,以及大火中慘叫的親人們。

我見過太多的血腥,比如,兇手們剖開孕婦肚子,把嬰兒挑到矛尖上狂舞;比如,膠麻剝皮,用強力膠將麻縷粘上身體,待得那膠幹了,一拽那麻,就會扯下許多血肉;比如,用巨大的石杵將人杵成肉醬等;比如,用石磙子碾人——我的幾位祖宗,就死在石磙下面。

大伯母看到那場面後,就患上了發抖的毛病。她老是抖個不停,她渾身都抖,手抖得端不住碗,拿不住筷子,她的後半輩子裡,子女就只能像喂嬰兒那樣喂她。

在許多個不經意的瞬間,我總能看到那場面。我總能看到那像稻捆子一樣攤在曬場上的人們恐怖的眼睛,它們有瓦坨兒大,都泛綠了。巨大的石磙在馬的拉動下向人們碾來,骨碌聲驚天動地,很像巨大的石磨空轉時的聲音。磙軸摩擦聲像惡魔的口哨,一直鑽入他們的血管和神經裡,像無數條蚯蚓在扭動。最令我感到可怖的,是那漸趨漸近的馬蹄聲。那些馬是仇家向官兵借的。馬蹄上釘了新掌,就是那種半圓形的鐵凹成的弧。六個馬蹄釘吸附在弧鐵上,很像一枚枚鐵鑄的小拳頭。正是它們,首先咬入了我祖宗們的背,將強者的力量變成蠻橫的入侵。那鐵蹄們踐踏在肉體上,發出踐踏在汙泥中的聲音。我還看到了濺起的幾星血光,它們緩慢地掛在馬的蹄毛上。

後來,上濺的血越來越多,就矇住了馬的夜眼——這便是馬腿上那塊形狀很像眼睛的疤,據說牲口能夜行全要靠它。每一個鐵蹄總能踏開一個血洞,無數個血洞就那樣伴著慘叫出現在躺著的人體上。但那些人是死不了的,他們只是在叫。他們發出不像人聲的叫。但石磙的聲音更大。很奇怪,石磙壓在肉體上是很少有聲音的——也許被那磙軸摩擦的聲音掩蓋了——但我卻聽到了石磙像石磨狂磨那樣發出磣牙的聲音。這聲音,後來一直在我的生命中響著。它一響起的時候,我就會看到一個狂歡般旋轉的巨型石磨。它們或大或小,很像木魚。在無盡的虛空中,那個像木魚的石磨總是旋轉個不停。我懷疑,後來人們認為的飛碟啥的,其實是石磨。我不相信它只存在於我的幻覺中,我相信它是客觀的存在。

無數的馬蹄踐踏著那些跟我血肉相連的人們,他們的身子在扭動。他們死不了,因為那些馬並不知道哪兒是人類的要害。我想要是知道,它們會首先踩那所在的。我發現好些馬掄頭甩耳,不願意往人身上踩,但人類交織在空中的鞭影正裹向它們的頭顱,在上面炸起一團團的短毛。它們只能往人們期望的那兒走,它們很想小心地避免踩著人,可它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那曬場上,到處都是躺著的人,馬們不能扛了自己的蹄子前行。它們還得拉那石磙,它們像浪濤般湧了來,步步進逼。我感覺中的石磙很是高大,很像出村子時的棺材頭那樣威猛。你一定也見過那棺材頭。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死亡的象徵,有著無與倫比的力量。無數的人類就是叫那力量撞成碎粉的。

馬蹄踐踏過後,石磙隨後碾了來。那石磙,有二百多斤,它們滾過之後,許多人並沒被壓成肉餅。壓成肉餅倒好,因為死了的人或是成肉餅或是成肉泥沒太大的分別。但沒死就不一樣,沒成肉餅的人們大都活著,那滾過的石磙只壓折了他們的骨頭。許多折骨刺出了肉皮,它們跟那蹄子踏出的血洞一樣扎眼,伴著它們的仍然是慘叫。那早就不是人的叫聲了。人世間沒有那樣的叫聲。我無法形容那叫聲,但你是可以想象的。不過,我相信,你想象出的,也不是那叫聲,那僅僅是你想象出的叫聲。

第一輪馬踏磙壓之後,曬場上到處是血。躲在場邊柴垛中的大伯捂住了阿爸的嘴——這事是阿爸後來告訴我的——後來,他說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說那時他什麼也沒想,腦中一片空白,只覺一種巨大的恐怖籠罩了自己。

