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被陳寅恪譽為「罕見之獨立女子」的柳如是,生和死都那麼光明磊落,要比錢謙益在歷史上站得更直。崇禎自縊訊息傳到江南,她勸錢謙益,作為大明政壇精英,海內文章領袖,江南世家子弟,風流隊中人物,至此國破家亡之際,也就惟欠一死了。雖不能殺身成仁,抗敵禦寇,但以死殉節,不貳大明,應該是你我能做的事情。大概錢牧齋也真的被這位美人說動了心,於是,泛舟湖上,欲投水就義。誰知到了要閉上眼睛往湖裡跳的時候,這位詩人可不是義無反顧的普希金,甚至也比不上義無再辱的王國維,更甭說跳太平湖的老舍先生。他伸手探了探湖水,忽然縮了回來,嘆了口氣,說了聲,河東君,這湖水可是冰涼冰涼的呀,怎麼經受得住啊!沒想到,這位「如花之美女」卻毫不動搖,雖深閨弱質,但性子剛烈,全不管這些,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女人要是痴情起來,沒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幸好,她的那一頭青絲,被人綰住,這倒是頭髮意想不到的功能了。救了起來的柳如是,對這位聲稱螻蟻尚且貪生的錢才子,又能說些什麼呢?表面上節義,骨子裡怕死,在慷慨與苟且之間,作了這種愧對紅顏的選擇,她也只能欲哭無淚了。無恥之尤周作人,做了漢奸,至今還有一幫逐臭之徒,尾隨陰魂,鼓吹不停呢!錢謙益雖為貳臣,並未認賊作父。做一條東洋哈巴狗,那就更不應該深責了。
據說,清初三大思想家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只有後一位船山老人至死不剃頭。而他能夠蓄髮不剃,堅持到底,因為他隱遁湘西鄉下四十年,伏身瑤洞,與世隔絕。錢牧齋是那種「紅袖添香夜讀書」的主。這位江南大才子,沒有聲色繁華,沒有履舄交錯,沒有功名利祿,沒有鹵簿鼓吹,讓他在山林裡風餐露宿,是一天也過不下去的。而且,豫王多鐸的大駕到了南京,他這個寫過降書的南明禮部尚書,已經準備了一份厚禮面呈,難道要他頂著明朝衣冠去進謁這位接管大員?
清人史惇的《慟餘雜記》,記錄下錢謙益怎樣剃掉頭髮當順民的過程:「豫王下江南,下令剃頭,眾皆洶洶。錢牧齋忽曰‘頭皮癢甚’,遽起,人猶謂其篦頭也。須臾,則髡辮而人矣!」就這樣,顧全了臉面,渡過了難關。這個頭皮癢的理由,雖屬掩耳盜鈴,但也足以搪塞過去,至少不那麼尷尬得厲害。這就是知識分子的小聰明與小動作,令人搖頭的地方了。
寫到這裡,不禁為那位將自己的書齋名之曰「寒柳堂」,以表達隔代思慕之情的盲翁陳寅恪,跌足三嘆。老人在風雨如磐的歲月裡,獨坐嶺南那座大學校園裡的書齋燈前,於冥冥之中,與三百年前的江南豔妓,作靈魂之交流時,不得不愛屋及烏,連錢牧齋也高看一眼。不過,清代的乾隆不那麼寬容,他有一首給錢牧齋「蓋棺論定」的五律,倒是很不給面子的。「平生談節義,兩姓事君王。進退都無據,文章那有光?真堪覆酒甕,屢見詠香囊。末路逃禪去,原是孟八郎。」據說,他曾下令史館的詞臣們,將錢謙益列入《貳臣傳》的乙編,理由是他幾乎無法與同屬貳臣的洪承疇相提並論。以此類推,那麼,投降東瀛、為虎作倀的周作人先生,不曉得在乾隆眼裡如何看,也許連《貳臣傳》的丙編都進不去的。
頭髮剃了,錢謙益就堂而皇之地應清廷招攬,到北京充修《明史》的副總裁去了。不過,只待了半年,也許想念情人的緣故,買舟南下,隨後不復出仕。從王應奎《柳南隨筆》中所載的一則軼聞,看出錢謙益特別欣賞柳如是那一頭秀髮。對女性而言,頭髮的功能,既是美的象徵,也是性的誘惑,更是愛的基礎。我們能夠想象得見,柳如是必定為一位秀髮如雲、烏黑亮麗、面如傅粉、明眸皓齒的美人。「某宗伯既娶柳夫人,特築一精舍居之,而額之日‘我聞室’,以柳字如是,取《金剛經》‘如是我聞’之義也。一日,坐室中,目注如是,如是問曰:‘公胡我愛?’曰:‘愛汝之黑者發,而白者面耳。然則汝胡我愛?’柳曰:‘即愛公之白者發,而黑者面也。’侍婢皆為匿笑。」
