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禎的名望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煙痕。

愁生陌上黃驄曲,夢遠江南烏夜村。

莫聽臨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

這首詩寫得含蓄朦朧,隱約從容,清愁淡怨,欲說還休,你很難說他有多大歡悅,但也忖度不出他有多大憂愁,高興嗎?顯然不,痛苦嗎?也未必。妙就妙在他似乎說了什麼,其實他什麼也沒有說,然而,字裡行間,你還是覺得他想表達出來什麼的,可是,究竟是什麼呢?他也不會明確告訴你,你還是自己去琢磨吧!如果你一定要探討什麼叫「神韻」的話,這種游移不定、模糊閃忽的境界,也許正是答案所在了。應該說,王士禎這組早期作品,還沒有完全漂白,因而也未完全具有他「神韻」說的風格。正是其中還能讀出一點「故國之思」「盛衰之感」,所以顧炎武、冒襄這樣的鐵桿兒明末遺民,也隨之唱和,而讓他名震海內,比得一個什麼大獎更為光彩。

於是,王士禎沿大運河奔赴揚州,儘管他不是很樂意來到揚州當一名「粗官」,但是卻對這座人文薈萃的東南重鎮,所能提供給他的人脈資源,有著極大興趣。第六感覺告訴他,這簡直是開挖不盡的富礦,你可不要錯失良機啊!因此,他迅速地判斷形勢,適應環境,改變策略,轉移重心,這就是他非同一般的高明和精明了。雖然他的「神韻」說的詩歌創作,漂白得毫無政治,但沒有政治的本身,其實也是一種政治。這位標榜不講政治的文人,卻做出極具政治性質的決定,從到揚州的第一天開始,要打造經營出一個屬於他的文學天下。所以,他從順治十七年(1660年)到揚州任推事起,到康熙四年(1665年)被調回京,返禮部任職,這五年時間內,全方位地,多層次地,與各界人士進行密集的交遊、往還、酬唱、飲宴,為自己打通人脈,積攢人氣。他以揚州為中心,以長江為紐帶,輻射蘇、浙、皖三省,凡斯文冠蓋,學者鴻儒,前朝遺老,當時俊秀,華族貴胄,陋巷窮儒,門生子弟,世家故舊,倡優樂工,藝人票友,無不在其高頻率的面對面的接觸之中。甚至那些北上京師的江南名流,那些京城南下的外放高官,因為都要乘船經大運河,而必在揚州碼頭暫歇,貽上先生也要一一酬應,交通聲氣,送往迎來,以示禮敬。第一,他沒有架子;第二,他真的慷慨;第三,學問雖大,但求教之心迫切;第四,他的文學漂白觀不具政治色彩,無所掛礙,倒也為他開啟各黨各派的門,提供方便。於是,大家無不為其磊落的風采、風雅的談吐而傾倒;為其博贍的學問、靈韻的詩篇而折服。一而十,十而百,口碑不脛而走,主人雅,客來勤,圈子越來越大,五年揚州,打下他一生受用不盡的人脈基礎。

在李斗的《揚州畫舫錄》中,記載著時人對他的評說。

吳偉業曰:

貽上在廣陵,晝了公事,夜接詞人。

冒襄曰:

漁洋文章結納遍天下,客之訪平山堂、唐昌觀者,日以接踵,漁洋詩酒流連,曲盡款洽。客相對永日,亦終不忍幹以私。嘗有一莫逆臨別,公曰,愧官貧無以為長者壽,署有十鶴,敬贈其二,志素交也。

徐釚曰:

虹橋在平山堂法海寺側,貽上司理揚州,日與諸名士遊宴,於是,過廣陵者多問虹橋矣。

宋犖說:

阮亭謁選得揚州推官,遊刃行之。與諸士遊宴無虛日,如白、蘇之官杭,風流欲絕。

康熙三年(1664年),揚州任滿的他,得到總督、巡撫、河督的聯名保舉,入京供職。

文學圈,說到底,也是江湖。既然是江湖,並非總是風平浪靜,優哉遊哉的所在。能夠在驚濤拍岸、暗流洶湧、水深莫測、險象環生的江湖中,混出一點名堂的,都非等閒之輩。近三十年,或近半個世紀,我也頗見在江湖上出沒的老資格、暴發戶、小混混、沒腳蟹,自我感覺良好,視自己為浪裡白條,張牙舞爪,不可一世,誰知撲通狗刨兒兩下以後,便沒了身影,鬧出笑話;以為自己為時代先鋒,花拳繡腿,弄潮衝浪,誰知天橋把式,全是嘴上功夫,幾個浪頭下來,便淹得眼睛發直,貽人笑柄。江湖好混,混出名堂,不易,作家好當,當出水平,也難。所以,如王士禎者,有真功夫,有大學問,有理論依據,有創作實踐,加之信眾的鼎力支援,加之盟友的紮實奧援,這兩個「加之」,十分關鍵。只有如此前擁後護,才能在江湖中得到「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的從容。