我看到另一群狂歡的男人,他們真的在狂歡。他們恨死了那些血中慘叫的人。他們恨不得將他們剁成肉餡。他們的親人也死在那些慘叫者手中。不過,他們是另一種死法,他們大多被剝了皮,據說那些人皮都被送到藏地製成了人皮鼓,據說這些東西能為他們換來軍火什麼的。但他們還沒等來那軍火,就變成了石磙下的慘叫。也正是有了他們的那種行為,我這個殺手才沒在進入野狐嶺前大開殺戒。因為在許多個深夜,我同樣聽到了被祖宗們殺了的人們也在痛哭。每一場殺戮,都是冤冤相報的結果。

這,就是我跟其他殺手不同的地方。

據說,第二輪馬踏磙壓之後,曬場上還有扭動的肉體。他們在血水中撲騰著,彷彿溺水之人臨死前的掙扎。

2

在我的記憶中,那些人後來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肉餅,平攤在曬場上。一種巨大的靜寂籠罩著肉餅。我雖然聽不到聲音,但那種濃烈的血腥卻蚊蠅般追逐著我。

先是村裡的狗撲向那一團團模糊的肉。它們大嚼著,嘴角淋漓著鮮血。自打它們成狗之後,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食物。它們的眼睛吃紅了,它們的脊背肥胖得像碾子,小孩子可以騎了它們撒歡。再後來的多年裡,吃慣了人肉的狗有時也會將它背上的小孩也吞下肚去。人們於是再吃那狗。所以我老說,他們在間接地吃人。那些祖宗父老的肉體先是變成養分進入狗肉又進了仇家的身子。你說,這樣,我的父老們就跟仇家合一了。當然,你可以這樣認為,我卻不這樣想。因為,這想法會消解我的仇恨,而充當殺手是需要仇恨的。沒有仇恨,我根本當不了殺手。

有好幾次,我差點消解了這仇恨。比如,在學習時輪曆法的時候,我心中的仇恨像常溫下的冰塊那樣化了許多。因為我總是想到許多巨大的天體和廣袤的宇宙,在這樣一種大背景下,民族呀國家呀地球呀都微塵般渺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了。你想,在浩渺無垠的宇宙中,在無始無終的時間中,有一群人老是跟另一群人糾纏不清,真有點莫名其妙了。這種聯想,會讓我的心量一天天大起來。我很警惕這種變化。因為我發現心量大的時候,地球也是個小丸子。按佛教的說法,連宇宙也是大日如來手掌心上方的微塵團。在這種目光的觀照下,那祖先們的死帶來的仇恨就會淡了很多。有時,會淡到一想到它甚至覺得跟自己不太相干了。這是很可怕的。

我說可怕,是因為我怕會忘了宿命。我的宿命有兩個,一個是大伯叫我做的事,一個是阿爸叫我做的事。從我懂事起,大伯就常講早年土客仇殺的事。這種事,多年之前,就發生過。多年了,總是你殺我我殺你。我們的爺爺輩裡,就有好幾個被客家人殺了。於是,大伯總是像唸經那樣重複著叫我復仇的話。我和弟弟們很小的時候,大伯便想把我們鑄成殺手。大伯叫我們用彈弓打麻雀。在我們那一輩中,我二弟的彈弓打得最好,他老是追那些碎嘴的鳥。開始他打不準,他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一邊扯長了皮筋,發出石彈。後來,只要在射程之內,鳥們便不再是活物,而成了一嘴隨心所欲的肉。二弟的腰裡系一根草繩,打一個麻雀,就將它的腦袋別到草繩裡。當他別了幾十個麻雀時,就像拖了一條毛尾巴。二弟被燒死後,我一想起他,就會想到他拖著毛尾巴的樣子。

我們最喜歡吃燒麻雀。我們將它們放在柴火裡,不多時,它們就會變成一個黑黑的毛團,我摳開那些毛,就會出現黃燦燦的一團肉。我要先取了麻雀的內臟,那很好認,它們由細細的腸子盤繞而成。你當然也可以吃了它——要是你不嫌惡心的話,那裡面或是稻穀或是蟲子,這要看什麼季節了。春夏的麻雀吃蟲子。其實你也可以吃蟲子的,好些人不是也吃人嗎?