而在《新唐書·列女傳·賈直言妻董》這則故事中,頭髮的功能還能起到愛情永在、矢志不渝的誓言作用呢!「直言坐事,貶嶺南,以妻少,乃訣曰:‘生死不可期,吾去,可亟嫁,無須(守)也。’董不答,引繩束髮,封以帛,使直言署,日:‘非君手不解。’直言貶二十年乃還,署帛宛然,乃湯沐,發墮無餘。」從這位束髮封帛的女子身上,我們懂得蘇武詩所寫「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中「結髮」二字的意義。也許從那時開始,頭髮的功能,更多地表現在精神方面了。
在中國詩人中,稍後於錢謙益的納蘭性德,是最多、也是最善於描寫女性美髮的一位。在他的詩詞中,時見這樣的佳句:「相思何處說,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圓照鬢絲。」「晶簾一片傷心白,雲鬟香霧成遙隔,無語問添衣,桐蔭月已西。」「錦幃初卷蟬雲繞,卻待要,起來還早。」「睡起惺忪強自支,綠傾蟬鬢下簾時,夜來愁損小腰肢。」「鳳髻拋殘秋草生,高梧溼月冷無聲,當時七夕記深盟。」「寶釵攏髻兩分心,定緣何事溼蘭襟。」「小暈紅潮,斜溜鬟心只鳳翹。」「曾記鬢邊落下,半床涼月惺忪,舊歡如在夢魂中。」
這位貴公子,只活了三十一歲,在他青春的視野中,自然充滿了美麗。他雖然曾經以惆悵的筆調寫過:「正是冷雨秋槐,鬢絲憔悴」,「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鬢飄蕭未遇」。但這只不過淡淡的憂愁罷了。要說寫得好,還是那位大成功,也大失敗,曾經登峰造極,也曾充軍夜郎,不知伊于胡底的李白,只一句「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便把歲月流逝、韶華不再的事實概括無遺,而千古傳誦。
曹丕在《與吳質書》內感慨過:「意志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他貴為帝王,也是很怕白頭的。頭髮的這個提示功能,恐怕最令男人女人,尤其是當官的男人女人痛苦的了。當然也有看穿了的,渾不在乎,白就由它白去,老也由它老去。金埴在《不下帶編》卷五舉一例:「前人詠白髮詩多矣,明有女冠朱桂英一絕最佳:‘白髮新添數百莖,幾番拔盡白還生,不如不拔由他白,那得功夫與白爭。’此渾然有道氣語也。」
她之所以能夠瀟灑而又輕鬆地看待頭頂上的華髮,因為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出家人的緣故。如果她活到現代,怕也未必能做到這份豁達。寺廟裡有處級和尚、科級和尚之說,那麼,尼庵裡也不可能沒有處級尼姑、科級尼姑之分。一到有了級別、待遇、福利、享受的種種不同,這些本屬無差別境界的佛門弟子,也會覺得頭上的白髮礙事的。
更何況我們這些碌碌塵世中人,肉眼凡胎,生活在物質世界之中,入世之心又怎能不濃呢?雖然高調要唱,清高要裝,但面臨諸如提拔、升職、調任、晉級等關鍵時刻,對著約你面談的領導同志,就會覺得自己頭頂上那白花花的一片,有礙觀瞻了。當然,這也不是今天才有的現象,從唐人劉禹錫的詩「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我們就知道,使白髮變黑,使頭頂年輕化起來,是古已有之的事情。
明代的陸容在《菽園雜記》裡說得更詳細些:「陸展染白髮以媚妾,寇準促白鬚以求相,皆溺於所欲而不順其自然者也。然張華《博物志》有染白鬚法,唐、宋人有鑷白詩,是知此風其來遠矣。然今之媚妾者蓋鮮,大抵皆聽選及戀職者耳。吏部前粘壁有染白鬚發藥,修補門牙法,觀此可知矣。」
讀到這裡,不禁為我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感到驕傲。於是我忽發奇想,既然誰都有頭髮,誰都要變白,而且世世代代都會有「聽選及戀職者」在,迫切需要將白髮染黑,看來這是一項永遠不敗的買賣。那麼,何不以張華之方,造烏髮之精,創中華專利,賺全世界當官者之錢呢?說不定要比「著書只為稻粱謀」地賺幾文辛苦錢,更是生財之道呢!
但願美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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