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去俄羅斯,處處是雪。城市裡的積雪,很快就變得像一塊髒抹布似的,汽車駛過,濺起邋遢不堪的泥濘,令人躲之不迭。那天,主人載我們來到離莫斯科不很遠的圖拉小城,然後走進密密森林和皚皚雪地中的波利亞納莊園。從雪地裡的行人足印判斷,在這個季節裡,大概少有什麼遊人光臨。於是,見識到了真正的俄羅斯的雪原,晶瑩、閃亮、平坦、遼闊。在雪原裡的托爾斯泰的故居,顯得格外寧靜,加以教堂的鐘聲,更多了一絲聖潔的氣氛。
20世紀的托爾斯泰,已經離我們很遠了,但現在,終於有機會走近這位大師。
在故居走了一遭以後,一位在二戰期間就管理故居的老人,領著我們瞻仰托爾斯泰長眠的地方。
「這裡休息著一位寫作了一生的人,他太累了,請輕輕地走過這裡,不要驚動了他!」
原文是否如此,我記不得了。但這意思,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俄羅斯人對於這位偉大作家勞動的尊重,令我感動了很久。
托爾斯泰是位爵爺,莊園佔地之廣闊,屋宇建築之宏大,室內裝潢之豪華,各式陳設之奢侈,算得上是相當富麗堂皇的貴族之家。但是,托爾斯泰的書齋,只能算是寫作間,相對來講,就顯得特別的狹窄擁擠了。我們幾個在這書房裡,很有一些擁塞的感覺。如果說,爵爺在那金碧輝煌的餐廳裡,是一位毫無疑義的剝削者的話,那麼,在這小書房裡,埋首疾書,寫出鴻篇鉅製的爵爺,則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勞動者。
托爾斯泰的書桌上,擺有一本老子《道德經》的俄文譯本,不是因為有中國人去才放在那裡,他直到死前,對於這部著作,仍存有濃厚的興趣,這當然使我們中國人感到親切,而更令我們產生出職業的尊敬之心,則是這位大師的數以萬頁計的原稿。到波利亞納去朝拜的人群,絡繹不絕。但若是瞻仰了那寧靜的墓地後,未能目睹這位文豪的手跡,那將是一件憾事。托爾斯泰這位文學巨人,不但用他的作品,也是用他的勞動,為後人作楷模。
俄羅斯畫家列賓筆下的他,那工匠般巨大的手,能寫出中國人稱作蠅頭小楷的筆畫,其清晰程度,其認真精神,真讓我們為之赧顏。僅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他就繕寫了好幾稿,那勞動量該是多麼巨大。看了大師的手稿以後,才懂得什麼叫作創作的艱辛。
大師的文學活動,且不說費心,僅就費力一項來說,或抄寫繕改,塗抹謄清,或前功盡棄,另起爐灶,或改來改去,反覆推敲,或不盡如人意,數易其稿……那純體力的消耗,這位剝削階級不比任何勞動階層的人少用力氣。由此可知,托爾斯泰一生寫出的,如《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鉅著,都是他付出艱辛勞動的成果。這些在藝術上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固然是天才的智慧結晶,但也是一種水滴石穿式體能消耗的豐碩果實。
也許我們寫不出來大師那些不可企及的永恆之作,但他從事創作時付出勞動的不惜力氣的精神,應該是我們的楷模。因此,從波利亞納莊園走出來,不禁得到這樣一個啟發,才華也許不是托爾斯泰式的,但對於創作的追求,勞動中的兢兢業業,卻是不應該稍遜於這位文豪的。
我想起一位文學同行的文章,說自己所遇到的一次不大愉快的經歷。這是很早以前發生的事了,已經忘記是誰寫的、發表在什麼地方,更記不得具體過程,只是文章的要點,印象頗深。好像是公眾場合,此人報了自己的所屬單位,某省「作協」,這個「協」被誤解為「鞋」,便被人申斥:「你一個做鞋的,跑來搗哪門子亂?」本是一位作家,成了一名鞋匠,弄得哭笑不得。其實,從勞動的角度來看,作家和街頭給人鞝鞋、修鞋的師傅,是差不多的。而且還都是個體勞動者。唯一不同的,也不過一個進行物質生產,一個從事精神生產罷了。對於以寫作為業的作家來講,重要的一條,要肯付出勞動,要有勞動成果。寫多也好,寫少也好,成就大也好,成就小也好,只要付出了汗水和心血,只要是認真的、辛勤的勞動,到了像托爾斯泰一樣躺在地底下那一刻,能夠為這種耕耘,付出我們的努力,我們貢獻了的那種自豪,無愧於良知,無負於時代,作為勞動者,也就坦然於懷了。
我們站在托爾斯泰長眠的地方,被他的這一份質樸無華,本色謙遜,淡泊清淨,平易近人所感動。沒有高聳的碑石,自然也就沒有鎏金的銘文,除了那塊木牌外,任何可資紀念的物事,在這裡是找不到的。甚至他那墓體,也與地面齊平,毫不突出。只有沉默的積雪,和積雪下沉默的枝葉,和灑在積雪和枝葉上的俄羅斯冬天的,那淡淡的冷冷的沉默陽光,於是想起了這位俄國作家所欽慕的中國古代哲學家老子的一句話,這裡的一切,正合著「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這八個字的意蘊了。
記不得這是不是他的話語了,成熟的穀穗便會彎下謙和的頭。