燒的麻雀肉黃黃的,雖有股焦味,但很香。我就連那骨頭一起放進嘴裡大嚼。大伯也大嚼。他一邊大嚼,一邊會詛咒:吃客家人的肉,吃客家人的肉。他要我也這樣說。可我的嘴小,一隻小麻雀,就會塞滿我的嘴。我的話於是很含糊。其實,大伯不知道,那含糊,更多的是我被那香味惹出的陶醉。

麻雀也可以煮著吃。人說三九天的麻雀賽人參,三兩隻就能熬出白白的一鍋湯,喝上一碗,周身通泰無比。所以,小時候,我的身子就很結實。

有時候,大伯還會背過阿爸——因為阿爸要我們忘了仇恨——教我們殺青蛙。他教我們活剝青蛙。我們幾下就剝了青蛙的皮。剝了皮後,它們還能蹦跳。大伯還教我們腰斬小蟲子。再後來,活剝兔子,活剝各種小動物。童年的我們活剝過很多兔子,能在它們的慘叫聲中完整地剝下一張兔皮,然後,放了它們。你一定沒看過剝了皮的兔子是如何逃竄的吧?告訴你,那是一道飛逝的血光。當然,前提是你一定不要弄瞎它們的眼睛。不過,要是你弄瞎了它們,那情形就更為好看了,你會看到一團慘叫的肉在亂竄。在小時候的遊戲中,那是世上最刺激的場景。

我的心就是這樣一天天練硬的。可以說,殘忍已成了我的另一種生命密碼。

一次,大伯逮了一條客家人的狗,叫我們活剝。要知道,活狗皮是很難剝的,尤其是在剝嘴部的皮時,要是你用繩子紮了狗嘴,你就無法完整地剝下它。要是你不扎狗嘴,那亂咬的狗牙就會刺入你的手。你一定要敏捷,還要有一系列的技巧。這是連專業皮匠也難做的活兒。

我們的童年,就是被大伯這樣訓練著。大伯最恨的,除了那些客家人外,就是馬家人。大伯說,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活活剝下一個馬家子孫的皮,在上面寫上一種古老的經文,做成一本人皮書。不過,阿爸卻不一樣,他並不將祖宗的賬算到兒孫身上,他也會去馬家商號唱木魚歌,也不阻止媽去馬家票號幫工,以貼補家用。對於大伯的仇恨,阿爸不以為然,他老是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冤冤相報何時了。我想,阿爸定然想軟化我們被大伯訓練出的仇恨。

大伯藏著三本人皮書。每本人皮書背後,都有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待我什麼時候有心情了,再給你講這些故事。大伯自己帶走了一本,一本給了他兒子,一本給了阿爸。阿爸不喜歡那血腥故事,就給了我。那本人皮書上沒有經文。大伯將死在往年土客械鬥中的那些親人的名字刺在上面。大伯的手藝很好,很像文身。我不知道他是先文身後剝皮呢,還是先剝皮後文身?那時我忘了問他,待到我想到這個問題時,大伯已死了。後來,我在陰間到處找他,我甚至請了耳報神們,但他們也沒有找到大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這問題就至今懸著。

那些人皮書有種半透明的質感,這是用一種特殊的工藝熟的皮。奇怪的是,人皮書上的毛總是在生長。記得小時候,我根本看不到毛,後來,我看到了毛茬,再後來,那本書,竟然毛洶洶的了。揣到懷裡的時候,那些毛有時就會扎我。

後來,我才發現,當那書上的毛紮起的時候,總是有異常的情況出現,或是我忘了自己的宿命,或是我遇到了生命危險,或是我遇到了馬家人。

後來,就是在那些體毛的警示下,我才消解了時輪曆法對我的腐蝕——我差一點成了它的俘虜。

那書除了體毛之外,還溢著一種濃濃的血腥味。我不知道這血腥味是不是書帶來的。因為從我生下的那天起,那血腥味就伴著我。我感到噁心。

大伯說,血腥味要靠血來洗。他說,我的雙手在沾滿馬家人鮮血的那一刻起,血腥味才會消失。他說,只有報仇之後,用馬家子孫的血來祭祀,那些死於非命的親人才能超升。此前,他們僅僅是冤魂。在有時的夜的寂靜裡,我真的能聽到哭聲,幽幽咽咽的,有許多人在哭。大伯說,能聽到那哭聲的人,便是能為他們報仇的人。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宿命。

後來,我才明白,能替我最大限度地復仇的,不是屠刀,而是歲月。幾十年過去之後,那些殺我們土人的人都死了。根本不需要我動刀,時間會舉了利刃,殺了所有有慾望的生靈。

我很想將這個發現告訴人們。

一個殺手,最終發現了一個比他更厲害的殺手時,他會有一種巨大的頓悟感。

二、蒼老的大嘴

昏黃的燈光搖了幾搖,我一陣發冷。

時令已入冬了,雖然城牆擋去了一些風,但我仍然感到很冷。

我非常想燃一堆篝火,在寒冷的沙漠裡,一想到篝火,總是會讓人感到溫暖。不過,我擔心那些幽魂怕火。小時候,爹一從遠路上回來,媽總要在莊門前燃一堆火,叫他從火頭上跨過去,這樣,所有的「不乾淨」就會在火焰裡溜走了。

