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的脊樑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陶望齡《徐文長傳》

於是,一直失意,從未牛皮過的徐渭;一直邊緣化,從未上過檯盤的徐渭;一直科場敗北,從未神氣過的徐渭,有生以來,第一次找到了感覺。尤其軍門權力的威風,比他家鄉的陳年花雕,更為醉人,果然也就暈暈乎乎起來。想象我們這位徐大師,把自己看作督帥府的股肱人物,胡宗憲的心腹體已,拖著胖胖的身軀,扛著碩大的腦袋,往來於越東州府,奔波於剿倭前線,那不遺餘力、鞠躬盡瘁、殫思竭慮、悉心效勞的「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樣子,便不禁想起「小人得志」這個對大師不甚恭敬的成語。

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譚兵多中,凡公所以餌汪徐諸虜者,皆密相議然後行。嘗飲一酒樓,有數健兒亦飲其下,不肯留錢,文長密以數字馳公,公立命縛健兒於麾下,皆斬之,一軍股慄。有沙門負貲而穢,酒間偶言於公,公後以他事杖殺之,其信任多此類。

袁宏道《徐文長傳》

藉宗憲勢,頗橫。

《明史·徐渭傳》

間或藉氣勢以酬所不快,人亦畏而怨焉。

陶望齡《徐文長傳》

一為權貴所知,遂侈然不復約束。

紀昀《四庫全書總目》

這就是說,大師不見得每時每刻都大師,大師不見得不偶爾比小人還要小人。所以時下那些大師,準大師,忽然之間,很不要臉起來,也就只當看不見罷了。反正那一程子,兩三年間,大師的腦袋,肯定是進了點水,以為自己是胡宗憲的憲兵隊長、偵緝處長,以為自己是英國情報五處的「007」呢,這就不免好笑了。

這個胡宗憲,先附趙文華,通同作奸,陷害同僚;後依嚴嵩父子,密相勾結,貪贓枉法。徐渭,一介草民,未必詳細知悉官場和宮闈中的黑幕,不知不為罪,也不能深怪。但是,與他有知遇之恩的沈煉,卻是因劾嚴氏父子而終被謀害,他不會不知道,也不會不痛心。因為他在《畸譜》的「紀知」一節中,寫道:

沈光祿煉謂毛海潮曰:「自某某以後若干年矣,不見有此人,關起城門,只有這一個。」

徐渭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份賞識他的知遇之情,他是相當感激的。

所以,他寫出「公道自然明日月,忠臣何意祀春秋」的《沈青霞先生祠》的榜聯。寫出「兩上書而伏闕,一抗議而廷爭,迨謫邊氓,觸帥臣之所忌,其於宰輔,值舊怒之未平,遂構謀而巧中,遽矯命以伏砧」的《祭沈錦衣文》的史實。然而,也是這一支筆,寫出了令人齒冷的《代(胡宗憲)賀嚴閣老生日啟》。大師的肉麻吹捧,登峰造極,「施澤久而國脈延,積德深而天心悅。三朝耆舊,一代偉人,屹矣山凝,癯然鶴立」,算是把馬屁文章做到了極致。

文人的可憐,為了這塊附著的皮,文人的可恥,也是為了這塊附著的皮。有的人,一時間死不肯低下自以為高貴的頭,一時間又不得不撅起屁股任人鞭策;有的人,一時間神氣活現到天都裝不下他,一時間又不得不垂手侍立聽從差遣;有的人,一時間鐵骨錚錚、慷慨激昂、聲震雲天,一時間又不得不說違心之言,不得不做違心之事。人格和文章分裂,言論與行為悖背,徐渭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作為知識分子的我們,或多或少,都曾有過這樣的做人體驗。想想,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也就不忍苛責了。

同時代的湯顯祖,不知是否因為這點緣故,始終與他保持著有禮貌的距離?徐文長對湯顯祖的讚賞,最初由詩而起。「真奇才也,生平不多見。」他曾經素昧平生地主動與之聯絡,對這位目空一切的大師來講,實為破天荒之舉。

信是這樣寫的:

某於客所讀《問棘堂集》,自謂平生所未嘗見,便作詩一首以道此懷,藏此久矣。頃值客有道出尊鄉者,遂託以塵,兼呈鄙刻二種,用替傾蓋之談。《問棘》之外,別構必多,遇便倘能寄教耶?湘管四支,將需灑藻。

《與湯義仍》

詩是這樣寫的:

《讀問〈棘堂集〉擬寄湯君》

蘭苕翡翠逐時鳴,誰解鈞天響洞庭?

