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身邊的宦官回他的話:「都說這個人是有名的痴子,他為了上書,準備好了要坐牢殺頭,先就買了一具棺材,和妻子訣別。家裡的僮僕也早嚇得各自走散。看來他是不打算逃跑的。」
「抓起來!」嘉靖吼。
這還不好說,海瑞正等著法辦。
抓到詔獄,主管官員按子罵父罪,自然是非開刀問斬不可。但建議砍掉海瑞腦袋的報告,壓在皇帝的手中,一直不畫圈。嘉靖不傻,他不想成全海瑞,更不想自己落下混蛋紂王殺忠臣比干的臭名。就這樣,拖到駕崩,海瑞撿了一條命。
但是一個半個清官,是挽救不了這個積重難返的貪汙王朝的。相反,由於他堅持道德力量和重刑懲罰,於那個在制度上已病入膏肓的王朝,根本不是對症下藥的萬靈之劑。
海瑞的悲劇,就在於他認為,道德的約束力可以制止住全社會的頹敗風氣;個人一塵不染、兩袖清風的垂範作用,能夠推動整個公務員階層的廉政建設;治亂世,用重典,不惜採取剝皮的酷刑,是足以阻嚇貪官的最有效力的手段。其實,他不知道,道德的作用,只能作用於有道德的人。而不講道德的冥頑不化者,惡劣成性者,以身試法者,鋌而走險者,道德又豈奈他何?
正如馬路上設有斑馬線,對置若罔聞的我行我素者,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除非他被撞傷到垂死的地步,才後悔不該走斑馬線。同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只是對願意仿效者能產生向心力和感召力,而對那些一聽焦裕祿名字就煩死了的幹部,肯定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他並非不知道,嘉靖的老祖宗、開國之君朱元璋規定:「枉法贓八十貫論絞」,「贓至六十兩以上者,梟首示眾,仍剝皮實草」。用如此重刑來遏制貪汙,又何曾濟事?在《王廷相傳》裡,有此人的一封觸怒嘉靖的上疏,說得很清楚:「人事修而後天道順,大臣法而後小臣廉。今廉隅不立,賄賂盛行,先朝猶暮夜之私,而今則白日之攫。大臣汙則小臣悉,京官貪則外臣無畏。」
嘉靖駕崩,海大人很快就平反了,昭雪了。儘管他有了令人景仰的清官聲名,但朝廷裡的主政者,包括新上來的皇帝,都對他敬而遠之。作為門面點綴可以,要想委以重任則不行,怕海老人家較真,以免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因為封建社會的統治架構,是一個寶塔形的,由大小官僚組成疊羅漢的方陣。每個官僚在他那個位置上,既踩在下面那個職務低於他的官僚頭上,自己的頭上又有另一個職務比他高的官僚的腳踩著。因此,一旦其中哪個頭或哪隻腳,不聽話,不服從,不按部就班,不肯買賬搗蛋,這架構就要出現大的小的危機。
他們害怕這個海瑞,進入到這個架構裡來,會破壞這個超穩定的秩序。甚至到了萬曆年間,張居正為首輔,也不敢給他任何任命。「萬曆初,張居正當國,亦不樂瑞,令巡按御史廉察之。御史至山中視,瑞設雞黍相對食,居舍蕭然,御史嘆息去。居正憚瑞峭直,中外交薦,卒不用。」
儘管大家眾星捧月,高山仰止,海瑞很不開心,因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隆慶皇帝到內閣大臣,不給他分配工作。第一,他沒有鈔票上下打點,鋪平道路;第二,他有清官之名聲,是一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聖人級人物,不能為,也不屑為。因此,很長時間內,當這種強烈的「立德立言立功」的補天願望不能得到滿足時,便會仰天長嘯,椎心泣血。最後海青天以辭職的辦法要挾內閣給他工作,不給,就寫公開信罵街,「滿朝之士,悉皆婦人」,把主政者罵了個臭夠。
於是,隆慶三年(西元1569年),海瑞被授予正四品,南直隸巡撫,駐蘇州。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一書所言,海瑞是個「不自知其不可通」的死硬派,他不瞭解社會風氣江河日下;他不知道大廈將圮,隻手難以支撐。一上任,「海忠介清廉特立,自是熙朝直臣。第其為吾鄉巡撫時,有意鋤巨室,以至刁風四起,至不可遏。」(徐樹丕《識小錄》)
由於他的不識時務,實施某種程度上的劫富濟貧政策,搞得蘇州一帶的官僚地主、士紳名流,無不反對,只好告退,離職還鄉。直到西元1585年,萬曆清算了張居正以後,所有受到張居正排擠打擊過的官員,包括年已七十有二的海青天,一律重新起用。於是,他老人家又從海南島風塵僕僕地來到南京。
接張居正為首輔的申時行,其實並不想安排他,又不能不安排他,因為他已經成為一種正義的化身、民眾的偶像。因此,寫了一封信給海瑞,「維公祖久居山林,於朝為闕典」。那意思是說,你老人家不出山,是個遺憾,但現在把你請出來,也不過起個政治花瓶作用。
但是,他一接手右僉都御史,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了兩條大板凳放在公堂之上,宣稱為專打貪贓枉法者和為富不仁者的屁股而設。這位剛愎自用、矯枉過直的老漢,覺得打屁股還不過癮,給皇帝建議,得恢復老祖宗的辦法,凡貪官,都給他剝皮揎草。結果,鬧得輿論譁然,御史彈劾他導使皇帝法外用刑。海老碰了一鼻子灰,才悻悻然住手。從此,對這位道德大主教,神宗索性採取供起來的辦法,有職無權,有位無事,直到萬曆十五年(西元1587年)年末,老先生終於在寂寞中悒悒去世。
嗚呼,海剛峰的一生,是一位以肅貪倡廉為己任的鬥士。他本期望他的不懈努力,能對帝國的廉政建設,對官吏的道德重振,有所作為,有所改善。然而,朱明王朝,到了神宗(就是在定陵裡躺著的那位),從上而下的貪汙腐敗風氣,變本加厲,已不可收拾。《明史》說:「明亡,實亡於神宗。」海瑞的所作所為,對腐朽的大明王朝可以說是不起任何作用,只好看著朱皇帝打下的天下走向衰亡。
紀曉嵐主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海瑞《備忘集》,評價不低:「孤忠介節,實人所難能,故平日雖不以文名,而所作勁氣直達,侃侃而談,有凜然不可犯之勢。當嘉、隆間士風頹靡之際,切墨引繩,振頑醒聵,誠亦救時之藥石,滌穢解結,非林黃、芒硝不能取效,未可以其峻利疑也。」但對海瑞具體的所作所為,也有不能苟同之處。譬如說他「巡撫應天,銳意興革,裁抑豪強,唯以利民除害為事,而矯枉過直,或不免一偏」。譬如說他「力以井田為可行,謂天下治安必由於此,蓋但睹明代隱匿兼併之弊,激為此說,而不自知其不可通」。
不管怎麼評價海瑞,但他「卒時,僉都御史王用汲入視,葛幃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為斂。小民罷市,喪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夾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絕。」(《明史》)
就海瑞臨終的一兩個鏡頭看,對這樣一位終身貧窮而為百姓追念的清官,也足以使我們後人欽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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