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的瀟灑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本來,晚明的這次「思想解放」,是一次連啟蒙都說不上的「運動」,它與差不多同時的歐洲文藝復興,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這種意識形態,恰恰是在明代嘉、隆、萬朝,經濟漸次發達、商業日益繁榮的基礎上形成的,也曾煞有生氣過的。《金瓶梅》的問世,市井文學的興起,商品消費的繁榮,市場經濟的擴大,絕非偶然事件,而是時代在進步之中的必然。張居正的改革,雖然失敗,但他的政策措施,確實使王朝增加了積累。這正是一次應該推進處於萌芽狀態下的資本主義,走向發展的難得機遇。可是,第一,王朝太過腐敗,什麼事情也做不了;第二,文人太過墮落,只想到自己怎麼快活,而坐失與世界同步發展的良機。隨後,更為不幸的是,一個來自關外的,在文化上更加落後的民族,實行了完全倒退的野蠻統治,中國也就只有沉淪一途了。

不過,我們還是看到,即使這樣一個早產而且夭折的「思想解放運動」,在反對傳統的禮教束縛上;在反對程朱「存天理,滅人慾」的理學桎梏上;在被稱為「無恥之尤」的李贄所嘲「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非孔反儒上;在標榜慾望,提倡人性,主張本真,反對矯情,追求個性上,一系列文化批判,思想裂變,對當時文人而言,震動還是很大的。積極的一面,莫過於在張岱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離經叛道的革命精神,不隨俯仰的獨立人格,拒絕臣服的自我主義,和傲世嫉俗的內心世界。而消極的一面,也就是放浪形骸,縱情於感官之快,淫靡放蕩,沉湎於聲色之好。這也是張岱在新的老闆當政之後,不得不手忙腳亂,不得不狼狽應對的緣故。於是,性格決定命運,由於精神上的清高,做不了第一種人,由於物質上的誘惑,也做不成第二種人,遂只有成為第三種人,眾人眼中的另類。

張岱,生於明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逝於清康熙十八年(1689年),字宗子,號陶庵,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在明末清初的文壇上,他不但是一個無所不能、無所不擅的文人,而且還是一個身體力行,將明中葉那種「人情以放蕩為快,世風以侈靡相尚」(張瀚《松窗夢語》語)的風氣,推向極致的人物。名士之名,一是能作,一是能鬧,不作不鬧,如何能名?張岱就是這樣一位敢大浮華,敢大快活,敢大撒把,敢大癲狂的「敗家子」。

他的《自為墓誌銘》寫:

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

他的《陶庵夢憶》序文寫:

大江南北,凡黃冠、劍客、緇衣、伶工,畢聚其廬。且遭時太平,海內晏安,老人家龍阜,有園亭池沼之勝,木奴、秫粳,歲入緡以千計,以故鬥雞、臂鷹、六博、蹴鞠、彈琴、劈阮諸技,老人亦靡不為。

其實,張岱還忘記自己一大好,好美食。第一,他出身於美食世家。「餘大父與武林涵所包先生,貞父黃先生為飲食社,講求正味。」第二,他認為,食物的本味才是感官享受的最高境界。第三,「割歸於正,味取其鮮,一切矯揉泡炙之制不存焉。」(張岱《老饕集序》)

每個人都長一張嘴,但並非每個人都懂得吃。填飽肚子,叫吃本能,品出美味,叫吃文化。這就是張岱與進得北京天天下餃子吃,便過年一般的大順軍農民兄弟的本質上的差異所在。

這位大名士,放浪至此,也許只能用「不可救藥」一詞可以恭維他了。他應該永遠生活在明朝,那裡才是他精神家園。然而,他又不能死殉,因為他說他怕殺頭時疼,只好活下來做清朝的人。可想而知,為什麼他始終留戀昨日的浪漫,始終懷念舊朝的風流,始終不肯臣服,始終不向新朝磕頭的原因。

張岱之不磕頭,固然是他的反潮流精神,但也是他自由的天性,使之然耳。一個人精神世界的種種一切,是由這個人上溯三代的「dna」所決定的,不會因時、因事、因人、因意識而改變,這也真是沒有辦法的宿命論。那個李自成手下的大將劉宗敏,大順軍的第二把手,也是甲申年進的北京。來自草根階層的他,進了德勝門後,第一件事,滿北京城找了個遍,要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第二件事,將搜刮來的黃金,鑄成大餅子用騾馬運回家。因為對劉宗敏而言,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最高境界。而他祖先的祖先,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也許盡一生之力都奮鬥不到這個目標。現在,這位出息了的後代,跟著李自成鬧革命,居然左手摟著名妓,右手抱著金磚,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一般來說,家庭,決定教養,出身,體現素質,這是鐵的法則。同樣,從世代簪纓的豪門望族中走出來的張岱,就未必像這位農家子弟那樣下作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燕子飛來,不等於尋常百姓,就成為王謝人家。劉宗敏企羨的那些,張岱半拉眼睛都瞧不上。而張岱在意的一切,那位起義農民也根本無法理解。因此,像張岱這樣的名士,空前未必,絕後是可以肯定的了。在當今物質世界裡,一擲千金的豪富,比比皆是,可他們的精神世界,絕對是一個個小癟三。