鼓瑟定應遭客罵,執鞭今始慰生平。

即收呂覽千金市,直換咸陽許座城,

無限龍門蠶室淚,難偕書札報任卿。

信也好,詩也好,充分表現他對湯顯祖的渴慕之意,期待之情。然而,這封不會不送到的信,這首不會不讀到的詩,湯顯祖既無覆函,更不和詩,實在是件令人感到蹊蹺的公案。

王思任評《牡丹亭》時曾經提及:

往見吾鄉文長批其卷首曰:「此牛有萬夫之稟。」雖為妒語,大覺俯心。則若士曾語盧氏李恆嶠雲:「《四聲猿》乃詞場飛將,輒為之唱演數通,安得生致文長,自拔其舌。」

看來,徐渭對湯顯祖,大有「嚶其鳴兮,求其友聲」的熱情,而湯顯祖對徐渭,只是出於職業上的尊敬,不但不願深交,連最起碼的同行來往也沒有。

明末清初的周亮工說:

青藤自言書一,畫次,文第一,詩次,此欺人耳。吾以為《四聲猿》與草草花卉俱無第二。

清人鄭板橋在《濰縣署中與舍弟第五書》中說:

憶予幼時,行匣中唯徐天池《四聲猿》,讀之數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與終焉而已。世人讀《牡丹亭》而不讀《四聲猿》,何故?

這多多少少都能聽出一點弦外之音。

從《萬曆野獲編》,約略能夠看出一絲端倪,沈德符稍晚於湯顯祖,但所記卻是親見親聞。

文長自負高一世,少所許可,獨注意湯義仍,寄詩與訂交,推重甚至,湯時猶在公車也。餘後遇湯問文長文價何似,湯亦稱賞,而口多微詞。蓋義仍方欲掃空王李,又何有於文長。

再說,徐渭的《壽嚴嵩詞》,一直為人所垢辱,以天下為己任的湯顯祖,不會不介意的。

這種了無迴音的冷漠態度,對「眼高千古,獨立一時,當時所謂達官貴人,騷士墨客,皆斥而奴之,恥不為交」的徐文長來說,可想而知,是何等的難堪了。

因此,當嚴世蕃掉了腦袋,嚴分宜回鄉看墳,朱厚熜大發雷霆,胡宗憲瘐斃詔獄之際,我們這位大師,面臨著巨大的政治壓力、經濟壓力、遣散後被逮有口難辯的壓力,以及失去保護傘後,群起而攻之的報復壓力,恐怕還包括在文壇上被鄙視、被唾棄的輿論壓力,於是,身心全面崩潰,精神徹底垮臺。按照現代精神病學的論點,極為天才的人,其精神狀態未必就是十分健全的,「慮禍及,遂發狂」。

據徐渭自編《畸譜》:

四十五歲,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

四十六歲,易復,殺張下獄,隆慶元年丁卯。

徐渭的「易」病,當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種。否則,他絕不可能像荷蘭畫家凡·高那樣,跟自己的耳朵過不去,用一根大釘子刺進去。而且,因為一下子死不掉,又用棍棒敲擊自己的陰囊,使睪丸碎裂,以促速死。陶望齡是唯一自始至終了解他、關注他的同鄉友人,據他的記載:

引巨錐剚耳,剌深數寸,流血幾殆。又以椎擊腎囊碎之。

這樣極其殘忍的、匪夷所思的自殺方法,史所罕見,世所罕見,說句絕對應該掌嘴的話,對大師之卓絕,之堅韌,之狠愎,之非常人所能為的奇行,觸目驚心的同時,也不能不為這位中國文人所創造的非正常死亡方式讚歎。

這位面對死亡毫無懼色的文人多次自殺未果,殺妻坐牢八年「絕穀食十餘歲」;「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也哉」。

然而,生命力頑強的他,在他出獄之後到抱憤而卒的十九年間,是他創作最旺盛、作品最輝煌的時期,凡他筆下傾瀉而出的「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秋墳」(袁宏道語),其才情睿智,其韻語華章,其彩墨精粹,其放談高論,無一不達到了「光芒夜半驚鬼神」(黃宗羲詩)的巔峰狀態。雖然,大師的晚景淒涼,結局很慘,死時「幬莞破弊,不能再易,至藉藁寢」,窮得不能再窮。但是,他所留存下來的詩、文、書、畫,「豈知文章有定價」(黃宗羲詩),成為中國文化遺產中無與倫比的瑰寶。因此,袁宏道大聲吶喊,譽他為「有明一人」。其實,他那摧折不倒、折騰不死、挺挺兀立、敢殺敢砍的精神,對於中國文人的感召啟發意義,千古以來,恐怕也就是徐渭「這一個」罷了。

正是這一個,我們看到了中國文化的脊樑,中國文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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