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的歧路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吳門春仲送李生還長幹》

闌風伏雨暗江城,扶病將愁起送行。

煙月揚州如夢寐,江山建業又清明。

夜烏啼斷門前柳,春鳥銜殘花外鶯。

尊酒前期君莫忘,藥囊吾欲傍餘生。

細雨、冷風、垂柳、驪亭,對晚境孤悽,扶病送行的老人而言,忘年之交的這一別,更不知何日得見?所以,幾天來,對特地從南京來看望他的年輕朋友,重敘契闊,不分宵旰,有多少的話要說,有多少的事要辦啊!燈火如豆,縱論傾情,不覺天之破曉;爐中炭燼,茶涼茗淡,依然談興不減。昔時的宦海沉浮,諸多的罣誤失落,曾經的錦繡年華,難堪的卑瑣回憶。只剩下往事如煙的感觸不已,浮生若夢的無限惆悵。此時此刻,陽關三疊的詩人,已無當年強求發達的政治抱負,更無馳騁官場的雄心壯志,所剩下的一點點精氣神,也就只有賦幾首閒詩了。

這首情深意切的七律,真是心緒闌珊,感慨萬千,欲言又止,欲罷不能啊!「煙月揚州如夢寐,江山建業又清明」,那命運跌宕,家國破碎的無望前程,那歲月如磐,滄桑黍離的不堪命運,將詩人一生的顛撲悲喜,跌宕熬煎,全部凝縮其中。這首詩寫得精工緻密,含蓄深沉,其陰霾氣氛,其惜別場景,令人彷彿置身其中,不由得也隨之怦然心動。

這首詩的作者,為明末清初的錢謙益,在那改朝換代的歲月裡,是時人公認的文壇巨擘。

你也許並不贊成他這個負面大於正面的詩人,然而你卻不能不欽服他的才氣、他的文采、他的學問,以及他在清代文學史上的意義。

無論是當時的人,還是後來的人,論清詩,或論明清之際的文學,首先必然要談到他。所謂眾望所歸,所謂有口皆碑,錢謙益是當之無愧的。四百多年過去,讀其詩作,那些感人肺腑的傷逝名篇,那些動人情愫的思念佳什,仍令人難以釋懷。詩之好,在於動情,在於共鳴,但錢詩之好,更在於引導詩歌潮流,左右詩歌動向,具有楷模、榜樣作用。中國詩人很多,多若過江之鯽,但能啟一代先聲的詩人,也只屈原、謝靈運、李白、蘇軾等有限數人而已。錢謙益之所以重要,就在於他所發軔的嶄新詩路,主宰著大清王朝的詩歌格局。

《明史》認為他的詩歌革新,非同小可,評價為「至啟、禎時,準北宋之矩矱」,不可謂不高。這就是說,明詩到了天啟、崇禎年間,已經奄奄一息,是他重新連線起上至北宋的詩歌命脈。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長命百歲的文學,文學屬於時代,時代完蛋,文學也會跟著完蛋。明代詩歌的前七子、後七子,以及隨後的「復古派」「竟陵派」「公安派」,已經是每況愈下的式微局面。文學這東西,說來也怪,老是循著一條路走下去,不求新,不圖變,必然會走到不可延續,也無法延續的死衚衕裡。尤其詩歌,最能呼應其所處時代,而發出回聲反響的文體,不論詩人如何潔淨、高雅、脫俗,如何不食人間煙火,如何躲進象牙之塔,詩運與國運,文運與世運,有著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內在聯絡。說得直白一點,國強詩盛,時衰文弊,這是誰也無法違背的客觀規律。

當朱由檢被李自成團團圍住,坐困愁城時,沒出路的明代詩歌,要比最後上吊的這位皇帝,死得更早。這也是錢謙益從唐宋詩歌的規章法度(即《明史》所說的「矩矱」一詞)中,開拓出一條新路的原因。

作為明末遺民,他從心底裡不會認同這個既野蠻又落後的王朝,然而它生氣勃勃、方興未艾地橫亙在他面前,躲不開也避不掉。如同20世紀30年代文學悄然退場時,明末清初的錢謙益,既不能如沈從文那樣放下筆桿兒,改行轉業;也不能如萬家寶那樣悔其初作,回爐重作;更不能如舒舍予那樣蔚然改觀,面目一新;尤其不能如郭沫若那樣昨非今是,脫胎換骨。因此他所開闢出來這個新時尚、新風格、新氣勢、新思路的詩歌體系,既沒有努爾哈赤的蠻夷色彩,也沒有明末詩壇的殭屍氣味,於是,一人倡之,萬人隨之,詩人追從,詩壇認可,竟然形成大清王朝的一代風流。