在涼州人的說法裡,這「不乾淨」,有時就特指鬼魂。娃兒們一有個頭疼腦熱,大人就會說「跟了不乾淨的」,然後,就會燃幾張紙,或是舉了點燃的油燈,在娃兒頭上燎幾下,那「不乾淨的」就跑了。

所以,開始的時候,我雖然很冷,卻不敢燃起篝火,我怕那陽火會衝了我招來的幽魂。當然,這只是我最初的一種顧忌。那時,我還不知道,有些鬼是不怕火的,尤其是那些老鬼。一般的鬼,只怕火焰,卻不怕那些火籽兒。小時候,我就看到過在人們烤過的火堆旁,有許多猴一樣蹲著取暖的鬼。

黃光搖曳間的恍惚裡,我忽然聞到了一股旱菸味,順著旱菸味,我看到了一個猴一樣蹲著的老頭。在那次採訪裡,這是第一個願意以那時的真容露面者。其他幽魂,我最初遭遇的,只是一種光或氣,雖有很強的功能性,但形體不很清晰。到了後來,我當然看到了他們舊時的真容。

這老頭的聲音噝噝嘮嘮的,像是有老氣管炎。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

1

我是個老駝戶,細細算來,我也算是你的本家。涼州人管本家叫當家子——意思是「相當於一家子」。你爺爺小時候,就叫我「大爺爺」。那時節,我的歲數並不大,但是我的嘴很大。好些討厭的娃兒,背後就管我叫大嘴爺。當然,娃兒們要是跟我的兒孫們搞摩擦時,他們就會省了那「爺」字,只管扯長了聲吼:「大嘴——大嘴——」涼州娃兒們眼裡,誰要是叫他爹的外號或是名字,是不能容忍的。

那時節,我老是待在牆角里給娃兒們講駝道上的故事。記得,我最初當駝戶的時候,包綏路石板上的駝道印痕還不足一寸厚,待到我老了的時候,那軟軟的駝掌已將那石板磨下去了五寸多。可見,它承載了多少駱駝的踐踏。

在進入野狐嶺的那時,我才二十出頭,把式們當然不用叫「爺」了,他們只叫我大嘴。

我以前叫張要樂。因為自小算命先生就算出我必然會殺人、然後再被人殺,爹整日為我擔憂。後來,他感悟到佛教四聖諦中的「苦」諦,便給我起了「無樂」,以詮釋那「有漏皆苦」。

於是,我的童年裡,就真的無樂了。我給掌櫃放羊放駱駝,老是遇到不吉祥的事。那時節,沙窩裡的狼也老惦記我,時不時叼去一隻羔子,或是扯斷駱駝腸子啥的,害得我老是挨掌櫃的鞭子。一天,我聽到馬少爺——就是馬在波——在唸經,那很美的旋律一下下拱我的心。馬少爺常說,那苦呀樂呀全是心的顯現,漸漸地,我就再也不苦了。我不苦的原因,是我發現了世上有比我更苦的生命,比如那駱駝,一天馱二百多斤的馱子,走上幾十里路,苦不苦?比如那驢子,在磨道里轉呀轉呀,從小驢子轉成了老驢子,苦不苦?再比如那老牛,犁地呀,拉石磙呀,拉上一輩子,到老還叫人一刀捅了,苦不苦?

還有好多「比如」,你自個兒發現去吧!

正因為我有了這麼多「比如」,我終於發現,自己並不苦,於是便改名「要樂」。從此我便沒事偷著樂。不承想,這一改名,我真的樂起來了。我發現,天地間有許多樂事,清風呀,鳥鳴呀,青山呀,綠水呀,盡是叫人樂的東西。

一天,我發現沙漠某處有大火在燃,火焰直衝上天空,到了近前,卻啥也沒有。我就挖那地方,沒想到挖出了一個鐵鏊子,裡面有一堆牛車鍵條——就是嵌在車軸上的金屬條。我發現那是銅的,很高興,就捧回家,給了掌櫃的。掌櫃的高興極了。那時,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堆金條。自那後,掌櫃的待我好起來了,不再叫我放羊了,只叫我放駱駝。據說,掌櫃的就是在得了那金條後越加發財的。但後來,掌櫃的子孫卻又著了那金子的禍,被定成了地主成分,捱了十幾年鬥。

