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魯或魯胡,文學觀點不盡相同,政治立場也大為相左,但都在北京教書做事,無論怎樣悖背不一,並不妨礙他們聚在前門外厚德福飯莊吃鐵鍋蛋,無論怎樣分歧交惡,也不影響他們在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品雨前茶。
尤其天寶年間,李白與王維第二次相集長安,李白被唐玄宗由布衣擢為待詔翰林,一朝得意,滿身朱紫。王維為從七品上的左補闕,相當於準部級的高幹,高軒華蓋,隨從驂乘。同在朝廷供職,同捧皇家飯碗,同是御用文人,同為詩界泰斗。但不知為什麼,仍是形若水火、動若參商,仍是咫尺天涯、不謀一面。這就使人惶惑了。
唐代的長安,比之今天的西安,要大三四倍,無論怎麼大,在同一座城池裡,怎麼找理由,怎麼設法解釋,李白、王維,盛唐詩壇的領軍人物,不至於好幾年工夫,像捉迷藏似的互相躲著。
唐代長安,如果這兩位詩人,不那麼故意鬧彆扭的話,見面碰頭的機會,應是有的。大家知道,王維信佛,「居常蔬食,不茹葷血」,「在京師日飯十數名僧」,很難想象這樣虔誠的佛教徒,會不去佛寺禱拜祈福。大家更知道,李白風流,「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是個既離不開酒,也離不女人的聲色才子,會安穩地坐在家裡納福?當時長安外廓城裡,「有僧寺六十四,尼寺二十七,道士觀十,女觀六,波斯寺二,胡天祠四」,遍佈人煙稠密的裡坊間,而著名的聲色場所,如平康里的上、中、下三曲,也處於鬧市區,歌伎胡女,僧人尼姑,比鄰而居,乃長安開放社會的特色。
那時,王維的輞川別業,尚未完全修繕完畢,自然借住其弟王縉在城裡的宅子。據清人徐松所撰的《唐兩京城坊考》,屬於「長漂」一族的李白,並無在他名下的邸宅。倘非住在旅店,就是寄寓崇仁坊、平康坊的各地進奏院,相當於今天的外省市駐京辦,與王維、王縉所居的道政坊,只有一街之隔,相距不遠。因此,拈香禮佛的王維與尋花問柳的李白,狹路相逢,絕有可能。除非他們倆,刻意迴避,有心躲讓,否則,這種不照面、不往來、不相識、不過話的背後,不能不令人疑竇叢生。
何況,《李白集》中,有《贈孟浩然》《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春日歸山寄孟浩然》等詩,交情匪淺;而《王維集》中,則有《送孟六歸襄陽》《哭孟浩然》等詩,友誼頗深。由此判斷,孟浩然乃李白、王維的共同朋友,而且不是泛泛之交,當無疑問。實際情況卻是:你的朋友,可以成為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也可以成為你的朋友,獨獨我和你,偏偏不可以成為朋友。李白和王維,就這麼彆扭著,豈非咄咄怪事?
孟浩然怎麼對待這兩位朋友,估計也是很不自在的。難就難在與王在一起的時候,不能有李,而與李在一起的時候,又不能有王。這就成了一袋米、一隻雞和一個狐狸乘船過河的腦筋急轉彎的難題了。
孟浩然肯定做過努力,因為重感情、講友誼、喜交往、好賓客,正是這兩位詩人的共同之處。王維那首《送元二使安西》中的「西出陽關無故人」,是盡人皆知的。在他詩集裡,這樣的「送別詩」,幾佔總量的五分之一,說明王維之情真意摯,很看重與友人的交往。具有如此平易近人、融洽處世的性格,應該有其樂意接近李白的可能性。而李白之重然諾、講義氣、任俠仗義、敢於承擔,王維估計諒不至於將朋友的朋友拒之門外吧?李白第一次東遊,在揚州,為救濟落魄公子,「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何等慷慨?同遊者死於中途,李白「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寢興攜持,行數千裡歸之故土」,何等忠忱?如此兩位看重友情的人,怎麼可能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長安街頭,見而佯作不識呢?
