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處世

歷史不忍細說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白樂天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累於虞卿;與元稹、牛僧儒相厚善,而不黨於元稹、僧儒;為裴晉公所愛重,而不因晉公以進;李文饒素不樂,而不為文饒所深害。處世者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唯不汲汲於進,而志在於退,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際,每裕然有餘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時年才五十八,自是蓋不得出。中間一為河南尹,期年輒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無事,順適其意而滿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太和、開成、會昌之間,天下變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廢黜死,李文饒以讒嫉死,雖裴晉公猶懷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閔,皆不免萬里之行。所謂李逢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與遊者,其冰炭低昂,未嘗有虛日,顧樂天所得豈不多哉!

要知道,對中國文人來說,最大的誘惑,是握權,最大的機遇,是升官。假設,換一個人,這樣的人際網路,這樣的夤緣關係,這樣的後臺背景,這樣的機遇門路,還不得半夜做夢都會笑出聲來?這不等於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那座藏金洞嗎?只消一句「芝麻開門」,還有什麼要求、什麼慾望,不能滿足的呢!

可白居易簡直像有潔癖似的,遠離著一切是非,逃避著所有邪惡。這就是詩人令我們欽佩的地方,因為,他表現出來一種高尚的約束,可不是隨便一個什麼中國文人,能夠達到的境界。

《新唐書·本傳》贊他:

觀居易以直道歷,在天子前爭安危,冀以立功,雖中被斥,晚益不衰。當宗閔時,權勢震赫赫,終不附離為進取計,完節自高。而(元)稹中道徼險得宰相,名望漼然。嗚呼,居易其賢哉!

其實,佛家講戒,就是提倡自我約束。為了清心寡慾,為了洗卻塵凡,為了進入修心煉性,為了超度通脫,為了爾後有可能的成佛成仙,就得戒。然而,這對凡夫俗子而言,談何容易,戒所以為戒,正因為不戒,若是世人都戒,也就無所謂戒了。唯其不成,這才有戒。大千世界,充滿誘惑,芸芸眾生,六根不淨,慾望也就成了飲食男女幾乎無法抑制的本能。因此,不戒或許更接近於人的本性,有無可指責的一面,但也有不可恣肆的一面。所以,能戒,能約束,更多體現一種人格力量。

白居易之了不起,即在於此。

前人對其捲入漩渦中,跳出是非外的潔身自好,也有很高評價:

樂天素善李紳,而不入德裕之黨,素善牛僧孺、楊虞卿,而不入宗閔之黨,素喜劉禹錫,而不入任、文之黨。中立不倚,峻節凜然。

宋·葛立方《韻語陽秋》

予按樂天嘗與劉禹錫遊,人謂之劉、白,而不陷司馬黨中。及與元稹遊,人謂之元、白,而不陷北司黨中。又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陷牛、李黨中。其風流高尚,進退以義,可想見矣。嗚呼!叔世有如斯人之彷彿者乎?

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

當然,我們還要了解到,白居易之聰明,之睿智,之不斷地調適生存環境,之不停地拓展精神空間,從而延續了他的人生、他的詩歌,奠定了他在歷史上的不朽價值。之所以要這樣做,我們應該為白居易設身處地想一想。大環境,也就是中唐殘酷的黨爭傾軋,黑暗的政治迫害,無望的社會沉淪,深重的民族危機,所構成的這「居」,使他逃避躲讓之外,別無選擇。

他在《與元九書》中,曾經這樣自我坦誠過的:

微之,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喻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

白居易被貶江州以後,在那裡編纂了他的第一部詩集。從此,詩人實際上中斷了他的政治性很強、現實性很濃的諷喻詩寫作。倒不完全因為這些作品曾經給他帶來了不幸,而是中唐的腐敗黑暗,政治迫害,朋黨傾軋,兵燹災變,使他的兼濟之志,除了無窮的碰壁,無謂的麻煩,無盡的討伐,無聊的暗算外,弄得焦頭爛額外,一無所得。於是,他在獨善之義的閒適詩方面,另闢精神空間,創「元和體」,別出蹊徑,獨樹一幟,不但改變了唐代詩風,也影響著千年以來的中國文學。

