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鋮的無恥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當然,對付名士派張岱,一個被政治搞而不是搞政治的書呆子,是很容易的;但是,對付人稱「小東林」的復社人物,「機敏猾賊,有才藻」的阮大鋮,就玩不轉,吃不開了。

他試驗過,巴結過,賠錢賺吆喝做過折本買賣,然而,只討來沒趣。

吳偉業《梅村文集》中,有一則生動的記載:

往者天下多故,江左尚晏然,一時高門子弟,才地自許者,相遇於南中,刻壇墠,立名氏,陽羨陳定生、歸德侯朝宗與闢疆為三人,皆貴公子。定生、朝宗儀觀偉然,雄懷顧盼,闢疆舉止蘊藉,吐納風流,視之雖若不同,其好名節持議論一也。有皖人者,流寓南中,故閹黨也,通賓客,蓄聲伎,欲以氣力傾東南,知諸君子唾棄之也,乞好謁以輸平生未有間。會三人者,置酒雞鳴埭下,召其家善謳者,歌主人所制新詞。則大喜曰:「此諸君子欲善我也。」既而偵客云何,見諸君箕踞而嬉,聽其曲,時亦稱善。夜將半,酒酣,輒眾中大罵曰:「若璫兒媼子,乃欲以詞家自贖乎?」引滿泛白,撫掌狂笑,達旦不少休。

陳維崧在《冒闢疆壽序》中,也提到過阮大鋮所受到的這次羞辱。

金陵歌舞諸部甲天下,而懷寧歌者為冠,所歌詞皆出其主人。諸先生聞歌者名,漫召之,而懷寧者素為諸先生詬厲也。日夜欲自贖,深念固未有路也,則亟命歌者來,而令老僕率以來。是日演懷寧所撰《燕子箋》,而諸先生固醉,醉而且罵且稱善,懷寧聞之殊恨。

這幾位貴公子,將阮圓海羞辱一個夠以後,似乎還不盡興,緊接著,吳應箕、陳貞慧、侯方域、黃宗羲等復社名士,又貼出聯署的《留都防亂公揭》,徹底揭發阮大鋮為璫奴、為蟊賊、為鄉愿、為贓官的罪行。這實在是中國文人互鬥史上,最奇特的一篇文字。

公揭一齣,石頭城裡便沸反盈天了。

字大如鬥,貼遍長街,路人仰觀,眾口流傳,聲勢洶湧,滿城譁然,正氣如虹,宵小膽驚。有著一部大鬍子的阮髯翁,吹拉彈唱,風流倜儻,怎麼也是有過功名,做過朝官,出身世家,饒有家產的名流呀,一時間手足無措,只好「潛跡於南門之牛首,不敢入城,向之裘馬馳突,廬兒崽子,焜耀通衢,至此奄奄氣盡矣」。

後來成為清初三大學者的黃宗羲,那時還是血氣方剛之際,也欣然命筆,記錄逐阮成功後的勝利集會:

崇禎己卯,金陵解試……崑山張爾公、歸德侯朝宗、宛上梅朗山、蕪湖沈昆銅、如皋冒闢疆及餘數人(俱揭中具名聲討者),無日不連輿接席,酒酣耳熱,多咀嚼大鋮,以為笑樂。

黃的這篇快文,讓我馬上想到法國人的一句名言:誰笑到最後,才是真正的笑。同時,我也想起魯迅先生《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的文章,「打落水狗」,是對的。可是,你要是打不趴下這條狗,它爬上岸來,至少要抖你一身水。所以,無論那四大公子,還是復社人物,都有笑得太早之嫌。

第一,據我半個多世紀的人生經驗,小人這東西,是萬萬不可得罪的;第二,同樣也是我的切身體會,你既要得罪,就得做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的足夠準備。倘不如此,你做不到破釜沉舟的決絕,那你就趕快拉倒,打消念頭。求一時口舌之痛快,圖片刻宣洩之歡悅,打蛇打不到七寸上,只能使小人更小,壞蛋更壞,惡棍會成為歹毒的食人族。

這就是天啟朝的東林黨人,崇禎朝的復社中人,以及能與之相呼應的清流,多年來政策上的失誤。這些人,毫無疑問,既是憂國憂民的正直之士,也是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人是好人,但好人不等於沒有褊狹愚執的毛病。由於聲氣太過相投,自然就要排他,以我畫線,對「忌者浸不能容」;由於派性情緒作怪,難免意氣用事,因此,黨同伐異,高築壁壘,硬是為叢驅雀,為淵驅魚,化友為敵,把很多中間分子,成為自己的對立面,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群體中最常見,也是最難根除的痼疾。

所以,明之亡,努爾哈赤、皇太極之入侵,李自成、張獻忠之犯闕,固然是主要敗因,但朝廷中你搞我、我搞你的黨爭,置危如累卵的國家命運於不顧,一定要爭出是非,定下高低,幹掉別人,自立為尊。弄得崇禎為帝十七年,換了五十位宰相,成為歷史的一個大笑話。這種黨爭的內耗,一直到朱由檢景山上吊,又在南明弘光政權中延續下來。於是,阮大鋮從南京近郊的牛首山,坐著馬車,帶著戲班,堂而皇之地進城了。