領風氣之先,就了不起,創時代潮流,那就更了不起。沒有大才華、大器度、大眼界、大成就,在文學界、詩歌界要想開天闢地,只是痴人說夢而已。這些年來,我就見識過許多已經上文學史,或即將上文學史的名人,都覺得自己已經,或即將創造出一個文學世界。其實,歷史之無情,他們的話還沒有落音,他們都一個個跌進歷史的垃圾桶,成為一去不復返的過眼浮雲。錢謙益的偉大就在於他相當不怎麼樣,仍在文學史上有其一席之地。

清人凌鳳翔在錢謙益《初學集》序中談到其詩歌之影響深遠,之風靡所及,極盡讚美之能事:

牧齋宗伯起而振之,而詩家翕然宗之,天下靡然從風,一歸於正。其學之淹博,氣之雄厚,誠足以囊括諸家,包羅萬有,其詩清而綺,和而壯,感嘆而不促狹,論事廣肆而不誹排,洵大雅母音,詩人之冠冕也!

凌為康熙時人,稍後於錢的出版家或編輯家,政治傾向顯然與錢謙益、屈大均等明末遺民心氣相通,這也是當時漢族知識分子對於異族統治下的反抗心態的必然共鳴。所以,凌對錢的學問文章,推崇備至。甚至抬高到「昌大宏肆,奇怪險絕,變幻不可測者,洵煌煌乎一代大著作手」的程度。雖然心儀過度,難免渲染,但事實上,文章國手之錢謙益,確也當之無愧。

不光他這樣高看,與錢同時代的那些響噹噹的名家,也無不折服其詩,尊崇其文。如陳子龍,譽他為「漢苑文章首」;如顧炎武,推其為一代「宗主」;如黃宗羲,認為他是王弇州(世貞)後文壇「最負盛名之人」,「主文章壇坫者五十年」。至少在清乾隆朝禁絕其著作前,他的詩篇,他的文字,一經脫手,不脛而走,天下翻刻,海內傳行,此前此後的中國文壇上,還少有這樣公認的領袖人物。

當然,這是要撇開他朝秦暮楚、首鼠兩端的人格,置而不論以後,方能得出的結論。

錢謙益(1582-1664年),江蘇常熟人,字受之,號牧齋,晚號蒙叟、東澗老人。順、康年間,也有人抬捧之為「當代文章伯」者。依舊習,禮部主管稱宗伯,或大宗伯。因他在明朝做過的最大的官,為禮部尚書,在清朝做過的最大的官,為禮部侍郎,因而提及錢謙益必伯,必宗伯。如果他到此為止,做一個有名無實的伯,做一個拿乾薪,而不幹事的伯,那該多好啊!不蹚政治渾水,不涉官場是非,不用鞠躬敬禮,一心詩歌文章,也許他在中國文學史上,將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完人。然而,中國文人心靈中的「學而優則仕」情結,不能說百分之百的都有,但百分之九十九點幾的皆有,是絕對可以肯定的。牧齋先生自然屬於那百分百之中,其之熱衷官場,甚於熱衷文壇,「我本愛官人」是他自己情不自禁寫出來的心聲。

上帝卻跟這個文學智商很高、政治智商並不高的人,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文場上讓他極其成功,官場上讓他絕對碰壁。他的科舉應試,如探囊取物,求則必得。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錢謙益中進士,殿試一甲三名,即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他的仕途功名,則重重設障,寸步難行。先是父喪守制三年,除服後,賦閒將近十年。直到天啟年間典試浙江,放了一任學差,其間還牽涉科場舞弊案,差點沒命,幸好查清與他無礙。遂轉右春坊中允,為東宮屬官,以少詹事官銜編纂《實錄》。

在封建社會中,能得到一份史官的差使,也就很不錯的飯碗了,但錢謙益卻認為這是個坐冷板凳的閒職,很不開心。

出名快,成名早,成了他自負、自大、自戀、自矜的包袱,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學問文章,扛鼎文壇,是他不甘寂寞、一再折騰的本錢。天啟年間的錢謙益,可想而知,既無奈鬱悶,又心急如焚。其實,做一個單純的文人,最快活自在了。如果有情趣,畫兩筆山水,練一手書法,那是多麼風雅的行為啊!如果有力氣,唱兩口二簧,打四圈麻將,也是蠻瀟灑的勾當嘛!為官和為文,是兩條軌道上的火車,各走各的,萬不可腳踩兩條船。