文學是要變的,作家也是要變的。不變的文學,必死無疑。同樣,不變的作家,總有一天,老調子已經唱完,就該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了。古今中外,很多真正的作家,最後採取自殺的手段結束生命,就因為這種沒有出路的彷徨所致。在我們這裡,卻是相反,那些大作家,老作家,根本已經寫不出東西,還要硬寫,還要一本書一本書地推到我們眼前,好像發誓,不逼得中國讀者在閱讀他們的作品時,於憤怒與痛苦中自殺,決不罷休似的,也真是今古奇觀了。

再沒有比綿延中唐長達四十年之久的朋黨之爭,更能暴露那最汙濁、最陰暗、最寡廉鮮恥、最見不得陽光的醜惡靈魂了。

宋人錢易在《南部新書》裡,講了一則小故事:

白傅與贊皇不協,白每有所寄文章,李緘之一筐,未嘗開。劉三複或請之,曰:「見詞翰,則迴吾心矣。」

看看這個李德裕,是個什麼東西,也就無須廢話了。

因此,白居易在開闢新的精神空間的同時,也在另謀新的生存環境。

《舊唐書·本傳》說:

居易初對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達顧恩,頗欲奮厲效報,苟致身於訏謨之地,則兼濟生靈。蓄意未果,望風為當路者所擠,流徙江湖。四五年間,幾淪蠻瘴。自是宦情衰弱,無意於出處,唯以逍遙自得,吟詠情性為事。大和已後,李宗閔、李德裕朋黨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無如之何。楊穎士、楊虞卿與宗閔善,居易妻,穎士從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懼以黨人見斥,乃求置身散地,冀以遠害。凡所居官,未嘗終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務,識者多之。

也許,任何一個信口雌黃的人,任何一個站著說話不嫌腰痛的人,任何一個習慣於高調指責一切的人,大可以痛斥白居易的軟弱、轉向、後退、認輸。可是,善良的人們,怎麼不能替這位詩人想一想,他為什麼要衝鋒陷陣,為什麼要慷慨就義,為什麼要奮不顧身,為什麼要一往直前呢?

文學在變,生活更在變。

大和九年(835年)甘露事變發生,白居易寫過:

《詠史》

彼為俎醢機上盡,

此作鸞鳳天外飛。

去者逍遙來者死,

乃知禍福非天為。

《九年十一二十一日感事而作》

禍福茫茫不可期,

大都早退似先知。

當君白首同歸日,

是我青山獨往時。

從這些詩句裡,我們看到在那場血腥的政治屠殺中,他能夠僥倖脫險,未遭殺身之災,是心有餘悸的。但另外一方面,我們也看到,實際上他是在肯定自己,這些年來,為改變生存環境所做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因為,大約從長慶四年(824年)起,除太子左庶子分司東都洛陽,便基本上離開「居大不易」的長安。而從大和三年(829年)起,一直到會昌六年(846年)去世,就一直居住在洛陽外郭城東南端的履道里。得以存在下來,得以進行創作,得以享受生活,得以安度晚年,為他的快樂神仙。

他寫過一篇文章,題曰《池上篇》,講述他在洛陽履道里那個精神家園裡的幸福時光:

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勿謂土狹,勿謂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歇肩。

有堂有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弦,

有叟其中,白鬚飄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

如鳥擇木,姑務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寬。

靈鵲怪石,紫菱白蓮,皆吾所好,盡在我前。

時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雞犬閒閒。

優哉遊哉,吾將老乎其間。

這篇得其所哉的短文,至少可以說明一點,在長安「居大不易」的白樂天,終於在洛陽,在靜靜的伊水邊,實現了當年顧況對他「居天下有何難」的期許。

世事短暫,文學長久,聰明如斯人者,才真是值得我們欽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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