這使我想起一部老電影裡的一句道白:「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有時候,我們時常會埋怨,老天不長眼,為什麼小人總能得志,而君子常常倒霉?因為,凡君子,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而小人,絕對認為這個世界是險象叢生的。所以,孔夫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表明這兩種人心境的截然不同。坦蕩者不會全天候地關注身邊四周的動靜,而慼慼者卻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睜著警惕的眼睛,窺測方向,掌握時機,隨時準備隱遁,隨時打算進襲。阮大鋮是「猾賊機敏」的,還在他被黃宗羲等人當作茶餘飯後的下酒小菜時,崇禎十四年,在他聞知周延儒復為首輔後,急忙要求他給自己平反,重出江湖「輦金錢要之維揚,求湔濯」,對這個績優股,進行遠期投資。

不知得到多少好處的周延儒,情不可卻,當然想幫忙,然而,幫不上忙。

延儒曰:「吾此行,謬為東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鋮沉吟久之,曰:「瑤草何如?」瑤草,士英別字也,延儒許之。

《明史》

這就是小人的機敏靈活,我不能上,我的朋友上。我的朋友上,其實也就等於我上。果然,鳳陽總督出缺,馬士英被委任。隨後,李自成攻進北京,朱由檢自縊身亡,事態遽變,在南都,握有軍權的馬士英,和一肚子壞水的阮大鋮合謀,排擠史可法,擁立福王,是為南明弘光政權。

由於翊戴有功,阮大鋮甚至當上了兵部尚書。最滑稽的,老東林黨人錢謙益,也耐不住寂寞,巴結阮大鬍子來了。早些年,他連正眼都不瞧這個敗類的。現在,他和他的新太太柳如是,從常熟趕來湊熱鬧,以求分一杯羹。這位風流女子,白衣白馬,在下關,先慰問阮的江防部隊,當了一回勞軍女郎;然後,又移蓮步,阮府赴宴,坐在髯翁身邊,頻頻勸酒,嗲態百出。

我估計,盲翁陳寅恪,作《柳如是傳》,寫到這裡,肯定心裡有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同樣,復社人物們,眼看著石頭城上烏雲密佈起來,也是想笑都笑不起來了。

前面說過,小人之不可得罪,就因為有小人得志的這一天,一旦得了志,他是要秋後算賬的,凡開罪於他者,都會加倍地遭到報復。現在,輪到他笑了,那可是魔鬼的笑,劊子手的笑,決不心慈手軟,開刀問斬的笑。

阮大鋮先將批判他的力主者周鑣,投刑部獄殺害,然後下令逮捕復社的吳應箕、黃宗羲、陳貞慧、侯方域等人。這還不夠,難解他心頭之恨,擴而大之:

士大夫及七郡清流,如黃道周、楊廷麟、劉宗周、顧杲等七十二人皆不免,於是,緹騎遍七郡矣。

朱一是《周雷賜死始末》

這期間,那些跟阮大鋮合不來的復社名流,陳貞慧捕入錦衣衛,差點被整死;侯方域逃得快,沒有落入阮的魔掌;沈士柱、吳次尾隱名埋姓,躲到外縣;黃宗羲跑到餘姚,入山抗清;冒襄遁回老家如皋,在水繪園一聲不作……倘不是清軍迅速南下,揮師江浙,弘光帝成了俘虜,阮大鋮繼續得志下去,還不知有多少人頭落地?

[滴溜子]祿山的,祿山的,潼關直犯。哥舒翰,哥舒翰,全軍奔散,大駕去長安西畔,傳聞凝碧池,胡奴開宴。趁此悄地更衣,奔從雕輦。

[尾聲]朝冠脫卻,輕裘換,將紫綬身中密綰,說不盡的家常憑伊自管看。

扈駕西巡何日還,不堪烽火滿長安。

出門哪敢高聲哭,多少胡兒勒馬看!

第二十一齣《扈奔》

《燕子箋》中,西元6世紀胡人殺進長安的情景,到了1644年,竟原樣不差地出現在阮大鋮的眼前。不過,那是胡人,這是清兵,那是長安,這是金陵。在戲文裡,他使劇中人酈尚書扈駕出奔,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在現實中,這位先事閹黨,感覺臭得不夠,再投清廷,以求臭上加臭的阮大鋮,很快就變節投降,像當年漢奸為日本鬼子帶路掃蕩那樣,薙髮蓄辮,胡服左衽,從清軍攻仙霞關,自告奮勇,做馬前卒,走在最前面。

他沒想到,在山高路陡的峰巔,不小心碰到一塊石頭,像是擋住他腳步,不讓他往前走,絆了一跤,立即仆倒在地,此人遂像一攤牛糞似的再也站不起來。

於是,這個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敗類,結束他卑鄙無恥的一生。

他死了,不等於中國文壇再也不會有類似人物出現,不過,能寫出《燕子箋》優美文字如阮大鋮者,恐怕再也不會有了。


作者「李國文」的其他小說

冬天裡的春天》《桐花季節》《大雅久不作》《孤獨的盡頭是自由》《歷史的真相》《人生弦外有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