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程子,全中國的鼻子們可來了精神,跟蹤盯梢,望風撲影;明察暗訪,察言觀色;字裡行間,蛛絲馬跡;逐一過篩,人人過關。普天之下,無不疑神見鬼,而人皆為敵;率土之濱,悉皆懷疑一切,並打倒一切。鼻子的功能,有史以來,也不曾這樣輝煌燦爛過。
而那些不幸被鼻子嗅過的,上至黨國元老,下至草芥之民,所謂的「階級敵人」,事後查明,無一不是冤假錯案。結果,無數的血淚,倒成就了一個死亡的詞語,重新煥發青春。我未考證過,「平反」一語是不是延安整風時期創造出來的。但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它是漢語言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類的嗅覺功能,特別在歪門邪道方面,謝天謝地,最好退化。但願若干年後,除了供非洲某些部落的婦女和美國黑人搖滾歌手在鼻隔上套環以裝飾外,真希望鼻子是一具沒有多大用處的器官,那樣天下會太平許多。
因此,鼻子的不重要性、無所謂性,和它在面部所佔的重要而突出的位置,兩者之間的反差、矛盾、不協調,是它成為嘲笑物件的基本原因,也是作家用以作為荒誕題材的背景。它既缺乏眼睛能夠流露出來的萬種風情,也沒有嘴巴能把死人說活的本領,更不具有嘴唇所表現出來的一份令人饞涎欲滴的鮮豔。鼻子還有什麼用場呢?除了擤鼻涕的排洩作用,打呼嚕的共鳴作用,偶爾表示驚奇的噤噤鼻子的表情作用外,鼻子在五官中是最清閒的。
尤其,當一位面如滿月的小姐,將那o型的嘴唇湊上來,如奧亨利所說,「誰沒有在真摯地嘟起來接吻的嘴巴上看到自然界最動人的抒情詩呢?」你猜,這其間是誰在扮演最礙事、最煩人的角色?就是鼻子大人。雙方將臉貼得愈緊,就愈覺得這物件的多餘,恨不能將這討厭的電燈泡、夾餡餅乾,讓那位理髮師伊凡·雅柯夫列維奇幹掉才好。但是,如果真的把這玩意兒弄掉的話,那也會惶惶然不可終日的。請看果戈理的小說,那八品文官柯瓦遼夫,一覺醒來,在鏡子裡發現臉部缺了一件司空見慣的傢伙,不也如喪考妣似的痛不欲生嘛!
生活中經常會發生類似的狀況,有它,無多;沒它,雖不少,總感到有點欠缺。就以文學的造勢為例,若是突然有一天,文壇上沒有人起鬨架秧子,沒有人抬轎吹喇叭,沒有人搞排行榜遊戲,沒有人嗜痂之癖地專捧女作家的金蓮,沒有人算命打卦誰傳世誰不朽誰大師誰小卒誰完蛋誰永恆地那麼一折騰,恐怕這一畝三分地裡,也會冷清得讓有些人五計六受而不安生的。現在,「應該有鼻子的部位,變成完全平塌的一塊」,這實在教柯瓦遼夫先生痛苦得要命,總不能沒有鼻子在涅瓦大街上閒逛吧?話說回來,果戈理固然需要別林斯基,不過,沒有別林斯基,或者別林斯基忙於吃女作家的豆腐,果戈理也不至於上吊。而柯瓦遼夫,若是沒有這個鼻子,卻是連自殺之心都有的。
他決定去找警察總監報案,可怎麼出得去門,這使他犯難。人,只有在這兩種情況下才會沒鼻子,一是害了楊梅大瘡,一是受了中國古代才有的劓刑。無論何者,這都是不太名譽的事情。忽然,八等文官計上心來,用一塊絲巾,裝作鼻衄出血的樣子,捂住這塊難以見人的地方,在彼得堡的大街上行走。沒料到,一件難以理解的怪事,在他眼前發生了,他在馬路上看到了他丟失的鼻子。也許自己的鼻子,與自己養的寵物小狗小貓一樣,有一種歸屬感,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但萬萬沒想到,這隻百分之百屬於他的鼻子,竟然有模有樣,「穿著繡金的高領制服,熟羊皮的褲子,腰間掛一口劍。從有纓子的帽子,可以推知他是忝列在五品文官之列。」這等人物,比他要高好幾個級別。如果按我們中國熟知的官場等級推斷,八品為副局級,那五品的鼻子該是副部級或者準部級。看到這裡,自慚形穢的柯瓦遼夫差點沒有發瘋。何況那老兄還屁股冒煙,坐著奧迪,比無代步工具的他,神氣活現多了。