這是後話了。還是接著說那樂吧。那時,我甚至忘了算命先生對我的預言,我不信,我這麼樂的人竟然會殺人。

我當然不信。

2

駱駝起場的時候,誰也想不到會有後來的災難。

沒想到,後來我們經歷的,竟然是那樣一種毀滅性的災難。

別問我想沒想到,我不好說。不過,實話說來,我是想到了的。這不是我有先知之能,而是我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難識禍福。啥都說不清,真說不清。天下事莫大於生死。而生和死,只在呼吸之間,這口氣出去進不來時,人就到另一世了。我經了太多的滄桑。你聽說過胡楊有三千年的記憶嗎?它立在沙漠裡,活著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我雖沒胡楊的壽命那麼長,但你算不清我活了多少世了,生生世世,不知輪迴了多少次。誰也算不清自己在輪迴的管子裡流淌了幾個千年。我經了太多的事。我發現,那明明要笑的,最後卻哭了;明明要往東的,最後卻往西了;明明這樣的,偏偏那樣了。所以,你問我起場時想沒想到後來的災難,我不好說。我雖然不是先知,但每次起場時,我都知道其中有些駝戶的骨實會扔到駝道上的。你沒見包綏路上有多少骨實呀?那青石板都被磨下了三尺呢。一輩輩的駝戶就叫那青石板磨沒了。木魚妹說她不信,她不信那千峰萬峰的駝,會在一個深槽裡走。不信歸不信,那事兒,駝戶都知道的。

所以,每次起場的時候,我總在想:我還能不能活到下一次春上放場呢?我老是這樣想。就是上包綏路時,我也這樣想。何況,這次去的地方,比包綏路不定遠多少呢。乖乖,那是遠到心外的地方。誰也不知道路上會發生咋樣的驚險。

我還是從起場說起吧。

一立秋,駝場就驟然忙了起來。你知道,春天駱駝回來叫放場,秋天駱駝出門叫起場。起場是大事,駝戶養駱駝,就是為了起場的。只有起了場,人家才給你馱運費。不起場,你喝風呀?所以一入秋,是駝場最忙的時候。你別小看這駝場,馬家的家業,最早就是這駝場掙的。按你們現在的說法,馬家的原始積累,就是由駝隊完成的。那一峰峰累斃的駝,為馬家積累了巨大的財富。至於後來的茶莊,那是後來的事。沒有駝隊,就沒有馬家。一百多年了,駝隊給馬家馱了萬貫家業,也馱來了榮耀。一提馬家都說,喲,人家,有啥說的,有三百白駱駝呢。

你見過白駱駝吧?毛片如雪,煞是威風。白駱駝是駝中珍品,百峰裡難見一峰。就是這樣的駱駝,馬家有三百峰。八國聯軍進北京,慈禧逃至西安,馬家就派了三百峰白駱駝運糧草。瞧人家的勢頭。

我當過駝把式、票號夥計,也管過駝場。以前,管駝場的,多是老把式。人老三不才,放屁屎就來,話碎賽蟣蝨,撒尿淋溼鞋。沒辦法,老了就老了。老了穿不動重鞋了,就待在駝場裡。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把式都能在老了待駝場,有一些,就死在路上了。會水的魚兒叫浪打死,駝戶死在駝道上,也算是他的造化。後來,我還羨慕那些死在駝道上的漢子呢,因為駝場的老把式沒當幾年,我就有了另一個帽子:「四類分子」。這帽子,可壓了我很多年。那些日子,主要是心裡苦,現在想來,還像在戈壁灘上夜行呢。——當然是看不到盡頭的那種夜。

不過,我在駝場時,其實也沒閒著。一入秋,駝場的事兒很多,比如追膘,就是叫駝吃好些,多在峰子裡積些脂肪。沒個好膘分,駱駝走不了遠路,過不了隆冬,度不了春乏關。

駱駝是春上放場的。那駝們忙了幾個月,早乏了。你一定見過乏駱駝吧?那峰,跟奶過三十個娃兒的病婆娘的奶子一樣,早軟塌塌了。走路時,它們像害了黃疸的猴兒,也像歇了磨的驢,更像二八月的漢子,總是沒精打采的。這時,別說馱東西,只它那身骨架,就夠它支撐了。這時,草芽兒也發了,水也清了,把式們就不再使役駱駝了,把它們放到了駝場。它們吃了春,吃了夏,由了性子,把那嫩草嚼成綠汁,把那硬柴咬成草屑,吸了營養,變成膘分,把剩下的雜物排進駝場。

