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挑明月過天涯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我漫步在常道觀寂靜的庭院內,走過大小十多個天井和曲折環繞的走廊。依次看過張天師修煉的石洞,以及傳說是他親手種植的那一棵數人合抱的銀杏樹,偶爾我也讀讀那些散立在庭院各處的刻石碑文和廊柱間的楹聯詩刻。一股巨大的寧靜和古文化的溫馨感籠罩著我,古代的宗教家們同時也是營造氣氛的高手,他們努力把虛幻的神仙世界變成一種現實。

但是,在這座庭院裡,我依然在思考,為什麼于右任先生來遊青城山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自古以來,名山等待的是聖人而不是神仙。

關於聖人,我在前面已經下過定義。中國歷史五千年,只有孔夫子一人得過「聖人」的封號。對照孔夫子的標準,則中國再不可能有第二個聖人了,但偉人卻不少。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孫中山、毛澤東都是偉人。打個不恰當的比方,聖人是人類生活的設計師,而偉人則是人類生活的工程師,他們是把聖人的藍圖化為現實的操作型高手。這麼說,馬克思也算是一位聖人了,因為列寧也好,斯大林也好,毛澤東也好,卡斯特羅也好,都是根據他的理論來建設一個國家的。

人類自文明開創以來,夠得上聖人級別的,確實沒有幾個人。釋迦牟尼、耶蘇、默罕默德、孔子、馬克思都算是名符其實的聖人。人類生活的矛盾多得數不清,但基本矛盾只有一個:即靈與肉的矛盾。上述聖人都是針對這一個基本矛盾,提出一整套解決的方法。這些人都成了宗教領袖。馬克思的宗教領袖地位並不明顯,但它畢竟是全世界幾億共產黨人的精神領袖。從某種意義上說,宗教領袖與精神領袖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也就是說是一脈相通的。政治的最高層次即是宗教,如果說這樣講不好理解,可以換句話說:人類實現宗教理想的過程,所採取的手段和方法,即是政治。

作為國民黨元老的于右任,一生投身於政治,抗戰時期來遊青城山,正值山河破碎,人民慘遭倭寇蹂躪之時。那時的心情,肯定是「一上層樓一泫然」。他或許痛切地感到國力疲弱,生靈塗炭,乃是因為這個國家沒有聖人的出現。如果沒有聖人的指導,政治家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作為政治家的于右任,從自身出發,肯定是深切地理解了這一點,所以才發出「自古名山待聖人」的感嘆。

然而名山之與聖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佛經載,釋迦牟尼在靈鷲山上說法,以至天花亂墜。這靈鷲山是有幸的。我們中國的孔聖人,登泰山而小天下,這泰山的有幸,是有了這麼一位聖人的光臨。但總的說來,天下名山多而聖人太少。以至更多的名山,只能是僧道蝸居,名士登臨。我想,這應歸於人類文明史太短的緣故,如果西元紀年有了一萬年,十萬年,那時,我們地球恐怕就會變得名山太少而聖人太多了。

但我懷疑的是,即便出了聖人,我們人類生活果真就高枕無憂了嗎?從上述已經出現了的聖人來看,雖然對人類生活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而且這影響還會繼續下去,甚至愈演愈烈。但今天的人類生活,不是依然弱肉強食,危機四伏嗎?而且,最為麻煩的是,我們所公認的這些聖人,也是各執已見。追隨他們的人類,由此分成水火不容的幾大陣營,「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各自為大,互不買帳。輕者爭得面紅耳赤,重的兵戎相見。孔聖人說:「自作孳,不可活」。人類的攻擊性是天生的,是自己作孳,在這樣一種本質面前,縱使再出一千個、一萬個聖人,也無法挽救人類悲劇的最終結局。

期待聖人來拯救我們愚昧的人類,這只是智者善良的願望。「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然而,山川草木的無私又能怎麼樣呢?人類在構築精神家園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要用它們來作建築材料啊!

名山之於聖人,就如駿馬之於英雄,美人之於名士,相得益彰。但是,項羽吻頸,他的烏雛馬何在?錢謙益死去,柳如是也只能投環自盡。孔子登過的泰山,雖然貴為五嶽之首,但當今的名利之徒,寧可極盡鑽營之能事,去釣魚臺找一位國家領導人照一張像,也決不可能專程去泰山頂上,體驗一次「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雲水襟懷。在趨名逐利者眼中,大人物重於泰山,而泰山卻輕於鴻毛了。

在當今的經濟大潮中,出了一個詞,叫「名人效應」,譬於讓名人做廣告,這產品就好銷,開一次訂貨會,讓名人助陣,這訂貨會的訂單就會大增。在商人的眼中,社會上的一切皆用「利益」這一把尺子來衡量,這已屬不幸。然更為不幸的是,當今中國,似乎個個都是商人。曾有人開玩笑說:「大街上一根木頭掉下來,能砸住三個總經理」。從「學而優則仕」到「學而優則商」,從社會的角度看,這可能是一種進步,但從文明史的角度看,可能是一種墮落。

繼「名人效應」之後,又有了「名山效應」的說法。某地區有某一座名山,該地區領導人就大動腦筋怎樣利用該座名山來推動地區經濟的發展。某一位大商人來,領導必須傾巢出動,陪侍左右以登名山,為的是能讓他在這裡投資。「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雖是好事,但把希望全都寄託在商人身上,則未必可行。如今,你走在中國各處的名山,山道上前呼後擁的,不是大官員就是大商人。至此,你可能會感嘆,「自古名山待聖人」的時代已過去,當今已換之為「自古名山待商人」了。于右任先生若在,不知心境如何?

世風日下,物慾橫流,這還是沒有聖人的緣故。現在的政治家們,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的,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人類正在開始一場史無前例的財富爭奪戰。在這場戰爭中,名山的價值就看能不能變成賺錢的工具了。

從戰爭的殺戮到財富的攫取,人類顯然從一個誤區進入到另一個誤區。

在天師洞的庭院裡,參觀瀏覽之後,我在院裡的茶棚中坐了下來,要了一壺貢茶慢慢地品嚐。茶湯淡黃,微苦。品飲時,周身感到清涼。「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遊青城山,我便保持了這種悠閒的心境。但由「自古名山待聖人」這一句而引發的遐思,卻又在我的悠閒中滲進一些迷惘。

在天師洞中購得一本今人輯錄的《青城山志》,歸來翻閱,很喜歡其中的一首詩:

忙忙收拾破袈裟,整頓行裝日已斜。

袖拂白雲離洞府,肩挑明月過天涯。

可憐枝上新啼鳥,難捨籬邊舊種花。

吩咐犬貓隨我去,不須流落俗人家。

這詩刻在青城後山白雲萬佛洞的巖壁間,詩作者顯然是看破功名而出家計程車人,他摒棄世俗的羈絆,悠遊林泉,與花鳥為伍,犬貓為伴。什麼聖人,什麼商人,什麼名人,這些詞彙他恐怕早就忘到九霄雲外了。

寫到這裡,我恨不能立刻就收拾行裝,同他一樣,去過那種「肩挑明月過天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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