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儀的末路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如果說,武則天的這出連續劇,至此,其故事情節,仍屬於後宮性飢渴女人們的爭風呷醋,飛短流長;可接下來,就連莎士比亞也編不出下面這樣四幕連臺的精彩大戲:

第一幕,政治+權術=野心暴露;

第二幕,慾望+貪鄙=邪惡展現;

第三幕,無所不用其極+殺人不眨眼=無端恐怖;

第四幕,淫亂+面首+無聊的御用文人=骯髒黑暗。

大幕拉開,武則天第一次出場,就做了一件正常人絕做不出來的可怕舉動。永徽五年(654年),這個壞也壞到了不起的女人,親手掐死自己的新生兒,栽贓於王皇后。

(王皇)後寵雖衰,然上未有意廢也。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上至,昭儀陽為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後殺吾女!」昭儀因泣數其罪。後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

虎毒尚且不食子,武則天敢下這樣大的血本來賭命,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她的對手。嫁禍於王皇后的結果,便是西元655年(永徽六年),武則天正式冊立為皇后。

十月,廢后及蕭良娣皆為庶人,囚之別院。武昭儀令人皆縊殺之。

《資治通鑑》對於她報復這兩個情敵兼政敵的女人之狠毒,有著駭人聽聞的記載:

故后王氏,故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見其室封閉極密,唯竅壁以通食器,惻然傷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對曰:「妾等得罪為宮婢,何得更有尊稱!」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乞名此院為迴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蕭氏各一百,斷其手腳,捉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而死,又斬之。王氏初聞宣敕,再拜曰:「願大家萬歲!昭儀承恩,死自吾分。」淑妃罵曰:「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宮中不畜貓。尋又改王氏姓為蟒氏,蕭氏為梟氏。武后數見王、蕭為祟,被髮瀝血如死時狀,後徙居蓬萊宮,復見之,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從此,東都洛陽成為武則天的首都,並將其改名為神都。大概沒有什麼真功夫、真本事、真學問的淺薄之徒,就熱衷於這種表面文章、文字遊戲。武則天尤其喜歡改年號,積習為癖,她一生改過十八次年號,創中國帝王記年麻煩之最。她還喜歡改字造字,久之成癮,連她姓名中的那個組合字「曌」,創中國漢字笑柄的破天荒紀錄。女人搞政治也好,搞文學也好,要沒有大胸襟、大視野,永遠也擺脫不了小女人的狗屁倒灶,永遠也根絕不了從廚房走進客廳的婆婆媽媽。

我見過的女文學家不少,不幸,證實了這一點。

那個李治奈何不了她,一、懼內;二、懦弱;三、無能;四、多病。估計此人患有神經關節痛、高血壓、視網膜脫落、美尼爾氏綜合徵多種疾患,碰上這樣一個潑婦式的老婆,只好將最高統治權拱手相讓,由她來統治這個國家了。

但是,至少在中國,在封建社會里,女人染指最高權力,絕對是件可怕而不幸的事情。因為第一,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之中,「牝雞司晨」,從來被認為是不祥之兆。所以,處於權力巔峰之上的女性,永遠生活在這種精神上的被迫害感當中。第二,在滿朝文武悉皆鬚眉的男性世界裡,勢必要面對這種超強勢的性別壓力。所以,作為單個的女性最高統治者,永遠在這種不安全感當中。

即使一個最善良的女人,放到這個位置上,早晚也會變為一個最惡毒的女人。不管是若干年前的呂雉,或者武則天,還是若干年後的慈禧,只要登上權力的珠穆朗瑪峰,高處不勝寒,必定在諸多壓力之下,要乖戾,要變態,要歇斯底里,要神經質,要惡性膨脹,直到不可救藥,直到倒行逆施。

由於武則天的控制慾望,排他念頭,疑懼一切,扭曲心態,弄得李治也終於受不了,爆發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衝突。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可李治,還沒張嘴,武則天就把他的牙全給拔光了。