該歇歇了。好生吃個肚兒圓吧。

那峰子,開始像老女人的奶頭,漸漸變了,變得比少女的乳房還挺了,公駝就開始想事兒了。人飽暖思淫慾,駝也一樣。兒駝就跟後來看了黃色錄影的年輕光棍那樣赤紅了眼,它們的嘴飛動著,嚼出一嘴白沫子。它們邊嚼邊叫,叫聲如燒紅的鐵棍那樣直扎人的耳膜,——對,就是那種直槓槓騷烘烘的味道。它們兩眼放光,騷光四射,你當然知道它們找啥。它們其實用不著找,有時,發騷的母駝也會自個兒尋了來,叫它們把種下進子宮。當然,這號駝是熟駝,就是說它們生過孩子,它們久經戰陣,下崽比撒尿還利索。它們雖然不會投懷送抱,但只要公駝一咬它的腿——這一招,你可以理解為人類的親嘴——母駝就順坡下驢,乖乖臥了,紮起尾巴,任你下種。瞧,那麼多的羔子就是這樣來的。青石板的包綏路雖然磨去了一代代駝的命,但母駝的子宮還是頑強地生下了一堆一堆的駝。

但生駝不一樣。駝場裡,最難侍候的,是生母駝,它等同於人中的處女,是公駝們最喜歡的東西。你說,一個畜生,咋也喜歡處女駝?真邪了。沒治,喜新厭舊是動物的本能。生駝不諳世事,不明白人世間還有比好水好草更好的東西。一見那沾了一嘴白沫的兒駝——就裡年輕的公駝——衝來,它就嚇傻了。它將那咬腿般的親嘴當成咬戰了,它還怕那黃煞神一樣雄壯的兒駝身子。要說那分量,也真不輕。於是母駝就逃了。偌大的駝場裡,總有它跑的路。兒駝就攆,要明白,這一攆,表面看來雖是為情慾所驅,其實也等於戰前練兵,就是在那一次次的跑裡,兒駝添了耐力。在駝隊裡,力量最好的總是兒駝。我不知道,這是否跟它追母駝有關?

瞧,兒駝終究會追上生母駝的,它咬了對方的後腿,一下就扯倒了它,騰身而上。這時,母駝的尾巴就充當了它最後的防線,母駝是不會輕易叫兒駝壞了貞節的。我就趕上前去,拍拍生母駝,說,你羞啥?該到懷羔的時候了。我扯開母駝尾巴,把兒駝那橫衝直撞的物件放到它該去的地方。

駝也跟人一樣,需要繁衍生息哩。

有時候,也有找不到強暴物件的駝情不能抑,它的陽物總是怒氣衝衝。它們顧盼許久,悵然無門後,就只好揚鞭擊打肚皮,打不了多久,便打出一地黏物來。別小看那東西,那是膘分。打一次沒啥,打兩次沒啥,打上百次,紮起的峰子就塌了。我就打個繩子,桎梏了那搗蛋物件,不使它的主人浪費資源。

在駝場裡,我的任務就是幫生母駝懷羔。

每日里,我四方巡遊,撥亮眼珠,見哪頭駝焉了,就將它隔離在病號欄內;見哪峰駝扯倒了母駝,就忙顛顛追了去,扯開它夾緊的尾巴,叫那公駝把種子完整地噴向目的地。要是沒有我的幫助,猴急的公駝也會在母駝胯上摩擦幾下後,將那寶物亂噴一氣,嘿,真是暴殄天物哩。

那時節,時令已到秋天,但秋霜還沒來得及殺去最後一線生機。柴棵、毛條、梭梭們還有些許綠意。駝們瘋狂地咀嚼著它們的生機,它們也頑強地綻出新的生機叫它們嚼。就像你老說的那個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樣,柴棵們也在無奈的輪迴中實踐著自己的宿命。

駝把式們也一樣。

那千年駝道,把無數的壯小夥磨成了一堆堆白骨,但終究還是有一堆堆的漢子擁了去。任你老天無常吧,你有你的能耐,我有我的法子。在那個沙旮旯裡,不也養活了千百代祖宗嗎?