更何況,從張岱更早的先輩開始,無不為通儒飽學,著作等身,家學之淵源,根基之紮實,自非等閒。就看他們這書香門第高臺階上,出出進進的人物,如徐渭、黃汝亨、陳繼儒、陶望齡、王思任、陳章侯、祁彪佳兄弟等人,哪一個不是文章作手?哪一個不是思想先鋒?這些時賢先進,對張岱產生的影響,是不可低估的。文化這東西,不是饅頭,多吃即胖;學問這東西,也不是老酒,多喝即醉,那是一種緩慢的積累過程,一個漸進的成熟階段。在這樣一個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環境中成長,才分極高的張岱,自然要魚龍變化,而冠絕一時的。

尤其是這富貴世家,自其祖父那一代開始,即擁有私家戲班,自蓄聲伎小蹊,家境之豪富,門閥之通顯,不同一般。因此,張岱就在文學、在藝術、在歷史,乃至琴棋書畫、笙簫管笛、吹拉彈唱、吃喝玩樂等各個領域,全面覆蓋,達到無不精通熟諳,也無不得心應手的地步。當他早年過著精舍駿馬、鮮衣美食、鬥雞臂鷹、彈琴詠詩的貴公子生活時,凡人間所有的快活,他都由衷地去追求、去享受;凡世下所有的美麗,他都急切地去把握、去擁有。這樣一位得過大自在的文人,即使跌倒,即使趴下,也不會屈下膝來,像奴才似的朝新朝磕頭。

明中後期,是中國文人最為放肆,最為自我,也是最為追求本真,最為離經叛道的年代。李夢陽(1475-1581年)有言:

天地間唯聲色,人安能不溺之?

袁宏道則弘揚此說:

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談,一快活也。堂前列鼎,堂後度曲,賓客滿座,男女交舄,燭氣熏天,珠翠委地,金錢不足,繼以田土,二快活也。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中真正同心友十餘人,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閒數人,浮家泛宅,不知老之將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中年,家資田地蕩盡矣;然後一身野狼狽,朝不謀夕,託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五快活也。

張岱的一生,就是這種「五快活」的最地道的踐行,他性之所至的那些散文作品,也可讀得出來那溢位紙外的名士風流,和躍出筆墨的文人瀟灑。

浪漫的春天,屬於歌唱的詩人,嚴寒的冬日,適合做學問的學者。而明末清初的張岱,恰巧經歷了冰火兩重天的考驗,也造就了他在為文和治史的兩大領域中,獲得斐然的成功。

張岱之文,似粗疏而意境精緻,似膚淺而思想深刻,似不經意間而見其心胸擘畫,似率性揮灑而惜墨如金。晚明文人小品文極多,多著重個人感受,張岱作文只是在摹寫客觀的人、事、物、景,偶涉自己,也是閒中落筆,超然物我。呈現給讀者的,是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以他《湖心亭看雪》一文為例:

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上人兩三粒而已。

就其中一連串的「一」,活生生跳入眼簾,烘托出美不勝收的西湖。這些本來極無味,也極無趣的數字,卻起到點石成金的效果。讀他的書,其隨便的筆墨,其任意的文字,其雋短簡約的詞語,其明麗精俏的行文,其興之所至的感想,其情致盎然的興趣,比比皆是,處處可見,極耐玩味,百讀不厭。可以這樣評價,張岱的末世奇文,在他之前不曾有,在他之後不會有。

他的這兩部小品文集,一曰《陶庵夢憶》,一曰《西湖夢尋》,書名中的這兩個「夢」字,看得出來是他失去所有一切以後的反思。斯其時也,先生老矣,一瓢米,一把豆,必親自勞作,方得果腹,一畦菜,一圃苗,必跋涉田間,方得收穫;淪落困頓,無以為生,布衣蔬食,常至不繼。也就只有這殘存在記憶裡的夢,是他僅有的慰藉了。

從他《三世藏書》一文,約略知道他在這動亂年月裡,是怎樣走上人生末路的。

餘自垂髫聚書四十年,不下三萬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攜數簏隨行,而所存者為方兵所據,日裂以炊煙,並舁至江干,籍甲內擋箭彈,四十年所積,亦一日盡失。此吾家書運,亦復誰尤?

然後就是他在《自為墓誌銘》中所寫的景況:

年過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

不過,他沒有頹喪,也沒有噤縮。清人溫睿臨撰《南疆逸史》,曾讚美其著史立說,晚年刻苦的成就。

山陰張岱,字宗子,左諭德元忭曾孫也。長於史學。丙戌後,屏居臥龍山之仙室,短簷頹壁,終日兀坐,輯有明一代紀傳,既成,名曰《石匱藏書》。豐潤谷應泰督學浙江,聞其名,禮聘之,不往。以五百金購其書,慨然曰:「是固當公之,谷君知文獻者,得其人矣!」岱衣冠揖讓,猶見前輩風範。年八十八卒。

這部二百二十卷紀傳體明史,五易其稿,九正其訛。清人毛奇齡曰:

先生慷慨亮節,必不欲入仕,而寧窮年厄厄,以究竟此一編者,發皇暢茂,致有今日。此固有明之祖宗臣庶,靈爽在天,所幾經保而護之,式而憑之者也。

至於谷應泰的《明史紀事本末》,是不是就是張岱的《石匱藏書》?說法不一。紀昀的《四庫總目提要》、陸以湉的《冷廬雜識》,均持此說。姑置智慧財產權的爭議不論,張岱以垂暮之年,以衰邁之力,以飢餒之逼,以孤難之境,給他夢中的故國立傳,說明這位大名士的真愛所在,衷情所繫,這才是讓我們肅然起敬的。

也許這就是中國文人最難得的一種精神了。精神在,志彌堅,享米壽,節不墜,名士末路,餘馨長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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