其實,在中國,甚至在這個世界上,文人的最佳狀態,說到底,就是做文人。做不成大文人,可以做中文人,做不成中文人,可以做小文人,至不濟,做孔乙己,也比遺臭萬年,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強。但是,錢謙益羨慕為官者體面,眼饞有權者的威風,立志要在仕途上有所出息,做夢也想在名利上有所企圖。話說回來,文人為官,非不可為,偶一為之,當無不可。若做不到淺嘗輒止,見好就收,而是食髓知味,不能自拔,想在官場上呼風喚雨,取得為文人所得不到的一切,迷途而不知返,那就步入文學的歧路,非完蛋不可了。

錢謙益,就是這樣太在乎官、太在乎位、太在乎名、太在乎利,而成為失足者、失節者、失敗者的「三失」人物。

天啟年間,寂寞無援的他,真是到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地步。當時,以顧憲成為首的東林黨人,正處於強勢出擊的階段,左右朝政,影響時局,操縱人心,掌握輿論。顧憲成為無錫人,錢謙益為常熟人,兒時曾隨父拜晤過這位風雲人物,有這點因緣,加之他需要奧援,需要靠山,與東林人士走得越來越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東林黨是繼西漢之黨錮之禍,魏晉之清流誤國,中唐之二王八司馬事件、牛李黨爭,北宋熙寧黨爭以後,又一起知識分子在政治上的聚合。中國文人一旦抱團,伸張正義,主持公道,是其好的一面;爭權奪利,排斥異己,是其壞的一面。而且,文人團契的惡習,必門戶,必排他,必清教徒,也必原教旨。結果,統治者怕危及政權,老百姓怕輿論一律,非黨人怕徹底沒戲,旁觀者怕出頭無日,於是,必群起而攻之,因而,成事者少,壞事者多。東林黨以及隨後的復社之敗,就敗在樹敵過多上。

不過,時為東林主將的高攀龍、左光斗、楊漣等,對於錢謙益這位聲聞天下的才子,卻張開懷抱歡迎,恨不得立刻將其網羅於旗下。一般來說,政治上合作,基礎是觀點相同,立場一致,這才能同聲共氣,黨同伐異。實際上,東林擁抱錢謙益,在意的是他的明星效應,招牌價值,看到的是當下;錢謙益投入東林懷抱,注重的是這個集團的人氣,以及社會的人脈,很大程度是為了將來。所以,錢與東林的聯手,既有彼此借重的需要,也是互相利用的結果。

明熹宗朱由校繼位的天啟元年(1621年),正是東林黨人與閹黨決戰的關鍵時刻。現在看起來,四十出頭年紀的錢謙益,雖為東林一員,並沒有很賣力氣投入這場殊死戰中,這可以根據閹奸魏忠賢授意炮製的《東林點將錄》判斷出來。閹黨馬屁精以《水滸傳》碣石的天罡地罡排名,將東林人士編入黑名單,湊齊一百零八人予以整肅。排第一位的為「開山元帥托塔天王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排第二位的為「天魁星及時雨大學士葉向高」,錢謙益雖然名列其中,不過是天罡星三十六員的壓軸,為「天巧星浪子左春坊左諭德」,名次相當靠後。第一,說明閹黨未視錢謙益為東林骨幹分子;第二,說明閹黨對其處分,較之高攀龍、楊漣、左光斗、顧大章、魏大中等繫獄酷刑而死,系屬從輕發落,只是削籍歸裡,回鄉為民,不曾要他的命。

據《東林始末》:

崇禎二年春正月,定逆案,上召廷臣於文華殿,先是,御史毛九華劾禮部尚書溫體仁有媚璫詩刊本。上問體仁,體仁謂出自錢謙益手。

明思宗朱由檢並未再追究下去,因為連他自己被抬進宮來接位當皇帝,也是提心吊膽魏忠賢下毒手,最初幾天,粒米滴水,不敢沾牙,只靠皇嫂在他進宮前塞給他的幾張烙餅充飢。可想而知,魏為九千歲,生祠遍地,不可一世時,屈從於淫威的文人,寫兩首馬屁詩,也是可以理解的。當然,溫體仁媚璫,絕有可能,但若以為錢謙益不媚璫,那倒也未必。一個在歧路上越走越遠的文人,有什麼不會做和做不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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