我是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那滄桑的。駝道上、駝場裡,我老是看到那堆堆白骨,有的是人骨,有的是駝骨,啥骨也罷,總是骨,總是死神留下的東西。最扎眼的是頭骨,那黑洞洞的曾是眼睛的所在發出一個個問號,在叩問命運。但我知道,無論它們如何叩問,叩問來的,總是茫然。

後來,木魚妹到西部後,也會去駝場。她會笑著指指戳戳,看那追母駝的兒駝。這丫頭,沒羞沒臊的。當地的女娃一見那尋羔的駝,總是捂了臉,裝出害羞的模樣,木魚妹卻不。她老是嚷嚷著叫我去幫忙。我的腿快,總能追上尋羔的兒駝,待得猴急的兒駝胡亂摩擦到快要噴湧時,我已扯開生母駝夾緊的尾巴。那鞭才入巷,我們就聽到母駝憤怒的吼和公駝歡快的叫。

我幫著許多母駝完成了當母親前的洗禮。

3

起場那天,月亮戴了個風圈。那時節,月亮老是戴風圈,一戴風圈,便是老毛黃風。沒辦法,刮就刮吧。天要颳風,跟娘要嫁人一樣,只好由它了。記得,我吃驚地發現,那月亮的風圈裡有一個飛轉的木魚,很像兩扇石磨拼成的。後來,那飛轉的木魚多次出現在村子上空。再後來,你們就將那東西換了個名字,叫啥飛碟。其實,那東西根本不是碟子,明明是磨扇石呀。在村裡人眼裡,磨扇石是很大的東西,稱之為白虎。誰家的牆拐裡都要放個磨盤啥的壓陣。

有人終於發現了暈圈中的那個飛轉的磨盤石。

「呀!白虎呀!」蔡武叫。

都說那是吉兆。

我卻總是疑惑,因為我發現那飛動的磨扇石裡濺出一道道霞光,很像血光。問別人,卻說沒有。後來我才明白,那血,其實是把式們自己的血。

我從來沒有在起場前見過這號事。每次起場,都是黃道吉日。在黃道吉日里,是不會有兇相的。因為那些吉神啥的,絕不會叫凶神逞兇的。

但飛卿還是將那磨盤當成了吉兆。他說,磨扇好呀,壓得實實在在的,厚沉。他認為,說明這次馱運,利會很厚。他的意思是,這次行程,會有很大的益處。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的那次出行,有一個很大的背景。有人不但付了馱運費,連駱駝錢也一併付了。就是說,要是途中折了駝,也算僱主的。要是有駝活下來,駝戶等於又賺了一峰駝。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號僱主,怪不得蒙駝也要搶這趟貨。

我也明白,僱主也明明知道,這行程,會有著說不清的兇險。那是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我甚至不知道,這一趟,究竟會花費多少時日。後來你知道了,我們雖也晝夜兼程,但那目的地,仍是遙遙無期。

我恍惚裡覺得,那暈圈裡飛轉的木魚,定然在向我們暗示什麼。可惜的是,那時,我們並不明白那暗示。等我們明白了那是啥時,已經晚了。

我只好應著飛卿的口氣說,是吉兆。聽老先人說,緣起非常重要,不可壞了緣起。許多時候,吉呀兇呀,僅僅是一口氣。

可是我雖然用吉言接了那口氣,但災難還是在後來發生了。

為了壓住陣腳,我將老先人傳下的護身寶也帶了。那是個木魚,海南黃花梨做的,敲起來,那聲音就往心上蹦。為啥老先人要用木魚做護身物?不知道。老先人都死了,活著為人,死了為神,神仙操尻子,凡人是不知道的。我雖然不知道老先人的用意,但我還是帶上了它。

後來,我才明白,對那個飛旋於空中的東西,在不同的心中,會呈現不同的模樣,有人看是磨盤,有人看是木魚。我不明白,這其中,有哪些玄機?

我想說的是,那三個怪人,在起場時又出現了。

那些天,這三個人老是在村裡出現,都說是瘋子。那形貌,倒真像是瘋子。村子裡老是來這樣的瘋子。他們穿得很破爛。破爛不奇怪,那年月,大家都破爛。奇怪的是那三個瘋子帶了奇形怪狀的道具,一個挑個擔子,前邊是個草帽,後面是個磨扇石,前後輕重不一,擔子竟平衡著;一個舉個姜錘石頭,一下下猛砸姜窩;另一個手持長杆,挑個柿子,懸在眼前。

就這樣。

那三人邊走邊叫:

「一般平!一般平!」

「石打石!石打石!」

「柿在眼面前!柿在眼面前!」

誰也不知道他們叫的含意。我也不明白。

後來,等我明白時,也晚了。

4

走出涼州時,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湧向心頭。我發現,自己正走向一個巨大的未知。那情形,很像一隻小舟,被拋進了漫無邊際的大海。