成熟,並非每一個作家,都能達到的境界,這些年來,文壇形勢大好,一派豐收景象,那是不消說的了,然而,江河滾滾向前的同時,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也是客觀世界難免之必然。於是,個別人中,浪得虛名,難耐寂寞,年紀一把,躁逐之心不死,生前就自封為蓋世英雄者有之;功未成,名未就,自我感覺良好,活著就給自己蓋廟紀念者有之;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樓,光說不練,天橋把式者有之;不怕大風扇了舌頭,蟾宮折桂,認為諾貝爾獎唾手可得者有之;不刻苦勞動,卻頂著作家的名聲,這等人在我們的文學生活中,是屢見不鮮的。最怕這種是作家而無作品,是名作家而無名作品的人了。大概就是魯迅先生的遺囑裡所說的,千萬不要做的空頭文學家了。當然,無論什麼家,空頭都不甚好,文學空頭,則尤其不好。在股市中,買空賣空,不失為一種手段,那本是一項投機行業。看書刊報紙出版社的炒作,真有中華文學已臻輝煌盛世之感,但細看這些鼓搗出來文學泡沫,甚為洩氣。尤其投機分子,一時可以藉助於地位、權力、財勢以及抬轎子吹喇叭的輿論,戴上了桂冠。不過,日子一長,那空空蕩蕩的本色,便遮掩不住了。我琢磨過,這種被魯迅先生不幸而言中的,不寫而當作家,不從事艱苦勞動而當大作家的現象,是不是我們這塊土地上的特產?因此,對於作家來講,寫作是他的職業,那麼最重要的一條,必須要勞動,有產量。寫多也好,寫少也好,一個作家,起碼的條件,是得有勞動的成果,有問世的作品。
相比之下,那些著作等身的作家,一生辛勤勞動,埋頭寫作,讓人從心底裡尊敬。我看到過一個外國作家產量的小統計,法國雨果(1802—1885)共寫了十五萬首長詩和一大批長篇小說。法國大仲馬(1802—1870)共寫作二百五十七部書。法國的莫泊桑(1850—1893)創作短篇小說三百多篇,長篇小說六部。這數目字實在是驚人的,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莫泊桑的作品,大部分都由李青崖先生譯過來了,這自是可信的了。大仲馬的書,譯成中文的,恐怕只是他全部作品的零頭。雨果的數以萬計的詩,那介紹過來的就更少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都懷疑這份統計,是不是有誤?但無論如何在表明,作家是憑他的艱鉅勞動,體現他的存在價值的。官位高低,並不表明這個作家作品的好壞,雨果一輩子沒擔任什麼公職,巴黎一平民;托爾斯泰只當過幾天十四品文官,科級幹部,在部隊服過役,退伍時也才不過是個中尉。
可是他們的勞動成果,那大量的文學作品,使他們的名字與歷史並存。
一般說,數量是質量的基礎,沒有數量,又從何談到質量呢?不過在文學史上,也有寫得並不很多,而流傳千古的。如法國的梅里美(1803—1870),相比之他的同時代人雨果、大仲馬要少得多得多,但他的《卡爾曼》《高龍巴》在讀者心目中,也是不能抹殺的。所以一旦涉足文壇,便以作品較量。光靠自我吹噓,朋友幫忙,僱人抬轎,製造空氣,老實講,不會有人買賬的。作家用他的作品,來表明他自己。而時間是最嚴酷的評判家,我們見過多少自己宣佈,或別人宣佈不朽的作品,人還健在著,可作品卻早就壽終正寢了。更有一些作家,也在勞動,不過,勞動的功夫全使在了作品之外,上下奔走,到處聯絡,那他只能算是文學活動家,而非文學家了。他只忙於他的活動,對不起,自然也就無文學可言了。
作家的一生,和工人一樣,和農民一樣,也是勞動的一生。
我們來看看雨果,他的《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九三年》《笑面人》等等一系列的長篇小說,無一不登峰造極。在中國,他的小說知名度更高。已翻譯成漢字的小說,差不多每部幾十萬字,該付出多少勞動啊!他的詩名之盛,不弱於他的小說。但如果再加上萬計的詩歌,即使以純字數而論,那也快是天文數字了。想到那時既沒有打字機,也沒有電腦,絕對的手工勞動,一個字一個字地用羽毛管筆寫下來,其艱苦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雨果應該算是一位高齡作家,活了八十多歲,即使這樣,他這一生的每一個工作日,平均下來,該寫多少字,也是很可觀的。如果,他把很多時間用於吃肥牛火鍋,熬上個什麼級別,混到一輛小汽車坐坐,給兒女弄上個美差,三天兩頭出個國。我想,他即使有倚馬可待的天才,也產生不出這許許多多的傳世之作了。
也許正因為寫不出來,又不肯下苦功夫,從事創作勞動,才有閒心閒空去成為一個文學活動家吧?
創作是艱苦的行業,「吟成一個字,捻斷數莖須」,「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嘔心瀝血四個字,對一個真正的作家來講,是當之無愧的。回過頭來看中國古代作家吧,堪與雨果比美,寫上萬首詩歌的,大概要數南宋的陸游了。他的《劍南詩稿》存詩九千三百多首,是中國詩人中多產的冠軍。「細雨騎驢入劍門」,就是他眾多詩篇中千古傳誦的名句了。算一下細賬,假如平均每天寫一首的話,也要用去三十年工夫。這份長期的堅持不懈的創作勞動,不也在提醒我們後代從事此項職業的人,應該怎樣的敬業嗎!寫多也好,寫少也好,寫得好也罷,寫得不那麼好也罷,你是一個作家,你就得孜孜不息地寫下去。否則,又何必在那兒招搖過市,自欺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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