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喊我,是妻。原來在我遐想時,她和兒子已走下龍潭了。我猴子般跳下去,淋著震耳欲聾的瀑布聲。兒子脫得只剩一條小褲衩,在水中嬉戲。瀑布跌落石上,都成了晶瑩的珍珠了。任一身溼透,我也跳進了龍潭,澆起清洌的泉水,洗我的眼,洗我的耳,洗呀,洗呀,只恨不能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拉出來,洗盡粘在上面的汙穢和憂傷。
我和兒子在水中玩得忘情了,妻喊我們上岸。她指了指天梯上回歸的遊人,說該返程了。我笑著對她說:「再讓我們玩一會兒吧,不,不是玩,我是在接受洗禮。」
「洗禮?什麼洗禮?」
「靈魂的洗禮,我的眼洗過了,就再不接受汙濁,我的耳洗過了,就更不會聽阿腴之詞。」
「想得美,誰還會拍你的馬屁?」
妻的搶白,我無言以答,是的,在這個斯文掃地的年頭,誰還瞧得起我這個自視清高的詩人呢?此時,留在磯頭的那個疑問又跑回到我的心頭。我暗暗發誓,從今以後,我生命的流水,一定要像這三疊泉一樣,永遠保持澎湃的激情,只在屬於自己的河道上流淌。
臨上岸,我又猛喝了幾口。
「會生病的。」妻說。
「不會的,這是聖水。」
帶著洗禮後的釋然的心情,我們踏上歸程。
廬山真面目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到過廬山的人,都認為蘇東坡這首詠廬山的詩寫得好,道出了廬山的特質。這首詩妙就妙在雖然是寫山勢,卻能引發人們形而上的聯想。究竟什麼是廬山的真面目?不知當年的東坡先生寫此詩時,心中裝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廬山形象。這形象既是地理的,也是人文的;既是具體的,也是抽象的。
下了廬山,站在歸家輪船的甲板上,我望著黃昏煙霞中若隱若現的廬山,不禁浮想聯翩。從西元三四〇年大書法家王羲之在廬山的玉簾泉畔營造第一座別墅以來,一千六百多年中,該有多少政治的、文化的、宗教的名人來此山上,各自演出一段歷史。這麼多的人中豪傑,都是有知識的人,有膽魄的人,但未必個個都是有智慧的人。智慧與知識遠遠不是一回事。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智之樂不在人世而在於山水,何其淡泊的襟懷!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可謂智慧到家的詩人。
歷代詩人以他為楷模,來此都有頓悟。這裡不妨摘錄一些詩句:
而我樂名山,對之心亦閒。
無論嗽瓊液,且得洗塵顏。
且諧宿所好,永原辭人間。
李白《望廬山瀑布》
道性深寂寞,世情多是非。
會尋名山去,豈復望清輝。
王昌齡《送東林廉上人歸廬山》
倦鳥得茂樹,涸魚返清源。
舍此欲焉往?人間多險艱!
白居易《香爐峰下新置草堂,即事詠懷,題於石上》
誰來臥枕莓苔石,一洗塵心萬斛泥。
蘇東坡《廬山開先瀑布》
功業要刊燕石上,歸休終作赤松遊。
岳飛《寄廬山東林慧海上人》
結廬倚蒼峭,舉觴酹潺湲。
臨風一長嘯,亂以歸來篇。
陶淵明《歸去來辭》
霄深月出山徑白,虎溪流水鳴潺淙,似聞山鬼說法談空空。
康有為《廬山謠》
詩人迴歸自然,有兩種態度:深刻地感到名山勝水永存而自己卻要歸於沉寂;深刻地感受人世險惡而山水卻這般恬美。因此有了塵處之思,想就此隱居,這是極自然的事。
住在廬山腳下的陶淵明,是中國詩人的隱逸之宗。他心中的廬山真面目,恐怕就是「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的自然佳境了。
在廬山幾天,五老峰的峭拔、三疊泉的瀟灑、錦繡谷的清麗、龍首崖的雲瀑,都給了我至真至美的享受。可是在另外一些地方,在朱元璋的朱碑亭前,在蔣介石的別墅美廬裡,在毛澤東留影的含鄱口,在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的舊址,我卻感到了沉重的歷史壓迫感。廬山的美麗風景中,竟藏有殘酷爭鬥的刀光血影。在一連串的廬山真面目中,我究竟與誰認同?
來到廬山,我感到一個完整的自我已開始分裂……
在這麼多的廬山真面目中,我只認同了兩個人,一個是陶淵明,一個是李白。淡泊名利的陶淵明是廬山的山魂,不願折腰事權貴的李白則是廬山的水魄了。
廬山去來,雖然匆匆,山魂水魄,常縈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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