然而孟浩然的一片好心,落空了,這哥兒倆就是彆扭著。其實,作為這兩位詩人的共同朋友,他應該瞭解,李白也好,王維也好,起決定作用的因素,是他們內心深處裡,存在著難以交聚的「瑜亮」情結。
唐開元十八年(730年)前後,李白第一次到長安,王維已是第三度來長安,兩人想做的是同一件事:因文學上的成功,期求政治上的得意。但兩人心境卻不盡相同。李白乘興而來,一路風光,自我感覺異常良好,志在必得;王維一再挫折,跌跌絆絆,吃過苦頭,心有餘悸。
歷朝歷代的文人,斷不了要吃歷朝歷代皇帝所恩賜的苦頭。於是,苦頭之先吃,還是後吃,對於文人的性格和命運,便產生若干不同的影響。
王維是先吃苦頭,李白是後吃苦頭。先吃苦頭的王維,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明白了天地之間的自己,應該擺在什麼位置上,故而身段放得很低,低到讓李白大概很看不起。後吃苦頭的李白,在掌聲中,在鮮花中,在酩酊的醉眼矇矓中,在胡姬的迷人回眸中,有點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天地之間,最可有可無的東西,就是文人。因此,他的行事方式,往往正面進攻,常常不計後果。這大概也是王維要同他拉開距離的一個原因。
李白到長安來,可能還是靠著妻子孃家的鼎助,得以打通時任右丞相張說的關節,肯於捨出臉來為之說項,這當然是天大的面子了。而他的詩名,也為張說的兒子張垍,一位駙馬爺所看重,願意幫他這個忙。這樣一來,更是勝券在握。在唐代,無論科舉,無論求仕,介紹人的舉薦,非常重要,十分關鍵。用今天的話說,走門子;用當時的話說,干謁,是一種正當的行為。李白所以十拿九穩,心性頗高,所以不把同行王維擺在眼裡。因為攀附上張說父子,門路不可謂不硬,後盾不可謂不強,大有靜候佳音,坐等捷報之勢。估計那些日子裡,我們這位高枕無憂的大師,小酒沒有少喝。
其實,李白有些輕忽王維,忘了他具有住地戶的優勢。正如今天的「北漂」一族,只能有臨時居住證而無北京戶口一樣,王維口袋裡有李白所沒有的這紙長安市民文書。這紙文書也許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體現出王維在首都的根基、人脈、資源,以及可以調動起來為他所用的一切因素。李白在這方面只能瞠乎其後。
當李白覺察到這種差距,從而引起他對王維的警惕,從而發展到冰炭不容。他們相互扞格的隔膜,就是這兩位大師所選擇的干謁路徑,殊途同歸,都在希望得到唐玄宗的姐姐玉真公主的賞識,她首肯誰,誰就會一躍龍門,平步青雲。
王維二十三歲中試以後,就被任命為大樂丞。他在這個國家交響樂團的崗位上犯了錯誤,純因少不更事的過失。史載,他的屬下伶人因演只能供皇帝觀看的舞《黃獅子》,而被降職貶放。但李白顯然沒估計到,這個最高樂府的職務,正是王維的音樂天賦、表演才能,以及他詩歌、書畫方面的成就,得以體現出來的機會呀!
凡諸王駙馬豪右貴勢之門,無不拂席迎之,寧王、薛王待之如師友。尤為岐王所眷重。
《舊唐書》本傳
從《從岐王過楊氏別業應教》《從岐王夜宴衛家山池應教》《敕借岐王九成宮避暑應教》等王維作的詩看來,他與這位「好學工書,雅愛文章之士」的岐王,有著過從甚密的關係。而據《集異記》,王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風流蘊藉,語言諧戲」,「大為諸貴之所欽矚」,個人形象上佔了很大的優勢。在重要人物眼中,得到一個視覺上完美的影響分,作用匪淺,這也是李白不禁要自慚形穢之處了。再則,除寧王、岐王、薛王外,王維所交往密切的貴公子,也非等閒人物,如唐太祖景帝七世孫李遵,如武、中、睿三朝宰相韋安石之子韋陟、韋斌兄弟等,都是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奧援作用的中堅力量。
「長漂」一族李白,在京城沒有這種如魚得水的幸運。首先,高層社會,他缺乏根基;其次,權力中心,他難有依靠;再次,王維結交者,當權派、實力派、主流派、在朝派,都是一言九鼎之輩,無一不是有用之人。而李白結交者,文人墨客、酒徒醉鬼、胡女歌伎、普羅大眾,都是上不了檯盤、幫不了屁忙的平民百姓。所以雖經張說、張垍父子推介,得以住進玉真公主的別館等待接見,可遠在城外,離長安還有一段路程,加之公主很忙,一時來不了,也許說不定把他忘了。
有一首《玉真公主別館苦雨》的詩,便是李白待命時刻的心境寫照。
秋坐金張館,繁陰晝不開。
空煙迷雨色,蕭颯望中來。
翳翳昏墊苦,沉沉憂恨催。
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
吟詩思管樂,此人已成灰。
獨酌聊自勉,誰貴經綸才?