從歷史上看,凡官場,總是由一批具有治理能力的官吏和一大批基本上吃閒飯的無能之輩——也就是一些混進來的鼻子,共同構成的統治網路。雖然,統治網路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構成,每一個坑裡,必須有一個蘿蔔;每一個蘿蔔,也必須有它的坑。但是,有辦事的蘿蔔,也有不辦事的蘿蔔,更有壞事的蘿蔔;有起作用的坑,也有不起作用的坑,更有起反作用的坑。同是坑,同是蘿蔔,質素大相徑庭。越是像沙皇俄羅斯那樣衰朽的政權,越是有柯瓦遼夫鼻子生存的餘地,因此,它成了某個坑裡的某個蘿蔔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這就明白了,一個從別人臉上丟失的鼻子,成了堂而皇之的五品文官。那麼,一個癟三、混混、無賴、痞子,原來狗屁也不是的傢伙,忽然鑽營得抖起來,沐猴而冠,馬牛襟裙,也就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了。雖然大家瞭解他不過是一個鼻子,知道他的內容物不過一攤鼻涕,但他還感覺異常良好地在那裡裝腔作勢、齜牙咧嘴、神氣活現、吆五喝六。那麼,你就覺得果戈理一再解釋他寫的這篇「第一,這對於祖國毫無裨益;第二……但第二點也還是:毫無裨益」的《鼻子》,其實是多麼的深刻而具有世界意義了。因為這類混跡官場(恐怕還要包括文壇)的鼻子,並非只是彼得堡的土特產品,只能在涅瓦大街才可一睹容顏,而在我們這裡,對不起,偶爾間,我還有幸與諸如此類的袞袞諸公坐在一張八仙桌上正兒八經地搓麻呢!
恕我就不一一介紹這些牌友了。
因為我從來遵循果戈理在小說中的教導:「俄羅斯是個不可思議的國家,你只要講到一個八等文官,從里加到勘察加所有的八等文官都一定會認為是講到了他自己。」這對作家來說,簡直是醍醐灌頂的至理名言。所以,對這活生生世界中一切的真善美和假惡醜,我就要請大家原諒,只能宜粗不宜細地一筆帶過了。
無獨有偶,另一位世界級的大作家,日本的芥川龍之介,也曾以鼻子為題寫過小說的。我不曉得這該是鼻子的榮幸,還是它的不幸。芥川先生的《鼻子》,則更是將這個器官,荒誕得不可名狀。
「談起禪智內供的鼻子,池尾地方無人不曉。它足有五六寸長,從上唇上邊一直垂到顎下。形狀是上下一般粗細,酷似香腸那樣一條細長的玩意兒從臉中央耷拉下來。」這根鼻子使這位主事和尚苦惱到了極點。「首先,連飯都不能自己吃,不然,鼻尖就杵到碗裡的飯上去了。內供就吩咐一個徒弟坐在對面,吃飯的時候,讓他用一寸寬兩尺長的木條替自己掀著鼻子。可是像這麼吃法,不論是掀鼻子的徒弟,還是被掀的內供,都頗不容易。有一回,有個中童子來替換這位徒弟,中童子打了個噴嚏,手一顫,那鼻子就扎到粥裡去了。這件事當時連東京都傳遍了。然而這絕不是內供為鼻子而苦惱的主要原因。說實在的,內供是由於鼻子使他傷害了自尊心才苦惱的。」
一個人有了這樣一條不雅觀更是不方便的鼻子,而不想方設法使其變短,那是不可思議的。「他幾乎什麼辦法都想盡了,他喝過老鴰爪子湯,往鼻頭上塗過老鼠屎」,鼻子依然故我。後來,他從朋友處得到來自震旦,也就是我們中國的治長鼻的一個偏方,而且簡單易行,就是「先用熱水燙燙鼻子,然後再讓人用腳在鼻子上面踩」。
