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士大夫的山林之趣

醉裡挑燈看劍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把官場比作樊籠,可見陶先生對權門利竇的痛恨。在離職歸家的途中,他寫下了《歸去來辭》,說自己在官場是「心為形役」,並表示「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在未來的日子裡,他要追求什麼呢?無非是對月飲酒,臨流賦詩的山林生活,以及「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那一份曠達與閒情。

中國計程車大夫,為什麼對山林情有獨鍾呢?這關係到整個士大夫階層的生存狀態及價值取向。明弘治年間,狀元出身的羅倫在翰林院修撰任上,因反對當時的內閣首輔奪情而遭革職,回四川省永豐縣家中閒住。事過境遷後,不少人替他打抱不平,交章呈奏皇上,要起復他。而且,的確有詔書到縣,要他赴京履新。但這位羅狀元偏不領聖恩,作了一首詩回答皇上:

五柳先生歸去來,芰荷衣上露漼漼。

不由天地不由我,無盡煙花無盡杯。

別樣家風幽澗竹,一般春意隔牆梅。

老來只怕風濤險,懶下瞿塘灩澦堆。

仿效陶淵明歸隱山林,穿上三閭大夫屈原所喜愛的芰荷衣,扶犁南畝,柱杖東山。飲酒飲茶在春秋序裡,觀人觀物在竹梅之間。比起在京為官時「午門待漏寒威逼」的窘態,再看今日的「睡覺東窗日已紅」的閒適,有琴書自娛而無冠裳之拘,這是多麼大的樂趣。年輕時的羅狀元,才華橫溢心雄萬夫,將一種匡扶社稷的釣鰲之志攜到京師,很想在官場裡幹出一番偉業。恃才傲俗,這是中國文人的通病。既然傲俗,自然要對官場的種種齷齪發表意見。如此一來,豈能不忤怒權貴?於是,煙雲飄渺的謫官之路上,一代一代,一程一程,走過了多少簫劍相隨的才子?羅狀元便是其中一個。陶淵明把官場比作「樊籠」,羅倫更是把官場比作長江瞿塘峽中的灩澦堆。這灩澦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被炸掉。如今三峽大壩建成,它更是成了一汪清水。可是,在此之前,所有長江上的船伕,都將灩澦堆視為鬼門關。這江心的幾堆亂石,吞澨了多少過往的船旅。從某種意義說,灩澦堆是死亡的訊號。羅倫把灩澦堆比作官場,這不能說是一個文人的變態心理,而是一個遭受挫折的官員的豁然醒悟。熱衷於事功者,會認為這是逃避現實而施予冷眼,甚或譏為庸人。對此類誚語,另一位謫官,比羅倫稍後的江西吉水縣的羅念庵,歸田後屢召不赴,也寫了一首詩:

獨坐空庭一事無,秋風春雨自團蒲。

而今始解閒非偶,到得能閒幾丈夫。

一般的中國人,眼中的大丈夫莫不都是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若不是「孤臣白髮三千丈」,便是「把欄干拍遍,無人會,英雄意」。但這位羅念庵,卻認為大丈夫須得具備賦閒的膽識。坐在團蒲上享受春風秋雨,作為常人,是不難做到的事情,但作為經綸滿腹的智者,的確需要道德上的勇氣。不思鐘鳴鼎食,也不當龍袖驕民,這要拒絕多少誘惑啊!

官場上的失意者,大都選擇山林以頤養天年。這似乎已成規律。其實,即便是顯官,又何嘗不把終老林下作為上善的選擇。戰國時的范蠡,辭去越國丞相之職,帶著絕代佳人西施泛舟五湖,這是多麼美麗的結局。我總覺得,李商隱的千古名句「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是因范蠡的啟示而吟出。茲後,急流勇退的顯官多得枚不勝舉。還有一種為官者,既不顯也不貶,只是覺得自己的學識與性格不合在官場久呆,索性也就寄情山水。唐代大詩人王維,便屬於這一類,他有一首《酬張少府》的五律,單道這事: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王維返回山林的理由,是因為他心中無治國馭民之長策。這也許是一句真話,唐史上雖然有他的列傳,卻並不記載他的政績。儘管有這些佐證,我仍然覺得王維的話有「遁詞」之嫌。他的問題不是沒有長策,而是所有的心思都不在當官上頭。古人有言:「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可見,中國士大夫有蔑視富貴的傳統。一味追求富貴,會遭到清流們的白眼。但是,追求功名,卻是一般讀書人的熱衷。如果把讀書人分為三類,則可以說是下等求富貴,中等求功名,上等求道德。普天之下計程車子,以下等與中等居多,求道德者,則鳳毛麟角。「君問窮道理,漁歌入浦深」,這已是求道德的表現了。在何種樣的境界中來思考道德的真諦呢?「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寥寥十個字,為我們勾劃出寧靜到極致閒適到極致的山林之美。

