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和珅跌倒

大雅久不作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乾隆詩寫得極其一般,絕大部分也都是御用文人代筆。但他未必不識詩之好歹,因此,自然更賞識這位用心良苦、勤勉用功的寵臣了。「好啊好啊,進步很快,令人刮目相看。是不是應該組織一個和珅新作討論會啦?」皇帝一高興,甚至將極鍾愛的小公主,許配給和珅之子,成為兒女親家。這一來,如虎添翼,「和珅柄政久,善伺高宗意,因以弄竊作威福。不附己者,伺隙激上怒陷之。納賄者則為周旋,或故緩其事,以俟上怒之霽。大僚恃為奧援,剝削其下,以供所欲。鹽政河工素利藪,以徵求無厭,日益敝。川楚匪亂,因激變而起,將帥多倚和珅,糜餉奢侈,久無功。」(《清史稿》)終乾隆一世,他是一個成功的佞臣,不敗的鉅貪。

甚至想收拾一下他的家奴,御史都碰到釘子上,討了個大沒趣。「和珅用事二十餘年,至嘉慶三年以前,未嘗一被彈劾。乾隆間,御史曹錫寶雖嘗一劾其家奴劉全,借勢招搖,家資豐厚。然廷臣查勘,竟以風聞無據覆奏。錫寶座妄言,被詰責。」事實上,他的家奴,一個個都是為非作歹之輩。「籍珅之家人劉全、劉陔、劉印、胡六家,除金銀外,當鋪八座。內監呼什圖家,得米麥谷豆雜糧一萬一千六十五石。時文安、大城,兩處被水,分給兩縣作為口糧籽種。」在皇帝的庇護下,和珅的奴才,都不可一世,還有誰敢動這位權相的一根毫毛?

從西元1775年(乾隆四十年),在相當於儀仗隊的鑾儀衛為三等侍衛的和珅,被乾隆一眼看中,從此一步登天,一直到西元1799年(嘉慶四年)乾隆殯天,二十多年寵幸不衰,做到天大的官,撈下天文數字的錢。由此可見,凡貪,必有傘;有傘,才敢貪。而大貪的背後,必然有更大的保護傘。和珅是他家奴的保護傘,而乾隆又是和珅的保護傘。但一旦這把傘沒了,貪官也就完了。

乾隆一死,他立刻受到清算。從抄家中所籍沒的錢財,到底是多少,很難有個準確數字。但傳聞中的數字,大概中外古今的貪官汙吏,還無一人能比得上他。

從清人筆記中,下面的三種說法,基本上是相同的。

一、《清稗類抄·譏諷》:「和珅在乾隆朝,柄政凡二十年,高宗崩,仁宗賜令自盡,籍沒家產,至八百兆有奇。時人為之語曰:‘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八百兆」,即800,000,000兩銀子。清代的一兩銀子,約相當於人民幣50~60元。其查抄財產總值應該有40億至50億人民幣的樣子。

二、《庸盦筆記·抄查和珅清單》:「十七日,又奉上諭,前令十一王爺盛柱慶桂等,查抄和珅家產。呈奉清單,朕已閱看,共計一百零九號,內有八十三號,尚未估價,已估者二十六號,合算共計銀二萬二千三百八十九萬五千一百六十兩。」這個數字為223,895,160兩,僅僅是已估價者;而尚未估價者,三倍有餘,其總數也應接近上述引文所估。

三、《檮杌近志·和珅之家財》,則說得更為清晰。「其家財先後抄出凡百有九號,就中估價者二十六號,已值二百二十三兆兩有奇。未估者尚八十三號,論者謂以比例算之,又當八百兆兩有奇。甲午、庚子兩次償金總額,僅和珅一人之家產,足以當之。政府歲入七千萬,而和珅以二十年之宰查,其所蓄當一國二十年歲入之半額而強。雖以法國路易第十四,其私產亦不過二千餘萬,四十倍之,猶不足當一大清國之宰相雲。」

《馬關條約》賠款二億兩,《辛丑條約》,也就是庚子賠款,為四億五千萬兩,兩者相加,為六億五千萬兩,「僅和珅一人之家產,足以當之」。清末民初的人士,持有這樣的看法,當然也是有根有據的。貪汙,對政權來說,猶如人之流血不止的創口,要是不止住流血,這個人最後必失血而亡。同時,貪汙,對統治者來說,猶如人之患惡性傳染病,要是得不到控制,疫情擴充套件,這個人也就會不治身亡。清代自乾隆後,便走下坡路,出現這樣總額為八億兩銀的鉅貪,以及隨後嘉道咸同更大面積的貪汙腐敗,不能不說是滿清滅亡的重要原因。

