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界,也是容易滋生半吊子的地方,凡能書寫漢字者,都有可能當作家。看了幾部外國現代派小說,五迷三道地照貓畫虎,像又不像,不像又像,這些作家和作品,便給人留下半吊子的印象。還有等而下之的,連皮毛也學不到家,便號稱自己為後現代,這樣的作家和作品,便是二半吊子。四分之一吊,正好是二百五,這稱呼,好像也不怎麼體面。一吊錢的古老說法,諒不會再現,除非拍古裝戲;但半吊子、比半吊子還差一點的二半吊子,也就是二百五,大概永遠不會消失。
辛亥革命以後,制錢消失,改用銅板,吊的說法,民國期間雖在沿用,但已經無法像清代那樣,能夠方便地將錢串吊起來。安娥、聶耳的《賣報歌》裡,有一句詞:「七個銅板就買兩份報」,銅板無孔,沒法穿起來,只好放在口袋裡。我小時也用過的,沉甸甸的怪累贅。
中國人使用制錢,比使用銅板的歷史長得多,據《漢書·食貨志》,那時就有「錢圜函方」的貨幣。方孔,最初是為了彌補冶煉時邊緣不圓,再加工時的操作方便而設,但到了後來,冶煉技術高明瞭,方孔沿舊習不變。我們看《資治通鑑》,唐高宗跟他叔叔李元嬰、哥哥李惲開的玩笑,便知道那時也在使用外圓孔方的硬幣。「元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上嘗賜諸王帛各五百段,獨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為錢貫。’二王大慚。」
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基本通貨就是這種外圓內方的制錢。因為,在錢的中間留著五毫米大小的正方形洞眼,可用繩索貫串起來,有其實用價值。北方老農有一種叫作「褡褳」的布袋,現在猶能見到,前後等長掛在肩頭,若一吊錢,為一千文制錢串在一起的計算單位,其長度,正好分掛在身前身後。「吊」的原義,或許由此而來。
由於這個方孔,制錢獲得了一個謔稱,叫「孔方兄」。
晉代魯褒,有篇名文,題曰《錢神論》,就從錢的形狀寫起:「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由其圓……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明人王世貞在《鳴鳳記》裡,說得更傳神:「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問道何以故,家中有孔方。」「有錢使得鬼推磨」,豈止拿錢買官呢?所以,魯褒頌錢為神,只要有錢,「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紛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
因此,一吊孔方兄價值多少,就要看是什麼人,用在什麼地方了。
其實,老百姓手裡一吊錢的分量,和康熙手裡一吊錢的分量,是不一樣的。《紅樓夢》裡元春探親,趙嬤嬤回憶當年接駕盛況,接的正是這位皇帝。據史載,從二十三年到四十六年,康熙先後六次南行,視察河工,其中有幾次曾經到南京,以江寧織造曹寅的府邸,為其行宮。這固然是無上榮光的事情,但據《紅樓夢》,也是一次「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的高消費遊戲,「把銀子花的淌海水似的」,這就是詩人所諷刺的「金錢濫用比泥沙」了。
如果說,窮人的一吊錢,當命;富人的一吊錢,當水;那麼皇帝的一吊錢,恐怕只好當屁,甚至連屁也不頂。就在南行記糧食細賬的同年,到了年底的例行賞賜時,這位皇帝不去計算九文錢可以買一斤白麵,大撒把地撒起銀子來。賞賜面之大,賞賜額之高,如果摺合糧食,一輩子也吃不完的。
現將他發放給皇親國戚的紅包數額,列表如下:
封建社會就是等級社會,康熙不搞平均主義,同是皇子,有受封與未受封的差別,因此賞賜待遇不一。玄燁六十四歲時,第二十四子出生,取名胤秘,自康熙十一年大阿哥胤禔出生,至康熙五十五年,共生子(生女不計在內)三十五人,然其中十一人早夭。存活下來的兒子為二十四人,未受封的僅皇九子、皇十子、皇十二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從這裡可以估算到每年的年終賞賜,是一筆天文數字,也是國庫的一筆沉重負擔。
《紅樓夢》的賈府,不知屬於上表的哪一級,在除夕祭宗祠時,舉家也在等待賈蓉到禮部去領這份皇上的恩賞呢!看來,康熙在皇子胤祉的奏摺上記的豆腐賬,若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就是一次故作姿態。封建社會里的所有帝王,無論其如何暴虐、淫亂、昏庸、無能,在他還未從金鑾殿的寶座上跌落下來時,都要把自己打扮出英主明主、愛民如子的樣子。
尤其做皇帝久了以後,更是抓住一切機會,表現他親民愛民的形象,讓臣民們為他山呼萬歲。這種表演慾,是情不自禁的,即使清醒如康熙者,也不例外。他需要臣民對他五體投地,對他頂禮膜拜,對他歌功頌德,對他敬若神明,和歷史上所有統治者,是沒有什麼不同的。
雖然,康熙在他的政治遺囑中,曾經對歷代帝王做過一些評價:「昔梁武帝亦創業英雄,後至耄年為侯景所逼,遂有臺城之禍;隋文帝亦開創之主,不能預知其子煬帝之惡,卒至不克而終。又如丹毒自殺,服食吞餅,宋祖之遙見燭影之類,種種所載疑案,豈右前轍?皆由辨之不早,而且無益於國計民生。漢高祖傳遺命於呂后,唐太宗定儲位於長孫無忌,朕每鑑此,深為恥之。」固然,他在開頭說了,「自秦漢以後有年號之二百一十有一位帝王中,在位久者朕為之首。朕已老矣,在位久矣,未卜後人之議論如何,而且以目前之事,不得不痛哭流涕,預先隨筆自己,而猶恐天下不知吾之苦衷也。」(以上史料均引自章開沅《清通鑑》)
其實,這是他對自己遲遲不肯立儲的辯護,由於太子廢而又立,立而又廢,舉棋不定,諸王子及其人馬之間的奪嫡鬥爭,愈演愈烈,以致這位老爺子煩不勝煩,歇斯底里發作,到了罷勳戚,殺大臣的失控狀態,這都是老年統治者挑選接班人時信疑不定,首鼠兩端的結果。但更為嚴重的,是他晚年期間,吏治漸弛,貪風日熾,地方虧欠,國庫虛空,才是老人統治的直接惡果。詩人曾言「金錢濫用比泥沙」的後患,終於在他駕崩前後暴露出來。
雍正曖昧不明地接班上臺,這個野心家、陰謀家登基時,康熙留給他的固定資產,是一個幅員廣闊的龐大帝國和兩千五百萬人口,但國庫裡的流動資金,只有區區七百萬兩銀子,實在是入不敷出,難以為繼呢!雍正在位十三年,苦熬苦掙,精打細算,不停抄家蒐括,掃地出門,《紅樓夢》裡的賈府,也被抄得一乾二淨,這才使國庫有了五千萬兩存銀。
最滑稽的,近幾年寫雍正的電視劇、小說,最津津樂道的事,莫過於雍正攢下的五千萬兩銀子。說來可笑,最具有諷刺意義的,那個康熙最看不上的崇禎,當他在景山上吊的時候,他的國庫裡存銀是康熙死時的十倍,是雍正死時的一倍有餘,為七千萬兩。
如果拿這父子皇帝的後代,所簽下的《辛丑條約》,要向列強賠款的本息,高達九億八千二百多萬兩銀子的天文數字來比,康熙的七百萬,加上雍正的五千萬,真是可憐巴巴,連零頭也不夠。所以,我對電視劇、小說中拖著辮子的皇帝,敬謝不敏。這些統治者的手上,都沾滿了老百姓的血,即或撇開這些改朝換代、鎮壓異己的歷史不計,試想一下,大清朝國庫裡的銀子,難道都是他們從關外發祥地帶來的嗎?這幾乎是人皆盡知的道理,所有的錢,都是全中國的勞動人民,一文一文,一吊一吊地創造出來的。
因此,一吊錢價值多少,若從民脂民膏的角度考量,那簡直是無法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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