從揚州開始,圍繞著他的人氣集團逐漸成形。從調回北京,任禮部主事、戶部郎中起,他的這個鼓吹、哄抬、忽悠,發力的後援團,更為壯觀,在製造輿論、拉高行情方面,很起作用。近人張舜徽分析:

士禎享名之盛,身後尤彰於生前,亦半由後學表章之力。

其實也不盡然,王士禎能夠進入康熙的視線當中,這幫啦啦隊的大合唱,陛下不可能無耳聞。就看當時,比他大二十歲的宋琬,要請王「定其詩筆」;比他大十五歲的施閏章,求王核定其詩集,還要「登堂再拜」。有幾個文人是傻子?再說鬍子一大把,豈是白活的,正是看到王的如日中天的聲勢,看到王背後有當今聖上的影子,才不得不對他降貴紆尊,曲意逢迎。而比他大一歲的徐乾學,雖為顧炎武之甥,但卻是一個與其舅絕對背道而馳的勢利小人,那就更為馬屁了。

往歲郃陽王黃湄、江都汪季,邀澤州陳說巖、新城王阮亭及餘五人,集於城南祝氏之園亭,為文酒之會。餘與諸公共稱新城之詩為國朝正宗,度越有唐。

顯然,這位康熙權相明珠的親信,明珠之子納蘭性德的門師,提前獲得內部訊息,王士禎即將大發達,這才搶先加冕他為一代宗師。

果然,人要走運,鬼神難擋,天上掉的餡兒餅,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頭上。據王士禎的《召對錄》《漁陽山人自撰年譜》,那故事還頗具一點今古奇觀的味道。

康熙丙辰(十五年),某再補戶部郎中,居京師。一日,杜肇餘臻閣學謂予曰:「昨隨諸相奏事,上忽問,今各衙門官讀書博學善詩文者,孰為最?」首揆高陽李公(霨)對曰:「以臣所知,戶部郎中王士禎其人也。」上頷之,曰:「朕亦知之。」

明年丁巳(十六年)六月,大暑,輟講一日。召桐城張讀學(英)入,上問如前。張公對:「郎中王某詩,為一時共推,臣等亦皆就正之。」上舉士禎名至再三,又問:「王某詩可傳後世否?」張對曰:「一時之論,以為可傳。」上又頷之。七月初一日,上又問高陽李公、臨朐馮公(溥),再以士禎對,上頷之。又明年戊午(十七年)正月二十二日,遂蒙召對懋勤殿。次日特旨授翰林院侍讀。

從此,王士禎入值南書房。

要是知道康熙那幾年裡,由於強撤三藩,激使吳三桂反叛,雙方戰爭處於膠著狀態,勝負前景不明,因而覺得江山不穩。由於害怕人心敗亂,更害怕文人給他搗蛋,這個精明的政治家,需要一個文化戰線上的領軍人物,為他穩住陣腳,也就不詫異王士禎為什麼會鴻運當頭了。從康熙所說「朕亦知之」忖度,這個以「神韻」說,以漂白文學為創作主旨的王士禎,早就是陛下心目中的不二人選。所以,王士禎進入南書房的第一件事,就是選他漂得再白不過的三百首詩,送呈御覽。康熙閱後,大喜,因為正合孤意,賜名曰《御覽集》,並評語「作詩甚佳」。

從此,康熙恩典不絕,十七年,賜御書「存誠」「格物」二匾;三十九年,賜御書「帶經堂」匾額;四十一年,再賜御書「信古齋」匾額,「二十五年中三蒙御筆題賜堂額,榮寵逾涯」。與此同時,他也由少詹事、兵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路升遷到刑部尚書,達到他人生得意的巔峰。然而,大清王朝的詩運,一路下坡,再無起色,直到晚清龔自珍出現前,無一震撼中國的詩人,也無一感動中國的詩篇,王士禎漂白文學的「神韻」說,當不能辭其咎矣!

儘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從文學史的角度看,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作為文人的這個群體,一無骨骾之性,二無陽剛之氣,三無黃鐘大呂之聲,四無批判現實主義之鋒芒。一個個油光水滑、甜嘴蜜舌,滋潤而且快活,坦然而且自得。長而久之,久而長之,總是將文學漂白,猶如蒸餾水中養魚,早晚會因缺氧,而肚皮朝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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