這事發生在高宗麟德元年(664年)秋天。

初,武后能屈身妨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群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後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為然,即命儀草詔。

廢掉皇后的詔書,高宗要上官儀來草擬,由此推斷,冊封皇后的詔書,肯定也是上官儀草擬的。上官儀雖是御用文人,可並不低三下四,雖體貼上意,可並不無聊無恥,雖巴結討好有之,可正直善良更有之。他旗幟鮮明地站在皇帝這一邊反對皇后,而不是當騎牆派兩邊討好。沒想到,這個怕老婆的君王,尚未交鋒,先豎白旗。尤其沒想到,這個廢物皇帝背過臉去,厚顏無恥地將部下出賣,說是受上官儀教唆,這就要了他的命了。

武則天是何許人,能不布眼線於這個窩囊廢的身邊嗎?李治與上官儀還未密謀完,小報告早打過去了。

左右奔告於後,後遽詣上自訴。詔書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後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

武則天能放過這個背後給她下刀子的上官儀嗎?

後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儀下獄,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

自是上每視事,則後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資治通鑑》

上官儀事件發生以後,武則天感覺到意識形態方面的工作,抓而不緊是不行的了。於是,中國御用文人這個行當,經過這個女人的手,也走上了末路。

在中古以前的中國文學史上,御用文人和非御用文人,事實上是很難截然分開的。屈原、宋玉、唐勒、景差、枚乘、賈誼、司馬相如、司馬遷、東方朔、朱買臣、班婕妤、楊雄、劉向、劉歆……你可以說他們在人身依附這一點上,是御用的;但也可以認為他們在人格上,具有相當程度的自我意識,並非完全御用的。從他們為人為文的不羈精神看,未必俯首帖耳於御用的。因此,他們在被當道者所豢養、所僱用,所喝來斥去、所奴僕畜之的同時,在忍辱負重的狀態下,秉筆直書,表達萬眾之心聲,抒憤述憂,記載歷史之真實,就完全不具御用的意味。

這也是後來的中國人,尊敬他們的努力,推崇他們的成就,並不介意他們是否被御用或不被御用,而能夠理解的原因。

上官儀就是這樣一個既「御用」,也「文人」的人,因此,他為人的聲名,丰采儒雅,風度優美,備受東都士人的尊重;他為文的口碑,格調高尚,韻味精緻,大為洛陽黎庶所敬仰。宋人計有功在《唐詩紀事》裡,為我們描畫這樣一個動人場面:

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儀獨持國政,嘗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曰:「脈脈廣川流,驅馬入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群公望之,猶神仙焉。

但是從他腦袋被砍落在血泊之時起,那些受到尊敬的既「御用」又「文人」的老一代,便成絕響。從此,在武則天誘之以利德祿的淫威脅逼下,那些在她周圍耍筆桿兒謀生的鼻涕蟲,以文學混飯吃的跟屁蟲,便成為只有「御用」,而無「文人」的新一代。

武則天統治的五十七年,是中國御用文人的轉型期,從此走上中國御用文人的末路。

通常,談武則天,談她的淫蕩,談她的殘忍,談她的酷刑,談她的無往而不利的計謀佈局,談她的為李唐王朝決不接受的「武周革命」,談她的為中國男性社會所不能忍受的稱帝御極……這其中,常被官修史書忽略,也不被文學史者關注的,就是她在意識形態領域裡,如何進行肅反運動,「朝士流貶者甚眾,皆坐與儀交通故也。」徹底清算了與她不夠同心同德的文人。如何重新清理隊伍,將統稱為「北門學士」的御用文人,攬於門下,高官厚祿,籠絡起來,也像她對待面首一樣地豢養著,為其抬轎子,吹喇叭。

在中國,自有御用文人這個行當以來,不論何朝何代,都不如武則天在位時得到重視,得到重用,因而鼎盛,因而發達,抬愛到從未有過的高度。同時,又是她,將這個行當,徹底汙名化,完全顛覆掉,將討好她的御用文人,作踐得與洗腳店,與桑拿房,與歌廳的三陪小姐,毫無差別。唯有以「色」侍人和以「文」侍人的不同罷了。