西元1799年(嘉慶四年)的農曆正月,據無名氏《殛珅志略》:「初三,純皇帝殯天;初四,上於苫次諭統兵諸臣;初五,御史廣興疏劾和珅不法;初八,奉旨革和珅職,拿交刑部監禁。」

關押在高牆內的和珅,想來想去,辛辛苦苦二十載,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外,還要交出腦袋頂賬,覺得既不划算,也不甘心。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可到了引頸就戮的時刻,說什麼也白搭了,悔之晚矣!除了提筆作兩首詩,還有什麼好講的呢。

據《鷗波漁話》,處死鉅貪以後,「又於和珅衣帶間,得一絕句雲,‘五十年來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他日睢口安瀾日,記取香菸是後身。’事後刑部奏聞,御批:‘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嘉慶這條煞有介事的批語,如果和珅能夠看到,如果他還有這一份膽子,肯定嗤之以鼻,甚至會不屑地哼一聲,心裡想,半個月前,你老弟敢對我的詩說個不字?那時候,太上皇活著,我就是至高無上的寵臣,你不也得視我的眼色行事。說不定你還得捧我的臭腳,說我這首獄中的即興之作,驚世駭俗,千古絕唱呢!但貪汙犯,只要一經捉住,別說膽子,連骨頭都先酥了。現在,和珅只有等著一條白綾帶勒死自己了。

無論是「廿載枉勞神」,還是「五十年來幻夢真」,五十年的幻夢,二十年的勞神,所貪汙下的是駭人聽聞的天文數字。我也不禁納悶:位居相國,總攬朝政,官做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和珅,作為侍衛內大臣,充四庫全書館正總裁,也算得上是領袖儒林,一代學宗,怎麼仍是一副小人嘴臉,寒酸心胸,一個貪得無厭的市井之徒,無一絲一毫的儒雅和大氣呢?

看起來,《清史稿》說他「少貧無籍」這四個字,有深意焉。中國歷史上的三大貪官,唐之元載,明之嚴嵩,清之和珅,以及本世紀初或斃或關的級別很高的貪官,都與早先貧窮的身世、寒苦的家庭、小農經濟意識的精神世界,缺乏起碼的文化教養,有著某種因果關係。因此,一旦得手,之貪婪無恥,之窮兇極惡,之卑鄙下流,與古往今來的大小貪官,毫無二致。甚至連聚斂的興趣,貪汙的癖好,蒐括的目標,以及從貪黷中獲得追求的滿足感也一模一樣。說到底,是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小農心理意識的惡劣影響。

有些幹部,別看讀了大學,滿嘴洋文;別看穿著西裝,一身名牌;別看法式大餐吃得比法國人還地道,別看跳華爾茲gentleman到了極點,可靈魂中,壓根兒還是一個要跟吳媽睏覺,要摸小尼姑的臉,要白衣白盔地去搶去劫去偷去摸的那個阿q式的農民。

和珅焉能例外。他是抬乾隆御轎出身的,儘管他也到了可以坐御轎的份上,但他精神上,永遠還是一個轎伕。外變而內不變,形變而實不變,這是中國貪官汙吏最可悲的心理狀態。從二十載搜刮下的八億兩銀的家產,那些琳琅滿目的金銀財寶後面,我們看到了一個極委瑣的被財富侏儒化了的農民。他的窖藏癖,他的奇貨癖,他的不動產癖,甚至到今天,也仍是某些貪汙犯在沒有繩之以法前的奮鬥目標。

一、和珅對於金銀的愛好,到了拜物教的痴迷程度,想盡一切辦法搜刮,據為己有。所以,他的窖藏癖便表現在聚斂黃白之物上。據《查抄和珅家產清單》:

金庫查出赤金五萬八千兩。

銀庫查出銀元寶五萬五千六百個,京錁五百八十三萬個,蘇錁三百一十五萬個,洋錢五萬八千元。

錢庫查出制錢一百五十萬千文。以上作價共約銀五千四百餘萬兩。

住屋內查出,鏤金八寶床四架,鏤金八寶炕二十座。

上房內查出,金寶塔一座重二十六斤;赤金二千五百兩;大金元寶一百個,每個重一千兩;大銀元寶五百個,每個重一千兩。

夾牆內查出,藏匿赤金二萬六千兩。

地窖內查出,埋藏銀一百萬兩。

春播夏種,秋收冬藏,藏是小農的一種生存本能。阿q從城裡偷來的東西,也是要揹回未莊的土穀祠收藏。所以,和珅看到這些貴金屬,和老農看著囤子裡的穀子高粱,那滿足之情是一樣的。但是他和當今貪官放在保險箱裡的一些美元港幣、有價證券、珠寶首飾、鑽石黃金,有著天壤之別。所以,「其金銀庫內賬及大櫃內珠玉等雜物賬簿,有好女子四名掌管。每年太監羅玉持出查對一次。四女子名香蓮、蕙芳、盧八兒、雲香也。」

