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書攤

每到夏收以後,農村裡就該掛鋤,城裡人就該歇伏了。不過,一想到暑熱天氣,酷陽當頂,便沒了出門的興致。但今年,北京的雨水較多,因而不會熱得那麼令人難耐,遂有可能走出家門,到各處去轉轉。

通常,這種消閒活動並沒有特別明確的目標。信步而行,欲止則止,遇車即上,欲下則下。有的看,多待會兒;無的看,打道回府。這大概算得上王子猷雪夜訪戴的「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的陶然了。老實講,在現代生活節奏很快的社會里,能夠做到「慣得魂夢未拘束,又踏楊花過謝橋」的行止隨便,愜意自如,也是一種難得的快樂。

因為人們或是主動,或是不情願地給自己規定得太多太多,不是必定這樣,就是不可那樣地做事、說話、開會、上班、吃飯、勞動、應酬、敷衍,實在是很累很累的。那麼在心勞神疲、殫精竭慮、魂不守舍、壓力重重之下,這種輕鬆一下的行為,便是必要的調和了。當然,輕鬆的方式很多,下象棋、打麻將、逛公園、看電影,是很多人放鬆自己的辦法。如果不那麼囊中羞澀,有情調一些的話,咖啡屋小坐,保齡球一番,到郊區打高爾夫,夜總會里跳跳迪斯科,也是使緊張神經為之舒緩的好方法。

然而,也怪,讀書人的消閒,說來說去,仍是離不開一個書字。所以,在這個季節裡,倒有不少次這樣無目的、無打算、走到哪就是哪的輕鬆。統計一下,十之八九,倘非書店、圖書館,便是偶爾的書展和街頭上永遠花花綠綠的書攤了。尤其在北京,大商場裡也有書可買,更多了一些可以駐足的地方。我發現,我的好多朋友,總是喜歡把時間消磨在這種地方。雖說出門了,上街了,結果不過換個場合讀書罷了。

好像古人也如此,清人陳康祺《郎潛紀聞》卷八載:「相傳王文簡晚年,名益高,海內訪先生者,率不相值。唯於慈仁寺書攤訪之,則無不見,亦一佳事。」

這也怪有趣,如果不是愚,大概屬於讀書人的天性了。

其實,人的一生,都在捧讀著兩種書,一種是鉛字印出來的;另一種,便是叫作人生的這本無邊無沿、無休無止的大書了。一般來說,讀前面的書,易;讀後面的書,難。因為即使印出來的最新的書,也是過去的。時間的疏隔,已與讀者無切膚之痛的關聯。可以從容對待。再則允許選擇,喜歡讀則讀之,不喜歡讀則不讀。

相反,社會、現實、人際關係、日常生活,才是一本真正的大書。這本無字的書,比所有有字的書,學問廣博,道理深奧,意旨紛繁,章法多端。有的人讀得好些,庶幾不至於碰壁;有的人讀得差些,有時連生存也會艱難;有的人讀得快點,可以免得落伍;有的人讀得慢些,保不準屁股就要捱打了。這本書的厲害之處是:你讀也得讀,不讀也得讀,毫無選擇餘地,誰也沒法逃避。你一定逆著、犟著、硬頂著,不買它的賬,你就得付出代價。

所以,在馬路邊踱步時,忽有所思,不禁悟道。看起來,人,你我他都在內,其實不也永遠處在這兩種書的交會點嗎?眼前如同沒有斑馬線的十字路口,歷史和現實,過去與今天,紛至沓來,目不暇接,難免眼花繚亂,不知所從。但定下心來,將這兩種書,橫過來讀,豎過去唸,你就會發現,若是能夠努力看透的話,就能從思古之幽情中,學會一點適應生活的能力。

看透,或者努力看透。舍此之外,焉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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