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不可看的書,只有看不到的書
閱讀,並不都愉悅。
有愉悅的閱讀,也有不是那麼愉悅的閱讀。
人的一生,其實閱讀的最大一本書,是生活,是現實,是社會,是命運。年過古稀的我,這本大書,讀了快一輩子了,差不多也該讀完了,總結起來,無非碰過釘子,翻過跟頭,無非捱過板子,打過屁股,從來也不曾閱讀出來什麼愉悅。不過,都是已經過去的事了,不值提起,也不必提起。一個人,在大時代裡,不過滄海一粟,生不逢時,攤上了,也就在劫難逃,想到這點,便就拉倒。
有的人,由於把自己看得太重,過於自戀,過於自詡,總念茲在茲這些舊賬,認為他挨的板子,具有歷史意義;認為他被踢的臀部,應該放進博物館,老是喋喋不休,老是嘮叨不止。像祥林嫂那樣:「我單知道雪天裡是野獸在深山裡沒有食吃,會到村裡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希望大家對他所付出的這份代價,要銘記在心,要引以為訓。
其實,不僅祥林嫂,從有狼那天起,它的天性就是跟人過不去,過去的人,明白;現在的人,明白;將來的人,也會明白。因此,打你的板子,踢你的屁股,和打別人的板子,踢別人的屁股,是一回事。沒有什麼特別的、特殊的與人不同之處,用不著做祥林嫂狀,誰都懂得,這種與狼同在而難免的悲劇,正是歷史生物鏈的嚴酷之處。
讀《史記》秦趙的「長平之戰」,司馬遷只用了一句話,「秦坑趙卒四十萬」,就給這場戰爭和這些降卒的生命畫了句號。如果那時,有一個降卒跳出來,像後來在大澤鄉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可能在歷史的這一頁留下他的獨特。這不是司馬遷筆下的疏失,肯定,在坑的過程中,既沒有勇敢者,也沒有反抗者,四十萬人排著隊走向死亡。
所以,怎麼坑掉如此眾多的降卒,一直是我的不解之謎。
按照「皇軍」侵略中國時的「三光」政策,活埋我抗日軍民的手法想開去,應該是要那些被活埋者先挖好自己的坑,跳進去,再由另外一些被活埋者為其填土。四十萬人不是一個小數目,也絕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了結的過程,我很驚異,坑人者的沉得住氣,也許尚可理解,他的任務是坑掉這四十萬,慢慢來就是了。被坑者的沉得住氣,就令人難以理解,你總得跳到自己挖好的坑裡去死,那你握著的那把鐵鍬,或者別的什麼挖土工具,或者什麼工具也沒有,至少還有兩隻手,為什麼不與那個坑人者同歸於盡呢?從理論上講,秦將白起,不會為了坑這四十萬降卒,派出比被坑者更多的兵士來執行活埋任務的。
後來想想,我也就不怎麼驚異了。因為這種至死也不敢反抗的順民心理,是中國人經過長期的封建社會訓練以後,潛移默化,已成為國民性的基因之一。因之,當狼伸出猩紅的舌頭,銳利的牙齒,你並沒有下定破釜沉舟之心,決一死戰之念,更沒有抱著你讓我難受,我也不能讓你好受的抵抗意志,而是相反,乖乖地伸出手,讓人家打板子,乖乖地匍匐在地,讓人家踢屁股,多少年過去以後,滿口噴吐沫星子反反覆覆講這段古,使自己有別於那四十萬,而想在歷史上留下先知先覺的名聲,當然很可笑。
作為四十萬分之一的我,正因為這種基因的軟弱、怯懦,別說狼了,隨便一個什麼東西來,也不得不逆來順受,連眼珠也不敢轉一下。在這種含垢忍辱的日子裡,也就只有於閱讀之中,賴所獲得的愉悅,聊以自適。所以,對於書籍,對於各式各樣能夠到我手中的書籍,是心存感激的。