中世紀的日本人,對於中國的尊崇,怕比我們現在一些作家對於西方文學的膜拜供奉尤甚。儘管日本的某些人現在很看不起中國,若到東鄰扶桑走一走,卻無處不見中國文化的痕跡。甚至我們這裡早就不穿的屐,還在日本人的腳下踩著。說來慚愧,茶,本是我們中國的象徵,而茶道卻成了日本的特色文化;豆腐,是漢代淮南王發明的,可現在,中國人卻組團到日本學習做豆腐。由此可見人家向你學習借鑑的地道,和把你的東西融化吸收的努力。不像我們這裡,囫圇吞棗,學而不化,胸毛貼得倒挺有男人氣,可是,一雙手伸出來如雞爪,一對腿露出來似麻稈;一篇篇作品發表出來,總給人一種來歷不明之感。這樣,就令人不敢恭維了。
禪智內供的長鼻子,經這偏方一治,果然變短了。但是,這種如釋重負的舒暢心情,並沒有快活幾天,短了許多的鼻子,使看慣了他長鼻子的僧侶們,倒覺得格外的刺眼和滑稽了。「有位武士到池尾寺來辦事兒,他臉上擺出一副比以前更覺得好笑的神色,連話都不正經說,只是死死地盯著內供的鼻子(當然是縮回去的)。豈但如此,過去曾失手讓內供的鼻子杵到粥裡去的那個中童子,在講經堂外面和內供擦身而過的時候,起先還低著頭憋著笑,後來大概是終於憋不住了,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派活兒給雜役僧徒的時候,他們當面還畢恭畢敬地聽著,但只要他一掉過身去,就偷偷笑起來。」「鼻子短了,反倒叫內供後悔不迭」。
讀芥川先生的小說至此,我悟到,無論是他筆下的禪智內供的鼻子,還是果戈理筆下的柯瓦遼夫的鼻子,是什麼樣子,就該什麼樣子,那才是最好的、最自然的,結局因而也必定是最完美的。正因為如此,肚皮空空,不必裝出學富五車的樣子;胸無點墨,最好少去指點江山信口雌黃;稍有成績,也用不著做出外國人認可的大師狀;拿了綠卡,也無須作假洋鬼子嚇唬中國老鄉……毛澤東雲:「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當剝去。」話說得厲害,但不是沒有道理。於是,便有這兩篇《鼻子》小說最自然不過的結尾。
那個「以五等文官的身份滿處亂闖,惹起了滿城風雨的鼻子,彷彿壓根兒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似的,忽然又在老地方,就是在柯瓦遼夫少校的兩頰之間出現了」;當「寺院裡的銀杏樹和七葉樹一夜之間掉光了葉子,庭園明亮得猶如鋪滿了黃金」的那個早晨,內供也突然發現自己的鼻子,又跟過去一樣長了。於是,柯瓦遼夫坐到了理髮師伊凡·雅柯夫列維奇的椅子上,照舊任他拉著鼻子給自己刮臉;那個和尚「在黎明的秋風中晃盪著長鼻子」,「不知怎地心情又爽朗起來」。
真是讓我們為這兩隻鼻子回覆本來的面目,衷心祝福!
也許,做人,做文章,做一切事情,都應該是保持這樣的本色狀態,去偽飾,少裝蒜;戒浮躁,忌狂妄;不矯揉,更不做作,那才算是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但是,如今還在招搖過市的鼻子,何時能夠恢復其正常功能,你也別抱太多的希望,且等著慢慢看他們的表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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