天后多引文學之士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等,使之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凡千餘卷,朝廷奏議及百司表疏,時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

天后嘗召文學之士周思茂、範履冰、衛敬業,令撰《玄覽》及《古今內範》各百卷,《青宮紀要》《少陽正範》各三十卷,《維城典訓》《鳳樓新誡》《孝子列女傳》各二十卷,《內範要略》《樂書要錄》各十卷,《百僚新誡》《兆人本業》各五卷,《臣軌》兩卷,《垂拱格》四卷,並文集一百二十卷,藏於秘閣。

永淳二年(683年),在位三十五年的李治終於死掉了。她立所生第三子李顯繼位,是為中宗,在位三個月,被武則天廢掉。隨後,立所生第四子李旦為帝,是為睿宗,在位七年,再次被武則天廢掉。這一次,她自己要過一把皇帝的癮了,終於拉下臉皮,不再以皇太后身份主政,天授元年(690年)改唐國號為周後,而正式稱帝御臨天下,這年她六十六歲,已經是個老女人了。

儘管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儘管老態龍鍾,但情致不減。美國的前國務卿基辛格說過,權力是催情素,權力是興奮劑。最高的權力,也是最強的催情素和興奮劑。武則天悅樂需要御用文人為她提供精神上的滿足,並不因年近古稀而降低要求。乾脆,這個只要一息尚存,就風流不止的老女人,將她的男寵隊伍、文學馬屁精隊伍,合二為一,「置控鶴監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寵之人,頗用才能文學之士以參之。」於是,在這個罪惡的淵藪裡,一個比一個賽著下三濫,一個比一個賽著不要臉。

一直到則天久視元年(700年),這年她七十六歲,也是這個老太婆死前五年,「改控鶴為奉宸府」,任命她的第一姘頭張易之為奉宸令。你不能不為這個了不起的女人,其精力之可怕旺盛,歎為觀止,不能不為這個永不滿足的女人,其活力之恐怖強亢,五體投地。

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諸武、易之及弟秘書監昌宗飲博嘲謔。太后欲掩其跡,乃命易之、昌宗與文學之士李嶠等修《三教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

此情此景,中國御用文人的末路,已經完全墮落,無可救藥了。

唐人張鷟的《朝野僉載》裡有兩則記事:

唐天后梁王武三思為張易之作傳。雲是王子晉後身,於緱氏山立祠,詞人才子佞者為詩以詠之,舍人崔融為最。後易之赤族,佞者並流嶺南。

唐天后內史宗楚客性諂佞。時薛師有嫪毐之寵,遂為作傳二卷。論薛師之聖,從天而降,不知何代人也。釋迦重出,觀音再生,期年之間,位至內史。

宋人宋祁的《新唐書》裡則有:

元萬頃,時謂北門學士,供奉左右或二十餘年,萬頃敏文辭,然放達不治細檢,無儒者風。

李適,凡天子餉會遊豫,唯宰相及學士得從……帝有所感,即賦詩,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禮法,唯以文華取幸。

閻朝隱,性滑稽,屬詞奇詭,為武后所賞,累遷給事中,仗內供奉。後有疾,令往禱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盤為犧,請代後疾。還奏,會後亦愈,大見褒賜,其資佞諂如此。

武崇訓,三思第二子也。則天時,尚安樂郡主,時三思用事於朝,欲寵其禮,中宗為太子在東宮,三思宅在天津橋南,自重光門內行親迎禮,歸於其宅。三思又令宰臣李嶠、蘇味道,詞人沈銓期、宋之問、徐彥伯、張說、閻朝隱、崔融、崔湜、鄭愔等賦《花燭行》以美之。

讀到這裡,也就明白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御用文人」這名詞,「御用文學」這概念,之所以臭不可聞到極點,之所以來不及掩鼻而逃,其由來,是與這位中國唯一的女皇帝密切相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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