二、和珅的奇貨癖,也頗駭人聽聞。僅人參一項,查出大小支數未計,共重六百斤。恐怕只有唐代的鉅貪元載能夠相比。代宗李豫抄這位大臣的家,竟有胡椒八百石,重量達六十噸;鍾乳之多,超過了宮裡的收藏。貪到如此地步,實在匪夷所思。

和珅也同樣,「性貪黠無厭,徵求財貨,皇皇如不及。督撫司道,畏其傾陷,不得不輦貨其門,結為奧援。」(《庸盦筆記》)。

所查出的珍玩奇器,不計其數,重要的有:

大自鳴鐘十座,小自鳴鐘一百五十六座,時辰表八十個。

紫檀琉璃水晶燈綵共九千八百五十七件,珠寶金銀朝珠雜佩簪釧等物共二萬零二十五件。

桂圓大東珠十粒。珍珠手串二百三十串。大映紅寶石十塊,計重二百一十斤。小映紅寶石八十塊,未計斤重。映藍寶石四十塊,未計斤重。紅寶石帽項九十顆。

玉壽佛一尊高三尺六寸,玉觀音一尊高三尺八寸,玉馬一匹長四尺三寸、高二尺八寸;珊瑚樹七支高三尺六寸,又四支高三尺四寸;金鑲玉嵌鍾一座。

以及銀器、古玩、皮張、瓷器、綢緞、洋貨,無不應有盡有。

回過頭去看那位阿q,他對秀才娘子的寧式大床感興趣,與和珅不遺餘力地網羅搜求,實際上反映了小農經濟思想深處,對於不可得、不能得的物質財富,自然而然生出的貪婪覬覦之心。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提到的那些痞子(農民中的流氓無產者)一定要到小姐太太的象牙床上滾一滾,也是這種佔有慾的精神上的延伸。

據說,這個鉅貪,常常在夜半「燈下無人時,私自懸掛珍珠、朝珠,對鏡徘徊。窺其心,又不僅封殖貪黷之可罪矣!」其實,和珅未必不存有非分之想,但我認為更多的,還是和珅打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於財富的精神禮拜,是一種小農窮怕了以後的積弱心理表現。

三、從吳卿憐詩「宛在湖邊十二樓」下注「王中丞撫浙時,起閣樓飾以寶玉,傳為迷樓,和相池館皆仿王苑」看,貪官汙吏對於不動產的強烈興趣,中外古今無一例外。現在所揭發出來的貪汙腐敗幹部,那豪宅,那別墅,不但不能與和珅相比,甚至與王中丞的迷樓,也是小巫之與大巫。但酷嗜於華屋,眷戀於瓊樓,與衣暖食飽之後刻意經營其陽宅或陰宅的農民心理,是一樣的。

和珅的不動產癖,也是很驚人的,計有:

欽賜花園一所,亭榭樓臺二十座,新添十六座。正屋一所十三進共百三十間,東屋一所七進共三百六十間,西屋一所七進共三百五十間,徽式新屋一所七進共六百二十間,私設檔子房一所共七百三十間。花園一所,亭臺六十四座。

田地八千頃。

銀號十處,本銀六十四萬兩。

當鋪十處,本銀八十萬兩。

(以上凡未註明出處者,均引自清人佚名著《查抄和珅家產清單》。)

我想象,這個和珅,已經成為一臺開足了馬力的貪汙機器,無法停止下來。他大概以為他會活一萬年,因此,也就不能罷手。其實,即使嘉慶留他一條命在,將以上的房舍留給他享用,不也每天只能睡在其中一間度過長夜嘛。這也是所有貪官想不開,而永無厭足,把自己一生葬送的根本原因。

據說,嘉慶在查抄和珅以後,將其現在位於後海前街的府邸,一半賜給和孝公主,一半賜給慶親王。可以想見這所庭院建築,原來是如何的龐大複雜,富麗奢華了。但是,這一切貪汙來的財富,對關在御牢裡過元宵節的中國最大的貪汙犯和珅,除了在詩中慨嘆「廿載枉勞神」外,已經不具有任何意義。

如果他知道,還有三天被賜自盡,也許連這點詩意也化為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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