每本書,都是一個獨特的天地,當你沉埋於這個用文字建造起來的虛幻世界裡,你在現實生活中所遭遇到的,被打板子也罷,被踢屁股也罷,釘子碰得七葷八素也罷,跟頭跌得頭暈眼花也罷,乃至於像家常便飯似的,低人一等的歧視也罷,畫地為牢的禁閉也罷,人皆白眼的排斥也罷,都會在閱讀中暫時忘懷,久而久之,這種閱讀的愉悅,就是對於身外一切紛擾的遁逃。我不甚害怕那些歲月裡的熬煎,只是害怕無書可讀,那種孤獨,才是真正無法排解的。
應該說,中國的讀書人,這些年來,大致都經歷過,一、無書可讀的禁絕時代;二、只有一種樣式,一種體系,一種規格,一種思想的書,而無其他書可讀的設限時代;三、才是今天這種基本上什麼書都有可能讀到的逐步放開的時代。
至今我還記得,六十年代初期,在我勞動改造的工地,西南某縣城的街心廣場上,眼看著那些孩子,將縣劇團的戲箱,抬來付之一炬。那些帝王將相的行頭,燒了當然可惜,而一些線裝書、手繕本,我估計都是些唱詞、劇本、戲單之類,也許沒有什麼價值,也許說不定是些什麼孤本絕本呢?被那些中學生撕碎開來,當作引火柴用,實在讓我心疼。
我還記得,七十年代,在北京王府井大新華書店旁邊,有心人會記著那扇常常虛掩著的門。門口無任何標記,只有知情者,才知道這是專售內部出版物的門市部。這便是中國式的讀書生活了,書,可以供燃燒用,可以供擦屁股用,書,也可以奇貨可居,也可以千金不易。推門而入,便是樓梯,拾級而上,憑一張內部購書證,可以在那裡買到不陳列在書店裡公開出售的圖書。因為我曾經靠朋友引薦,獲此殊榮,故而得以像地下工作者,進入那裡,總有些那種神秘兮兮的感覺。
人,大概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沒有,想得到;越無望得到,卻越要拼命得到;但得到了,也就拉倒了;得到的太多,甚至不珍惜。過去無書可讀的時代,哪怕一本沒頭沒尾的書,對識字的人來說,都會拿起來,要翻一翻,看一看的。而到了什麼書都能弄到手的今天,讀書的慾望,倒不具備無書可讀時期的那股勁頭了。
從一些知青作家的成名史看,他們幾乎無一不是在那個無書可讀時期,貪婪地,甚至冒著風險閱讀那些被視為「四舊」文學書籍,走上文學道路,寫出成功作品的。積累在六七十年代,爆發於八九十年代。為什麼很多知青作家,在隨後的日子裡,創作力有接續不上之虞呢?原因當然很多,但我想,當有了許多可讀的書以後,那種如飢如渴的閱讀衝動,顯然已非當年。
生活、現實、社會,命運這本大書,帶來太多的愉悅以後,閱讀的愉悅,勢必就次而次之了。
一般來說,凡閱讀,目的有二:一,求知,二,消閒。
對我這數十年的顛沛生涯而言,還有其三,那就是上面所說的逃遁了,即或是極其短暫的逃遁,能夠忘卻那視你為賤類的一張張唾棄的臉,一雙雙蔑視的眼,也是於閱讀中獲得的最高愉悅了。不過,這只是屬於我的個例,不足為訓。
求知也好,消閒也好,是可以並行不悖的。求知未嘗不具消閒的功能,消閒未必不收到求知的效果。雖然,魯迅在文章裡引用過「人生識字憂患始。」對識文斷字的中國知識分子而言,讀書,從某種意義上說,開啟知識之門的同時,也就打破了自身的平衡。知道不足,遂有追求,感到欠缺,努力彌補,懂得宇宙之大,認識個人的渺小,明白芥豆之微,知曉自身之價值。所以,活一天,學一天,學無止境,雖是老生常談,但確實是真理。
因此,只要開啟一本書,總會給你帶來學問,多少和大小的區別罷了。有的書,是大學問,有的書,是一般的學問,有的書,未必有什麼學問,甚至連教益也談不上,若能使我獲得閱讀的片刻愉悅,那也是我於孤獨中的最佳伴侶了。當許多人都把背衝著你的時候,書籍卻不會拋棄你,與你為伴,便是極其可貴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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