這是從沒有過的事。

我當了多年駝戶。每次出門時,我都有種魚兒入水時的歡悅。爹說我天生是當駝戶的料。我天生大力,十六歲時,就能輕易地舉起二百四十斤的馱子。我天生好動,很小的時候,我就嚮往駝戶生活。我陪下去了四個大把式。雖然我沒當過大把式,並不是我沒那本事,而是我不想勞心。大把式當然威風,他可以決定站哪個窩鋪。為了巴結他,窩鋪裡的女人都親嗲嗲地黏他。我雖也羨慕那撲進懷裡的暖軟,但我也知道,有啥享受,就得操啥心。雖然我不是大把式,可哪個大把式也離不了我。我會辨蹤,在多深多大的沙漠裡也迷不了路。對包綏路,我能閉了眼說出一個個站名,我知道哪兒有好水,哪兒有好草,哪兒沙匪最容易出沒,哪兒的孤魂野鬼愛毛騷人,哪兒的窩鋪不地道,哪個女人是沙匪的眼線……你可別小看這。那千里駝道上,到處是陷阱,你稍不注意栽進去,就成另一世的鬼了。

我從來沒有這次出行時的感覺。

我想,馬在波心裡,也許跟我一樣吧。我不明白,他為啥賣了駝場,跟我們趟這渾水,他難道想在老毛子那兒紮根?不過,出涼州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這回駝道的指向是老毛子那兒,老祖宗老將老毛子住的地方叫羅剎國或是俄羅斯啥的。那時,我不知道羅剎國在哪兒,只聽說向西,向西,再向西……聽說飛卿有張地圖,上面標著線路,但我一直沒見過它。

駝鈴咣噹咣噹響著,聽不出是吉是兇。以前,聽這駝鈴,我也能卜出吉凶。若是聽到那聲響有「發財!發財!」的韻味,此行定然會大發,不發也由不了你;要是你聽出那聲響裡有「倒灶!倒灶!」啥的,那一趟就難說了,不定遇匪,或遇兵,或是商情大壞,總之是說不清,說不清遇個啥事兒,你非倒霉不可。但這次的駝鈴,我真的聽不出吉凶,既不「發財」,又沒「倒灶」,而像一團的迷霧。我不知道大漠另一邊起場的蒙駝是不是也響著這種莫名其妙的駝鈴聲?

這回出去的有二十把子駝。因為馱費很可觀,蒙駝也搶,漢駝也搶,事主兒怕得罪一家,就各用十把子駝。每把子駝十一峰。說好兩支駝隊在第三天的某處碰面。

那蒙古駝隊也跟馬家駝隊一樣有名,兩家的過節很深了,誰也不服氣誰。我後來想,要是這次行程不用蒙駝的話,也許會有另一種結局。但許多事情是不能假設的。生命只有一次,生活不能重來,過了也就過了。世上的事自有其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擔憂的是蒙漢二百多峰駝一起行路時的水草問題。兩家合一,駝隊就真成了大幫響鈴,再加上十幾個槍手,尋常小土匪,是不敢垂涎的。可是很難找到同時能喂幾百峰駝的水草地呀。書上老說大幫響鈴,但那是書上說的,在駝道上,其實是把子越少越好,容易解決水草問題。我不知道,事主這次為啥要用這麼多駝?我不知道,能一口吃下幾百馱貨物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主兒?

但那水草的事,是大把式想的事兒。車到山前必有路。車到了,路也就開了。大不了,將那蒙駝呀,漢駝呀,分成幾股子,水草多處,聚一起;水草少時,分成小股子。靈活些,活人總不能叫尿憋死吧?

我照例穿了重鞋。我一直穿著重鞋。拉長韁,穿重鞋,是駝戶的本分。拉長韁誰都知道,穿重鞋知者寥寥。你不知道,那時的駝把式是不能騎駝的,駝用來馱貨,駝走多快,把式也要走多快。當然,病號除外。走時,我們都穿重鞋。那鞋,叫錐腕兒鞋,初用驢皮製成,稍有破損,就蒙以牛皮,一層一層,層層疊疊,十分結實,也十分蠢笨。你問有多少斤?不一定,要看年限,有的輕些,有的重些,但大多在五斤以上。老先人說穿重鞋可以防止腳打泡,這也許有道理,但我寧願理解成練功。你想,無論春秋,無論幹啥,撈個五斤以上的重鞋,天長地久,腿上能沒有勁道嗎?便是在駝場裡時,我也是穿重鞋的。也許,這就是命。

我想,啥都是命。我天生就是個穿重鞋的命。給個輕些的鞋,還不會走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