彈劍話公子,無魚良可哀。
這首詩寫得很悽清、很鬱悶,那點滴的簷頭細雨,那瑟瑟的山間冷風,那空茫的乏人問津,那寂寞的無望等待,是李白少有的低調作品。因為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所期盼的這位公主、那位李隆基的九姐,在很大程度上替她弟弟照管意識形態方面的事務,負有發現人才、培養重點作家使命的人,正興致勃勃地觀看王維的琵琶獨奏,並大加賞識呢!
維,字摩詰,太原人。九歲知屬辭,工草隸,閒音律。岐王重之。維將應舉,岐王謂曰:「子詩清越者,可錄數篇,琵琶新聲,能度一曲,同詣九公主第。」維如其言。是日,諸伶擁維獨奏,主問何名,曰:「《鬱輪袍》。」因出詩卷。主曰:「皆我習諷,謂是古作,乃子之佳制乎?」延於上座曰:「京兆得此生為解頭,榮哉!」力薦之,開元十九年狀元及第。
《唐才子傳》
雖然靠賣藝求榮,苟且仕進,王維一生以此為恥,但他從此春風得意,平步青雲;而李白儘管身孤心冷,儘管磊落光明,儘管不為富貴折腰,可始終沒見到公主的倩影,沒得到公主的芳心,只好灰溜溜地淹蹇而歸。對爭勝好強的李白來講,這是多麼沒面子、多麼掃興、多麼無趣的結果啊!
我想,這可能就是兩位頂級大師之間產生隔閡的肇始緣由。而對雄性動物來講,再沒有比「鬥敗的鵪鶉、打敗的雞」,更為刻骨銘心,更為飲恨終身的痛苦了。
作為文人,自信是應該有的,自尊也是應該有的,但是,特別的自信,格外的自尊,那必然緊接著而來的便是令人討厭的自大了。李白這一次長安之行,是對他自信、自尊,乃至自大的一次打擊,他當然吞不下這枚苦果。因此,李白與王維,遂成為永無交結可能的兩條平行線。兩位大師在長安城裡的不通往來,這個唐代詩歌史的不解之謎,似乎也就大致瞭解底裡了。
我試著推斷,這當中肯定有一位有意約束自己,說不定是他們兩位決心迴避對方。一個強大的文人,不太容易與勢均力敵的對手在同一天空底下共存。也許覺得你不見我、我不見你,反而更自在些、更自由些。
後來人對於前賢,都有一種「為尊者諱」的諒解,都有一種「玉成其美」的願望,也就不甚細究,隨他去了。實際上,歷史的細胞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而人的性格決定了他在歷史中的角色地位。因此,一個太自信的李白和一個太自重的王維,形成這種旗鼓相當、互為芥蒂、彼此戒懼、壁壘森嚴的局面,本質上也是一種強之為強的勢所必然。
應該說,一流的文人,只能對二流、三流、不入流的文人起到磁吸作用。在京城地界上待久了,在文學聚會上混多了,你就會總結出來,什麼人跟什麼人坐在一起,什麼人和什麼人偏不坐在一起,什麼人簇擁著誰,什麼人背對著誰,你就大致瞭解所謂的「圈子」是怎麼構成的了。嗚呼!每個圈子都是一個小太陽系,眾星繞著太陽執行,太陽接受眾星擁戴。而若干個「圈子」組合到一起,便叫作「文壇」。
因此,一個太陽系裡,只能容納一個太陽。若是兩個不分上下的重磅文人,便只有相拒和相斥,無法尿到一個壺裡了。文壇的不安生,無不由此而來。
李白與王維,就是循著自己的軌跡執行而無法相交的星體。
也許真實的歷史並非如此,但如果這個斯芬克思之謎的謎底就是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誰不願意仰望那滿天繁星的夜空呢?每顆星星都在銀河系裡閃爍著自己的光芒,那宇宙才稱得上燦爛輝煌。
若是隻有一顆星星在眨眼的夜空,或者,只許一顆星星在發光的文壇,那該多麼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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