如上所言,也許會給人一種錯覺,所有為官者都喜歡山林。其實不是這樣。唐人詩:「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這巨大的反諷道出一個現實,為官之人雖然都道山林好,但真正願意離開官場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中國古代的官員,其主體都是讀書人。中國古代計程車大夫,其主體也是讀書人。前些年,當「知識就是生產力」見諸報端並被驚為是一種歷史觀的進步時,我曾戲言,這觀點古人早就提出過。「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金錢美色,盡在書中。讀書人作為人類文明建設的支柱,似應視為一個整體。但若究其人品操守與價值取向,分岐卻是無法彌合的。岳飛與秦檜,這種勢同水火的極端例子,在歷史中並非個案。卑鄙扼殺高貴,終於在文化革命達到全盛。每遇人妖顛倒指鹿為馬的年代,士大夫作為社會良心的體現,都會站出來主持正義,維護道德。明晚期東林黨人的出現,便足以說明問題。權力滋生腐敗,權力更滋生醜惡,何況是不受監督與無法制約的權力。所以,在皇權統治下計程車大夫,一方面有忠君報國的思想;另一方面,為了潔身自好,他們只能退隱山林。孔子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真不愧為聖人言。但這句話卻是不能演譯的,既然寬厚仁慈與充滿智慧的人樂山樂水,那麼樂於官場的人又算哪回事呢?這隻能說,士大夫即便為官,不能過醉月餐霞的山林生活,心中也必定要存山林的旨趣。胸中有丘壑,坐地成神仙。可悲的是,太多的為官之人,胸中全都被眼前的利益填滿,哪裡還會有丘壑呢?

中國文人喜歡講一句話:「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應該說,這是一種可貴的品格,所謂憂患意識是也。身在權力之中,常告誡自己要權力為民所用;身在江湖裡,則擔心統馭萬民的帝王決策不慎而招民怨。有這種想法的人,屬於「慨然以天下為已任者」。治國事者,應重仁輕術。過於苛嚴,也許能提升國力,但終究還是會國運衰敗。怎樣才能做到仁呢?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法自然」。生長萬物的大地是最寬厚無私的。《易經》講大地「厚德載物」,這厚德即是仁。所以說,中國士大夫嚮往山林,是在精神上追求「仁」的表現,是一種崇高的價值取向。

廟堂與江湖,城市與山林,這都是絕然不同的兩種生活場景,反映到具體的某一個人,亦是兩種絕然相反的生活狀態。有志於事功者,無不想在宏大的權力廟堂裡覓到一個位置。另一部份士大夫,則躲避廟堂與城市而置身雜樹交花的山林。這些人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在廟堂中吃到了苦頭而豁然醒悟的,前面提到的陶淵明、羅倫等當屬此類,另一種是天生的厭世派,如莊子。隱居山林便成了他們逃避紅塵的最佳選擇。後者,常被人視為隱士。在中國計程車大夫中,隱士是大家尊崇的物件。最著名的隱士,除了莊子,莫過於僦居柴桑的陶淵明和住在富春江釣臺上的嚴子陵了。歷代詩文中,極贊山林之美的,多不勝數。但也有個別的例外,如傳為西漢淮南王劉安門客的淮南小山,就寫過一篇《招隱士》的小賦,把山林描畫成「虎豹鬥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曹」的恐怖地獄,乃至發出了「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呼號。由此可見,作者不是那種深自謙抑的道德修養者,他願意步入廟堂,在那裡,尋求與君王風雲際會的機遇。與《招隱士》迥然相異的,另有一篇《北山移文》,罵的是那種假隱士,這兩篇文章收在《古文觀止》中,這裡不再贅述。

廟堂與事功,山林與道德,允為形式內容的統一。一個人,可以先廟堂而後山林,也可以先山林而後廟堂。既可以身在廟堂而心在山林,也可以身在山林而心在廟堂。每個人的境遇與學養不同,追求也就不同。孰優孰劣,因事而論。當今之世,士大夫作為一個階層,已不復存在,但熱愛山林的讀書人,卻仍不在少數。現代生活,決定了他們對山林只能是嚮往或者短暫的親近,長久隱居在那裡,已成為不可能的事。結束本文時,我忍不住還要引用王維的《竹裡館》一詩: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王維這首詩,寫自他的輞川別墅。這輞川,離當時的都城長安不遠。長安即是今日的西安。我到西安數次,卻是無法找到這個比之陶淵明的桃花源更令人神往的地方。不是沒有輞川這個地名,而是光禿禿的黃土地上,再沒有可供詩人流連的茂林修竹。輞川竟只能存活在唐代的詩歌裡,對於我們後來者,這簡直是一種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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