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拜古佛,到處有蒲團。
見面皆香客,唯吾是謫仙。
塵緣雖未了,血氣卻藏玄。
遊子松前問,禪機何處參?
詩不見得好,有自大之嫌,但這卻是我沉浸在香火氛圍中的內心獨白。行行復行行,驀然,我聽到一聲鐘響,接著又是一聲,又是一聲……像晚秋穿過霜雲的孤雁,又像是獨釣寒江的蓑翁,那種清曠,叫你無法探測它的深度和廣度。好絕的鐘聲啊!我這麼自語。街上居民告訴我,這是化城寺的晚鐘。
化城寺就坐落在九華街上,距祗園寺約一里之遙,是九華山總叢林開山主寺,又是地藏王的道場。最早在此築室為庵,是東晉僧人懷渡,唐至德二年(西元七五七年)因喬覺和尚的關係,當地望族捐資改建,定名為化城寺。傳說釋迦牟尼在一次佈道途中,多涉艱險,同行弟子飢渴難忍,不肯前行。釋祖於是手指前方,對弟子說:「前邊就是城池,請去化齋。」弟子前往果然化到齋食。化城寺據此而得名。
穿過兩條小巷,我來到化城寺。比起祗園寺,旃檀林,上禪堂等寺廟,這裡冷清多了。雖然同處一街,相距都不遠。站在寺前廣場上,瀏覽放生池,娘娘塔以及寺兩邊的附屬建築,都明顯體現了唐代建築風格。不斷加深的暮靄中,我凝視寺簷優美流暢的曲線,想象它們的空間尺度,是怎樣一絲不苟地度量每一香客的虔誠。絲絲晚雨,清洗寺牆荒敗的痕跡。簷與簷之間的昏空已被寺內傳出的鐘聲填滿。我忽然生出種種憂慮,恐懼和不安,這可能是我心靈的本性,同我渴望得到的某種東西突然連線在一起了。禪的真正旨趣在於把人的單調乏味的生命轉換成藝術的,充滿真正內在創造的生命。暮色落滿我的衣襟,雨淋溼蒼鬱的鐘聲,這些組成生活的景物,蘊含的禪意稍縱即逝。若不能即時把握它,就有可能成為你永遠的未知境域。獲諾貝爾和平獎的著名生物學家萊納斯·波林因躺在床上摺紙片而悟出螺旋體的多肽鏈的氨基酸空間結構,這同釋迦牟尼在篳缽羅樹下證得菩提是出於同樣的稟賦。大智大慧的人,都善於沉入寧靜狀態,再從中覺醒。從禪看來,這就是開悟。
化城寺現在之所以冷清,是因為這裡已變成文物展覽館,不再有什麼佛事了,僅保留的功課,大概就是早晚兩次的撞鐘。但它仍是一座名剎。佛的九華山史,就塵封在寺中那些琳琅滿目的文物中。其中有一部血經,是一個和尚花了二十八年,刺自己的舌血寫成的。還有幾顆明清皇帝御賜的地藏王金印,讓我們回味漫長的寶劍加袈裟的歷史。但最撼人心魄的文物,還是這一口正在撞響的大鐘。
懸在門廳右廂的高約兩米的那口大鐘,被一個老尼姑不緊不慢地撞著。那根丈把長的鐘杵,彷彿暮色凝成。我走近它,淋了一身鐘聲的碎片。一團一團的黑,在我眼前飛舞。驚起的蝙蝠,繞樑而飛。這奇怪的鐘聲,我在一里路外聽到,悠揚而沉鬱,現在站在跟前,仍然是不高不低的悠揚而沉鬱,我擔心耳膜受苦,看來是不必要的。
拂開暮色,我認出這是一口古鐘,銘文差不多要被銅垢掩埋了。老尼姑看了看我,停下鍾杵說:「這是地藏王的鐘。」
「是唐代的嗎?」
「是現在的。」
「這不明明是一口古鐘嗎?」
「你不是現在聽到鐘聲嗎?」
老尼姑的反問,再次直指我的心性。科學的成功導致了對理性和邏輯的崇拜。老尼姑卻從相反的方向,揭開我的知性層面,讓我看到自身向外投射的精神。一直站在鐘聲外部的我,這時才得以進入鐘聲內部。那是一個沒有圓周的圓,是常人不能經驗的空。我從老尼手中接過鍾杵,凝聚所有的激情撞響我的心。老尼姑淡淡一笑,又接過鍾杵,指了指鍾前的蒲團。我跪上去,對古鐘九叩首。一邊撞鐘,一邊唸經的老尼姑,等我禮畢後對我說:「這鐘聲可以超度亡靈,看你心誠,我為你失去的親人唸了超度經。」
儘管知道超度亡靈只是美好的願望,但死去已十年的父親還是一下子在我眼前閃現了出來。我對老尼姑深深一揖,為超度,更為這鐘聲使我頓悟。該如何捨棄自己的意志?啊,燈火昏昏,多麼美妙啊!
追隨閃身而出的鐘聲,我走出寺門,看它怎樣凌越九華山的九十九座蓮花峰,給泥牆根臥著的雞犬,帶去人一樣的夢鄉,給叢林裡的蘑菇,捎來溫柔的夜色;看它富於回應的生氣,怎樣把人間超度成天國。
這麼說,我又站在鐘聲的外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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